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邪术噬鼓，道基被侵

废墟中的短暂停歇没有持续太久。

那人重新动了，这一次他没有拍鼓，而是把右手伸向自己腰侧那面鼓的鼓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枚铜环，然后向外轻轻一扯。铜环被扯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长而尖锐的金属嘶鸣，像是一根被拉紧了的铁丝被人用指甲快速刮过。那声嘶鸣在空气中滞留的时间比正常铜环振动长出将近一倍，而且它的音高带着一种让人耳膜发紧的锋利度。

随着那声嘶鸣的扩散，那人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那些原本只是均匀散布在他周围的煞气开始向他的掌心收拢，像是一团被捏紧了的湿布正在被拧出内部的水分。那些水分——那些被他从周围环境中拧出来的煞气——在他的掌心中逐渐凝聚成了一种比雾气更稠、比液体更轻的物质，呈暗黑色，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正在不断流动的银色纹理，像是一条活蛇的鳞片在缓慢地游动。

黄天赐在看到那团物质成形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那种东西不是普通的煞气凝聚体，它更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契约残片——把原本应该分布在大范围空间中的能量集中到了一个极小的体积里，然后赋予它更加紧凑和尖锐的结构特性，使其在释放时能够产生远超同体积普通煞气的穿透力。

那人把那团暗黑色的物质握在掌心里，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揉捏一团刚和好的面。揉捏的过程中，那些银色纹理变得越来越密集，流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揉捏了大约十几息之后，那人忽然把掌心朝前摊开，那团暗黑色的物质像是一颗被松开的手弹一样从他的掌心中弹射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射向黄天赐怀中文王鼓的鼓面。

他没有来得及躲闪。那团物质的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而且它在半空中飞行时始终保持着一种精准的锁定状态，像是在发射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目标坐标。他抬手试图用文王鼓的侧面去挡一下，但那团物质在接近文王鼓侧面的时候忽然改变了方向，像是一条被训练过的蛇一样绕过了他横挡的鼓面，从侧面缠上去了。

他感觉到文王鼓的鼓面猛地一震。那种震动跟拍击或者敲击铜环引发的震动都不一样，它更沉、更闷、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鼓面的表层渗进去了，正在穿过那层鞣制过的兽皮和底下的木质支撑层，朝鼓身的内部结构渗透。他低头看向文王鼓，看见那团暗黑色的物质已经吸附在了文王鼓的鼓面上，正在沿着鼓皮的纹理快速地向四周蔓延，像是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正在沿着纤维的走向自动扩散。

那些扩散出来的黑色纹路正在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厚，覆盖在文王鼓原本的深色圆斑周围，像是一张正在被织起来的网。那些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按照某种特定的排列方式分布在鼓面的不同区域——有些区域纹路密集，有些区域稀疏，那些密集区的分布位置恰好对应着文王鼓鼓面上那些经年累月使用之后形成的磨损区域，像是那团物质正在主动寻找鼓面结构中最脆弱的位置进行附着。

他感觉到自己握鼓的双手正在承受一股越来越强的拉力。那种拉力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从文王鼓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鼓的内部拉扯着那些黑色纹路，试图把它们从鼓面表层拖拽到更深的木质层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中正在通过接触面流失着微量的温热，那种流失的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管子正在从他的手掌和鼓面之间的接口处向外缓慢地抽取着什么东西。

那人在对面看着他，没有继续发动新的攻击，像是在等他处理完当前这波状况之后才继续下一步。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通过掌心和鼓面之间的接触面开始向文王鼓内部输送温热。那些温热接触到那些正在扩散的黑色纹路时，两种物质之间产生了一阵密集的、细碎的爆裂声，像是水珠落在烧热的铁板上迅速蒸发时发出的嘶嘶声。那些黑色纹路在被温热接触的位置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以更慢的速度向周围蔓延——它们的推进速度降低了大约三分之一，但依然没有停止。

他继续加大温热的输出力度，把胸口那团热量的核心温度持续地向双手推送。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在变得越来越热，指尖的温度甚至已经高到让他有些不舒服的程度了。那些黑色纹路在更强力的温热冲击下开始出现轻微的退缩——它们在温热最集中的区域边缘处卷曲起来，像是纸页被火苗燎过之后自动向中心收缩的样子。

但那收缩的范围非常有限。温热能够覆盖的区域只限于他手掌正下方的那个局部位置，而黑色纹路已经扩散到了鼓面的其他大部分区域。他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两只手掌的覆盖面积根本不足以同时抵御那么大面积的侵蚀。那些正在他手掌覆盖不到的鼓面边缘区域蔓延的黑色纹路，已经开始从鼓面的表层向侧面的鼓沿爬行，有几道甚至已经到达了铜环的根部，正在尝试沿着铜环的金属表面向上攀附。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已经触及铜环的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把右手从鼓面上暂时移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第三枚铜环——那枚背面刻着印记的铜环——然后向外轻轻拉了一下。

铜环被他拉动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那声脆响跟那人之前扯动铜环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完全不同，音色更加明亮透净，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敲响了一枚质地均匀的薄金属片。那声响散开之后，他感觉到文王鼓内部传来了一次微弱的反向收缩——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在被那声铜环脆响波及到的区域中整体停顿了一瞬，然后有几道处于边界区域的纹路开始向内部回缩，像是被那声脆响推了回去。

