第九章 为什么

周明远坐在问询室的凳子上。从进来以后，他几乎一直是这个姿势。背靠着椅子，两只手铐靠在一起。桌上的水没有动过。他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对面的民警又问了一遍：

“这个设备是谁给你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今天上午，你把设备接到电脑上以后，看过里面的文件。”

“这些文件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仍然看着桌面。民警等了一会儿。

“你和王建华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大学同学？”

“她为什么找你？”

“你为什么让她把这个东西放进王建华的包里？”

周明远始终没有开口。

民警把笔放下。

“基本情况你都肯说。”

“一问到案子就不说了？”

周明远没有反应。民警看着他。

“你以前做过刑事案件。”

“你应该清楚。”

“没有你的供述，不代表这个案子办不下去。”

周明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说完，又低下头。之后再没开口。

隔壁的房间里，王建华的妻子低着头。鼻子有些红。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民警等她喝了口水。

“好一点没有？”

她点头。

“那我们继续。”

她擦了一下鼻子。

“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周明远。”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五月底。”

“以前一直有联系？”

“没有。”

“大学毕业以后，偶尔同学群里说几句话。”

“那为什么突然找他？”

她低着头。

“我有点事情想问他。”

“什么事情？”

“……离婚。”

“你想跟王建华离婚？”

“嗯。”

“为什么？”

她抬起头。说了一些婚姻生活中的矛盾和想法。民警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些事情，你后来都跟周明远说了？”

“说了。”

“什么时候见的面？”

“六月。”

“第一次见面就是为了谈离婚？”

“嗯。”

“为什么找他？”

“我不认识别的律师。”

她擦了擦眼睛。

“我就认识他。”

民警问：“一开始他怎么跟你说的？”

“就问了我一些家里的情况。”

“房子，存款，还有我们平时的钱是谁管。”

“后来呢？”

她捏着手里的纸巾。

“他说如果真的离婚，我可能拿不到我以为的那么多钱。”

“为什么？”

“房子还有贷款。”

“我老公爸妈当时买房也出了很多钱。”

“而且那笔钱是借给我们的。”

“你以前不知道？”

她摇头，“后来才知道。”

“所以你需要钱？”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就是觉得……”

“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

“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以后怎么办？”

民警问：“然后周明远说可以给你钱？”

“嗯。”

“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

“为什么给你这么多？”

“他说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她指了指桌上的黑色设备的照片。

“把那个东西放进我老公的包里。”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不用我做什么。”

“就放进去。”

“让我老公带去公司。”

“然后呢？”

“然后再拿回来给他。”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说过一点。”

“怎么说的？”

“他说它能从电脑里下载东西。”

“下载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没问？”

“问过。”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民警看着她。

“他拿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不知道。”

“没跟你说过？”

她想了一下。

“他说有人要。”

“谁？”

“不知道。”

“个人还是公司？”

“公司。”

“什么公司？”

“科技公司。”

“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

“没跟我说。”

民警继续问：“周明远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这家公司要王建华电脑里的东西？”

“没有。”

“你也没问？”

“没有。”

她低着头。

“他说这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把东西放进去，再拿回来。”

“其他的不用管。”

“事情结束以后，他会把钱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走了。”

“去哪？”

“国外。”

“哪个国家？”

“没定。”

她又擦了一下鼻子。

“他说那笔钱够我在外面重新开始。”

民警停了一下。

“设备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说了时间。

“拿回去以后，你做了什么？”

“我一直放着。”

“后来找机会放进了我老公的包里。”

“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

“他当时看见你了吗？”

她摇头。

“应该没有。”

“他上班前都要先上厕所。”

“周明远跟你说过要让设备在公司待多久吗？”

“他说最好两天。”

“为什么？”

“他说怕一次不行。”

“还说过什么？”

“没有。”

“所以第一天晚上你没有拿？”

“没有。”

“第二天呢？”

“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拿走的？”

她点头。

“他去上班以前，我拿出来了。”

“然后联系周明远？”

“嗯。”

“约在今天上午？”

“嗯。”

民警看着电脑上的记录。

“我再问你一遍。”

“你把这个东西放进王建华包里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会从他公司的电脑里下载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知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知道。”

“知不知道王建华没有同意？”

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知道。”

“那你当时觉得这件事情合法么？”

她没有说话。民警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摇头。

“我知道肯定不太对。”

“周明远有没有告诉你，这么做可能违法？”

“没有。”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没我想得那么严重。”

“我不用碰电脑。”

“也不用进他们公司。”

“就是把东西放进去。”

她低着头。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另一间办公室里，王建华坐在长椅上。简歌就在旁边。两个人的笔录都已经做完了。王建华从出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简歌也没问。过了一会儿，一名民警从里面出来。王建华马上站起来。

“怎么样？”

民警看了他一眼。

“还在办。”

“她说了吗？”

“案件情况现在不方便跟你讲。”

