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鼓破邪，野仙败退

他靠着石柱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听着废墟中那些细碎的声音逐渐平息。那些之前被暗黄色气幕长期压着的石料和土层正在缓慢地释放着累积的压力，偶尔会有一小块碎石从断裂的柱面上剥落下来，滚到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这些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废墟中格外清晰，像是一座老房子在长时间的沉寂之后重新开始呼吸。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跟进山以来任何时候都不同。他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但那种轻不是因为疲弱导致的虚浮，而是因为身体各部分的重量分配比之前更加均匀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的受力点都刚好落在最稳定的位置上。他走了两步确认了一下这种新的平衡感，然后转身朝着那口塌陷深坑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深坑，地面上的碎石就越密集。那些之前被暗黄色气幕压得紧实的石板和瓦砾在他走近的时候正在缓慢地改变着颜色——从原来的青灰色向着一种更浅的米白色过渡，像是被持续的高压压榨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松解自己的内部结构。他踩过那些浅色碎石的时候，脚底传来的触感比之前走在废墟任何区域时都更加松软，像是踩在一层被晒了很久的干沙上。

他停在了深坑边缘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坑口周围的暗黄色雾气已经散去了九成以上，露出来的是一圈直径约两尺的圆形开口，边缘的石板呈同心圆状向内倾斜。坑口里面比他初次看到它的时候要浅一些，像是内部积压的物质在刚才的对峙中被消耗掉了一大部分，剩下的部分已经无法填满原有的深度。他能看见坑底大约一丈以下的位置有一层暗褐色的土面，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反复烘干之后又冷却形成的干裂泥层。

那道身影不在坑底。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坑口边缘的石板感受了一下。石板微凉，但那种凉意跟他之前感受到的寒气不同，更加接近普通石头在阴天里的正常温度。那些黑色雾气已经不再向外涌了，只剩下一层极薄的暗色气膜覆在坑底那道干裂的土面上，像是被泄了气的皮球贴在底部。

他正在观察那层气膜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那震动从深坑底部传上来，沿着石板和碎石层传递到他的脚底，整片深坑边缘的区域都在那一瞬间跟着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朝坑底看过去。那层暗色的气膜正在快速地膨胀，像是有人在底部给一只泄了气的气球重新打气，那些之前被压缩到极限的气流正在从地底的缝隙中重新涌入，在坑底形成了一个正在快速长大的黑色气泡。

黑色气泡膨胀到大约人头的尺寸时破裂了。破裂的瞬间，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密的暗黄色气流从坑底向上喷发出来，裹着那道身影的轮廓以极快的速度升到了坑口以上的高度。那道身影在空中停住，袍摆在上升的过程中被气流拉扯成一条垂直的长带，然后又落下来重新垂在它身体两侧。

它落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攻击他，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摆。袍摆边缘那圈焦黑的痕迹比之前更宽了，像是被那道二段神调的余韵在它沉入坑底的过程中继续侵蚀着，范围已经从边缘扩展到了内部大约一指宽的程度。它用右手摸了一下那片焦黑区域，指腹刚碰到布料边缘，那片焦黑就碎裂了一小块，像是被烧透了的纸灰一样簌簌地落在了地面上。

它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唱的那段东西还在我身上烧。”

他把文王鼓端平，用右手掌心贴着鼓面：“那是你硬接的结果。”

那道身影没有再说话。它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它重新站到了深坑边缘的石板区域上。它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外释放着那种暗黄色的光晕，像是体内正在全力运转某种已经快要过载的引擎。那些石柱上残留的极淡光晕在它释放光晕的同一时间又亮了一下，像是想要响应它的召唤，但它们的亮度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熄灭了，像是燃料已经耗尽的炉膛再也燃不起任何可见的火焰。

它看了看那些石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正在越缩越小的暗黄色光团，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你把那些柱子的通路断了。”

“你的根扎在那些柱子上，”他说，“我把柱子震松了，你的根就从土里露出来了。”

那道身影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忽然动了起来，速度比他预料中更快，几乎是瞬间就跨过了他面前那段不到两丈的距离，右手的掌心朝前，五指张开，朝他胸口的位置拍了过来。那一掌带着一股极其凝实的暗黄色气流，像是把已经所剩不多的能量全部压缩进了一个极小的面积里，集中在掌心上释放出来。

他没有退。他把文王鼓竖起来挡在身前，用鼓面迎接了那一掌。掌面和鼓面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像是两块厚木头被同时用力撞在一起。他握着鼓沿的双手承受了那股冲击力，手腕微微向后滑动了一寸就稳住了，没有被推开。

那道身影在他接住那一掌之后立刻改变了攻势，收回右手的同时左手从侧面挥过来，五指并拢如刀，带着一道细长的暗黄色光线切向他的右肩。他侧身闪了一下，那道光线贴着他的肩头掠过，削掉了一小截衣料。布料落地的时候边缘泛着微弱的黄光，像是在被切断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加热了一下，几息之后才慢慢冷却下来。

他用赶将鞭抽了一下。鞭梢在那一掌的间隙中穿过，精准地打在那道身影伸出的左臂的腕部。鞭梢接触腕部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像是干燥的竹筒被突然折断。那道身影的左臂在被打中之后剧烈地抖了一下，整条手臂都向后甩了出去，像是被那一下抽打震麻了。

