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野仙盘踞，独占古坛

黄天赐是在后半夜被惊醒的。

他靠着那棵枯树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温度或者湿度的改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在从他头顶缓缓落下，把他周围的空间一点一点地笼罩进去。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夜空，而是一层浓得几乎不透明的暗黄色气幕，贴着地面的边缘正在向四面八方铺开。

他坐起来，手本能地搭上了文王鼓的鼓沿。

那片暗黄色的气幕是从废墟中心方向蔓延过来的。他顺着那片气幕的来路望过去，看见废墟中央那口塌陷深坑的边缘正在剧烈地翻涌着，那些原本缓慢渗出的黑色雾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烈搅拌着，大量的混浊气浪从坑口翻涌出来，在半空中膨胀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球形，颜色从黑色渐渐变成了暗黄。

那颗圆球膨胀到大约一人高的时候停住了，表面的气流开始向内收缩，像是一层正在被剥开的果皮，从顶部向下缓缓裂开。裂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握着鼓沿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那是一道隐约的身影，人形，站立在塌陷深坑的边缘，穿着暗黄色的袍服，袍摆垂到地面以下，边缘融入那些正在涌动的黑色雾气之中。那身影的身高比正常人略高一些，肩膀宽阔，颅顶微微后倾，像是一个人正在仰头望天。它的脸部被暗黄色气幕遮挡着，看不清五官，但黄天赐能感觉到它在笑，那种笑意通过它的身体语言传递出来，不需要看到面部就能感知到。

那道身影在塌陷深坑旁边站定之后，那层铺展在整片废墟上方的暗黄色气幕便不再继续扩张了。它就维持在目前的范围之内，把废墟和废墟周边很大一片区域都纳入了它的覆盖之下。黄天赐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已经被暗黄色气幕压到了更高的位置，像是一层被硬生生挤上去的盖子，正在被迫给更强势的力量让出空间。

文王鼓在他手里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那种嗡鸣比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细密、更急促，像是鼓身在以一种超出正常范围的速度进行着内部微小的震动，像是在提醒他此刻面对的东西已经超出了过往所有的对手层级。

那道身影开口了。声音像是在一个极大的空洞里回荡过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沙哑还是空灵的质地：“你是黄家的人？”

黄天赐没有答话，只是握着文王鼓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身影，心里正在快速评估着目前的情势。对方的压制性气场说明它的修为层级远超山中散仙和乡野术士，而它从塌陷深坑内部升起的方式说明它跟这片废墟底下的地脉存在着极其深层的绑定关系。它站在这里就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不迫，因为这片废墟之下百年来积累的残余灵气有一大半都已经被它慢慢地、持续地吸走了。

那道身影见他没有回答，侧了一下头，像是打量了他一番之后得出结论：“骨龄这么轻，根基这么浅，文王鼓倒是真的。看样子陈家那老头子死之前把东西传给你了。”

“你是谁？”黄天赐终于开口。

“我？”那道身影笑了一下，声音拖得很长，“我是这片坛场现在的看管者。你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这片废墟早就没人管了，就我一直守在这里，替那些已经散了的人守着剩下的这点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说，“可也不是你的了。你一个刚拿到鼓不到半年的毛头小子，血脉倒是正的，本事差得远了。这些残存的坛气、地脉里的灵气、还有底下那层养了几十年的阴煞，你一样都带不走，也守不住。”

黄天赐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快速地调整着自己的判断，对方的话看似随意，但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它知道文王鼓，知道陈三爷的传承轨迹，知道这片废墟底下的结构分布，甚至知道地脉中有残留的灵气和阴煞积累。它不是随便路过的游仙野灵，它是长期盘踞在这里的系统性掠夺者，一百年来一直在持续地、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黄家旧坛遗留下来的所有可用资源。

那道身影见他一直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它的步伐极轻，踩在碎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它脚底的袍摆能够自动吸收所有的噪音。走到距离他大约五丈远的地方它停住了，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

随着那个手势，废墟中那些断裂的石柱和倾倒的石栏表面开始亮起一层极淡的暗黄色光晕。那些光晕从石材内部渗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沿着石料原有的纹理缓慢流动着，像是干涸的河道重新被注入了水流。

“这些东西在我来之前都快要彻底死透了。”那道身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如果不把它吸住，不把它圈养起来，这整片坛场的残余灵气早就散光了。我在这里守了一百年，这些灵气才能存续到现在。我现在用它们修行、积攒、壮大，是在延续它们的价值，不是糟蹋。”