他把那枚铜环重新按回原位，然后把双手重新搭回鼓面上。趁着那些黑色纹路在被铜环脆响震退的那一瞬间形成的局部空隙，他把胸口的温热以更大的幅度灌入鼓面，直接覆盖了那些已经被打通了的区域。那些黑色纹路在被温热补位之后开始出现更多区域的退缩，像是正在被持续的压力推向鼓面的边缘。

那人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他，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者焦虑的姿态。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黄天赐在文王鼓的表面上与那些黑色纹路进行着拉锯式的对抗，像是在评估他的处理速度和效果，并且根据自己的评估来调整后续的战术节奏。

他花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才把那些黑色纹路从文王鼓的鼓面上完全清除干净。在最后一缕黑色纹路被他的温热推出鼓面边缘、化作一缕极淡的黑色气体散入空气中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文王鼓的鼓面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弱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轻微松弛感。那种松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但他捕捉到了它。

他没有放下文王鼓，也没有把手从鼓面上移开。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在观察他的人，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正在残留着一种之前没有过的触感——那种触感像是一层极薄的膜附着在鼓面的表层，虽然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被清除了，但它们经过时留下的那一层极其细微的附着物依然存在，像是被刻进了木材表面的纹理里，无法通过一次性的温热清理彻底去除。

那人开口了：“你的反应不慢。第一次接触这种侵蚀就能用铜环音来找到突破口的人，不太多。不过你应该也感觉到了，那层东西虽然被清掉了，但它在你鼓的表面上留下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掉的。”

他没有否认。他知道那些痕迹是真实存在的，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他能够通过掌心的触感感知到那些细微的附着物依然附着在鼓面的某些区域中。那些附着物的底层气息跟那面文王鼓原有的木质气息之间存在着一种他不太舒服的共存状态，像是两种不该出现在同一空间中的物质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你还有时间可以考虑。”那人说，“如果你想停下来的话，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一旦那些痕迹在鼓面内部完全固化了，它们就会成为那面鼓的新结构的一部分。到时候你再用它来唱二段神调，出来的声音里就会永远带着一层属于我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文王鼓，看着那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光泽的鼓面，看着它边缘处那几道被黑色纹路短暂经过之后留下的极浅的色差。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人：“你刚才那一招用的养煞秘术，已经练了多久了？”

那人微微一怔，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答道：“从我拿到这面鼓开始算的话，大约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我用它处理过的各种灵体和媒介数量不少，所以才能把它养到现在的密度。”

“那你比我多练了二十年。”他抱着文王鼓缓缓站起来，感觉到自己的双膝在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轻微发软，“你那一招确实很厉害，能在一百多年的时间内把原本该散掉的东西养到重新凝聚成实体的程度。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考虑过——你养出来的东西，跟你自己的鼓之间，不是完美的绑定关系。”

那人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窄了一下。

“你刚才把那团东西弹出来的时候，你和你那面鼓之间的接触断开了大约三息的时间。”他说，“那三息的时间里，那团东西在你离开你鼓面之后到接触我鼓面之前，处于一种完全独立的状态。如果你和你的鼓之间的连接足够牢固，那三息的时间不会形成任何问题。但你刚才放手的时候，你那面鼓的余音里出现了一次节奏上的断裂。那个断裂的时间正好和你松开手的时间重合。”

那人没有接话，但他握着那面鼓的双手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

他继续说了下去：“你和你那面鼓之间不是完全同步的。它是你用养煞秘术养出来的工具，不是跟你同根同源的传承。你用它来施展那些针对正统黄家术法的克制手段时，它的反应速度比你自身的节奏快半拍，因为你训练它的方式是以外部的术法结构来驱动它，而不是以内部的共振来让它跟你融为一体。”

那人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他把文王鼓端正抱好，感觉到掌心与鼓面之间的界面正在把那些残留的附着物温度以缓慢但稳定的方式向外推送。那些东西不会很快消失，但他可以用持续的输出把它压在一个可以被忽略的水平上。

“那就再来一轮。”那人说。

他重新抬起手，把手掌按在自己那面鼓的鼓面上。这一次他没有扯动铜环，而是直接用掌根在鼓面上持续地、一圈一圈地揉动着，像是在用一个固定的圆周轨迹反复擦拭着鼓面的某一片区域。那些被他揉动过的区域中开始浮现出新的暗黑色纹路——它们比刚才那团凝聚态物质更加细碎也更加稀疏，分布范围也更广，像是从鼓面内部被直接挤压出来的渗液。

他判断对方的战术已经变了。刚才那一轮是试探性的、单次发力的攻击，检验的是他对这种邪术侵蚀的基础防御能力。这一次对方改成了持续性的、低密度的渗透策略，让他无法通过短时间内的高强度输出来一次性地清除全部纹路。他必须保持持续的温热输出，同时还要留出足够的余力来应对后续的变化。

他把左手从鼓面上移开，用右手继续维持着与文王鼓之间的接触，然后从腰后拔出了赶将鞭。鞭身在他手里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周围空气中正在增加的邪术浓度和暗黑色纹路的密集分布，正在自行调整内部的张力分布。

那人对他的动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的手依然在自己那面鼓上持续地揉动着，那些暗黑色的细碎纹路正在从他那面鼓的底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越来越浓厚的暗色薄雾，沿着地面向他这边缓慢推进。

他握紧了赶将鞭的握柄，把右手中的温热输出又加大了一档。他知道刚才那轮清除只是暂时压住了，那些附着物已经有一部分固化在了文王鼓表面的纹理深处，等着被对方下一次的催动重新激活。

（第10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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