王建华张了张嘴，最后只问：

“我能见她一下吗？”

“现在不行。”

王建华没再说什么。民警刚准备走，又停下来。

“她刚才也问过能不能见你。”

王建华抬起头。

“她要见我？”

“嗯。”

民警看了一眼里面。

“等一下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民警过来叫他。他直接跟着民警走了。门打开以后，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妻子。她坐在里面，头发有些乱。眼睛已经哭肿了。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揉过的纸巾。王建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妻子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民警说：“进去吧。”

王建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民警没有离开。只往旁边站了站。

“时间不能太长。”

“案件的事情不要谈。”

两个人都没说话。妻子低下头。王建华一直看着她。几次张开嘴，又停了。

最后问：“为什么？”

妻子的眼睛又红了。

“我本来想离婚。”

王建华愣住了，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

“封控的时候。”

“你没跟我说过。”

“怎么说？”

她抬起头。

“那两个月我们天天吵，你觉得我们过得好吗？”

王建华没有回答。她接着说：“以前你去上班，我也去上班。”

“晚上回来吃顿饭。”

“有时候你晚一点，我已经睡了。”

“星期六星期天也各有各的事情。”

“我以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在逃避问题。”

王建华看着她。

“就因为封控？”

“不是因为封控。”

她声音突然高了一点。旁边的民警看了过来。她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下去。

“封控只是让我看清楚了。”

王建华说：“所以你去找周明远？”

“我想问问他离婚的事。”

“你可以问我。”

妻子看着他。

“我问你我怎么跟你离婚？”

王建华愣了一下。

“我认识的人里面，就他懂法律。”

王建华低头看了一会儿桌子。

“你就这么想离？”

“对。”

王建华抬起头。妻子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眼睛里。

“我那时候真的想走。”

“我连以后住哪里都想好了。”

“然后呢？”

她没说话。王建华等着。

“然后我发现我根本走不了。”

“什么意思？”

“房子。”

王建华皱了一下眉。

“房子怎么了？”

妻子看着他。

“你爸妈给的那笔钱，是借给你的？”

王建华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她。

“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封控的时候你给你爸打电话。”

“你说他们养老的钱你会还。”

王建华想了一会儿。

“对。”

“有多少？”

王建华没有回答。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他们给我们买房的钱。”

“那就是买房的钱。”

“是借给我们的！”

“有什么区别？”

妻子看了他几秒。

“你到现在都觉得没区别。”

王建华皱着眉。

“我爸妈拿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出来。我总不能真当他们白给我。”

“所以你写借条？”

王建华没说话。

“有没有？”

“有。”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她声音又抬起来。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以后买的。不管是你和谁借的，那笔钱是拿来买我们房子的！真离婚了，你觉得我要不要还？”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

“那离婚之后呢？”

王建华看着她。

“我也从来没想过离婚。”

她突然站起来喊道，“我想！我不要以后的日子都是忍耐和算计！”

王建华脸色沉了下来。

“算计？”

“你爸妈出钱，你写借条。”

“房子写我们两个名字。”

“听上去什么都有我的。”

“真要分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

“那是我欠他们的。”

“你欠你的，为什么要拖上我？”

王建华一下子哑火了。妻子盯着他继续说：“我们结婚以后，你赚的钱不是家里的钱？你每个月给他们打的钱不是钱？”

“他们老了不用生活？”

“我说他们不该拿了吗？”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建华靠回椅子，脸色很难看。

“我爸妈当年为了我们买这个房子，把手上大部分钱都拿出来了。我跟他们说以后会还。这件事情在我认识你之前——”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妻子看着他。

“房子是我们结婚以后买的。”

王建华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件事我应该告诉你。但这跟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捏成一团的纸巾，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那时候算了一下。如果我们真的离婚。”

她声音很轻。

“房子卖掉。银行的钱还掉。你爸妈的钱还掉。剩下的再分。”

她抬头看向王建华，“我还能剩多少？”

“这谁跟你说的？”

“周明远。”

王建华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他跟你说这些，你就信了？”

“我不是因为他说了才信。那些钱本来就在那里。借条也是你写的。房贷也是真的。这些总不是他编的吧？”

王建华又沉默了。

妻子擦掉眼泪。

“我跟你这么多年。真走的时候，我连在上海重新买个小房子都买不起。”

“那你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说要离婚。然后呢？”

她看着他，“然后你把房子卖了，多分我一点？”

“还是你跟你爸妈说，那张借条算了？”

王建华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会。”她说。

“你也不能。”

王建华这一次很久都没有说话。

妻子低下头。

“周明远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

王建华抬眼。

旁边的民警开口：“案件的事情不要谈。”

妻子马上停住。她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

王建华却已经听见了。她没有再往下说。民警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

妻子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拿桌上的纸巾。最后又放了回去。王建华站起来。妻子没有抬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建华。”

王建华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她最后什么也没说。民警打开门。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简歌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王建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旁边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第三次才打开。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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