黄天赐看着那些石柱上流动的暗黄色光晕，终于开口了：“你说你在守，可你把它们圈起来之后只给自己用，没给过别人。”

那道身影的手顿了一下。那些流动的光晕也跟着顿了一下，像是被中断了供能，亮度暗了半拍。

“你占了黄家的东西，锁了黄家的地脉，用了黄家的灵气，结果到头来觉得这是你自己的功劳。”黄天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原地，“你不是守坛的，你是偷东西的。”

空气静了一瞬。

那道身影缓缓收回了手。那些石柱上的暗黄色光晕随之熄灭了，像是被同时掐灭了光源。它的头部微微低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这一次那种笑意的质地变了，不再是一种轻松的、带着玩味的表情，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换了一副脸面的冷意。

“你今年多大？”它问。

“十八。”

“那你知道你家的老辈子人死之前都什么样吗？”那道身影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细密的沙哑，“家破的破、死的死、散的散，到最后连个像样的坛口都保不住。你这样的小孩，拿着一面旧鼓，走一趟山路，就想把那些东西都捡回来，你不觉得你这辈子搭进去了都不够吗？”

黄天赐听着那些话，没有反驳。

那道身影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在这个坛场底下养了一百年的阴煞，不是白养的。你家的旧神位、旧鼓台、旧法器，那些我碰不了的正统物件，我不碰。可底下那层地脉气团，你拿不回去的。你碰一次它就伤一次，你再碰几次它就要彻底散光了。你是想让它死在你手里，还是留在我这里活下来？”

黄天赐看着对方，良久，然后说：“你怕了。”

那道身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怕我继续往前走，怕我把那些灵气引回该去的方向，怕底下那层阴煞断供。”黄天赐把文王鼓抱到胸前，掌心贴着鼓面，“我走了这么久，翻过这么多东西，见过碑文、见过残魂、见过废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别查了’。你是第一个。你劝我回头，不是因为关心我，是因为你怕我抢走你的东西。”

话音落下去之后，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周围的暗黄色气幕在它沉默的时候微微加剧了翻涌，像是内部正在酝酿着什么。那些原本只是淡淡发光的石柱和石栏上的暗黄色光晕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的亮度比刚才更高，流动的速度也更快，像是某种应激反应正在被快速激发。

“那你试试看吧。”那道身影的声音从暗黄色的雾气中传出来，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冷，“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把东西拿回去。”

话音刚落，整片废墟的地面同时震了一下。那种震动从塌陷深坑的方向传来，沿着地脉的走向向四周扩散，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某一瞬间同时向外泵出了一股强劲的气流。那些残破的石柱在震动中发出了沉闷的嗡鸣声，像是被那一下震动同时激活了某种深层结构内部的能量残余。

黄天赐稳住身形，把文王鼓的带子重新收紧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暗黄色的身影，看着它站在废墟中心、那口塌陷深坑的前面，周身的袍摆在震动中翻涌着，像是一面被风吹满了的旗帜。

那些原本只是零星散布在空气中的暗黄色雾气开始朝着他的方向汇聚了，像是被某种指令牵引着，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那些雾气中裹着一股他已经很熟悉了的急促尖锐的能量波动，跟他在废墟石料缝隙中感知到的那种邪道力量残留同源同频。

他站直了身子，右手按在文王鼓的鼓面上，等着那些暗黄色雾气靠近到他身前三尺的距离才动。

他没有急着拍鼓。第一步是拔出了插在腰后的赶将鞭，在身前的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鞭梢划过石板的时候带出一声清亮的破空声，那声破空声跟那些暗黄色雾气撞在一起的时候激起了一层细小的火花，像是两片干燥的树皮互相摩擦时迸出的一点火星。

暗黄色雾气在那层火星面前顿了一下，没有继续推进。

那道身影站在塌陷深坑前面，透过翻涌的暗黄色气幕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但那些石柱上流动的光晕在它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变换着颜色，从暗黄向着一种更深沉的红褐色过渡。

黄天赐握紧了手中的文王鼓和赶将鞭，目光锁定了那道身影脚下的塌陷深坑。那些从坑底不断升起的黑色雾气正在跟暗黄色的气幕交汇，在深坑边缘形成了一种双色交织的密集涡流，像是一条被绞紧了的缆绳正在承受着极大的拉力，随时有可能绷断之后弹开。

夜风从废墟上方吹过，卷起细碎的沙尘，把那些残破石柱上的光晕吹得忽明忽灭，像是整片废墟正在暗处静静地呼吸着，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碰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