它后退了半步，收回左臂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它看着自己正在颤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赶将鞭和文王鼓，然后说：“你的鼓力变了之后，你的鞭子也跟着变了。”

他没有否认。他也在刚才那一下抽击中感觉到了变化。赶将鞭在挥出去的时候，鞭身内部像是被那层循环中的温热浸泡过一样，从握柄到鞭梢都带着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韧性。它的速度更快了，它击中的位置更准了，而且它在打中目标的时候会自动产生一种额外的震动，像是鞭子在接触的瞬间会加倍释放出积蓄的动能。

那道身影没有再给它更多时间来确认这些变化。它重新调整了姿态，两手同时张开，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正在从地面汲取力量的动作。那些石板和瓦砾之间的细碎缝隙中，残余的暗黄色气流正在向它的掌心汇聚，虽然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但依然在持续地向它供应着少量的能量补充。

他开始拍鼓。第一掌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让那道身影后退，但它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第二掌紧跟着落下去，那道身影正在向上汇聚的气流被打断了一部分，从它的掌心边缘溢散出去，像是刚注满的容器被捅了一个洞，水正在向外泄。

第三掌落下去的时候，他唱了一句之前唱过的二段神调中的短句：“旧骨未销魂未散，百年低唱等归处。”唱出来的那一句声波与鼓音在半空中交叠，在交叠的瞬间融合成了一种新的波形，比单纯的鼓音或单纯的唱腔都要更具穿透力。那道波形击中那道身影的胸口时，它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朝后弯曲了一下，像是一棵被大风吹弯了的树。

那道身影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那道闷哼跟他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声音都不一样，里面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撕裂开的质感。它的身体在弯曲之后缓慢地重新直了回来，但直回来的时候它的姿态明显比之前低了，像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向下沉了一截。

他看见了那个下沉。它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压垮。

他没有给它任何恢复的时间。他拍出第四掌、第五掌、第六掌，每一掌之间间隔均匀，力道稳定，每一掌都带着二段神调的短句尾音。那些鼓音和唱腔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排连续的波浪，一层压着一层地向前推进，把那道身影周围残余的所有暗黄色雾气都冲散了，把它从那些雾气中剥露了出来。

那道身影在他拍到第六掌的时候终于站不住了。它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大，像是在用后退来缓冲那些持续不断击打在它身上的压力。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它的右膝弯了一下，差点跪到地面上，但它用右手的掌根撑住了地面，没有完全倒下去。

它伏在那里，右膝触地，左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它身周的暗黄色光晕已经完全熄灭了，像是最后一盏油灯在彻底耗尽前挣扎着亮了最后一下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它的袍摆边缘的焦黑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蔓延，像是那些被点燃的纸灰正在沿着布料纹理自行扩展开来。

他收住鼓，没有再拍。他站在原地，文王鼓横抱在胸前，右手的掌心贴着鼓面，看着那道身影伏在距离他大约三丈远的地面上。它没有再站起来，也没有再释放任何能量。它只是伏在那里，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轮冲击中用尽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走吧。”

那道身影伏在地面上没有动。它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抬头，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你从这座坛里拿走的东西，留下。”他说，“我不追究你过去一百年做了什么。但从今天开始，这座坛不再归你管了。”

那道身影缓慢地直起身来，从地面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它在站直之后没有朝他靠近，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暗黄色的袍摆垂在身侧，边缘焦黑的部分正在不断地碎裂着，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干漆。

它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它的目光在文王鼓的鼓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它转身，朝着废墟西北方向的那片残破的树林走去。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确认每一寸地面是否还能够承受它的重量。

它走出去大约十丈远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它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隔着一片废墟的间距，听起来有些闷，像是隔着一堵不厚的墙：“你唱的那段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那些留在柱子里的东西借你的嘴唱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走了。它的身影在那片残破树林的暗影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废墟中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把文王鼓慢慢放低了。那些石柱上最后的残余光晕也在那道身影彻底离开之后完全熄灭了，像是整片场地正在做完最后一次呼吸之后安静地睡去。

他把文王鼓收进怀里，在刚才被他击碎的那几块碎石之间找了一个平坦的位置坐下来。他需要歇一会儿，也让这片被占据了一百年的坛场重新适应没有那道身影压在上面的状态。

周围的废墟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恢复着某种平衡。那些被长时间压制之后突然释放的应力正在通过细碎的位移来重新调整自己——偶尔有一小块碎石从高处的断裂处落下来，有时是一片松脱的苔藓从石柱表面剥落。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废墟中持续地、间断地响着，像是老钟停了之后齿轮自行归位时发出的喀嗒声。

他靠着身后的半截石柱，把文王鼓搁在膝盖上，望着面前那口塌陷深坑。坑口的暗色气膜已经收缩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像是一张正在干涸的水面上最后的水皮，边缘正在继续向中心收缩。

他闭上眼，让体内的循环系统自行运转，没有主动加速也没有刻意放缓。那层新的温热分布在他身体内部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网，正在均匀地覆盖着每一处曾经被暗黄色气幕压得发紧的区域。

（第98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