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黑山禁地，古禁传闻

入冬前最后一场大雾散尽之后，碱沟甸子的天蓝得发脆。

那种蓝跟夏秋时节的蓝不一样，干净得太薄了，像一层刚绷上的瓷釉，用力看一眼就会裂。日光落在院子里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可但凡有风从西边刮过来，就带着一股子山沟底才有的阴冷，贴着地面擦过墙根，吹得院门上那根旧门闩一颤一颤的。

黄天赐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劈开的榆木茬子冒着白生生的茬口，一股干木头的清气混着土腥味漫开。他劈完一捆，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脊梁，掌心那层新长的嫩肉已经硬实了不少，握斧柄的时候不再刺疼了。

院门外有人喊他。他放下斧头走过去拉开门，张老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被风吹得一明一灭的。张老汉没进门，就靠在院门框上吸了一口烟，呼出来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天赐，俺寻思了一宿，有些话得跟你说说。”

“啥事？”

“你上回跟俺打听老黑山的事。”张老汉磕了磕烟锅，把烟灰磕在脚边的土里，“俺当时没跟你说全，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觉得有些事还是得告诉你。”

黄天赐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张老汉摆了下手，没进去，就在门槛上蹲下来了。他年纪大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自己锤了两下才安稳住。“老黑山那个地方，俺们这一辈人从小就被大人叮嘱，不准往那边去。俺小时候问过俺爷，为啥不让去，俺爷说那山里头住着不该住的东西，活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爷见过？”

“俺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回。”张老汉压低了声音，“那年他赶着牛车去山脚下砍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雾，雾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俺爷说那人穿着老式的粗布褂子，看着像个赶路的，可那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沾地，整个脚掌平平地贴着地面滑过去的。俺爷吓得扔了柴火赶着牛车就跑，跑出山脚回头一看，那雾就散了，什么都没有。”

黄天赐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有插话。

“俺爷回来之后逢人就说老黑山不能进，说那山里头不止有阴煞，还有仙怨。”张老汉把烟袋重新点上，“他说那块地方早年间出过大事，好像是哪一家的仙堂在山里被人抄了底，那些仙家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怨气就封在山里头，几百年出不来了。后来村里立了规矩，老黑山方圆十里地不许盖房不许打柴不许放牛，就这么一直传下来了。”

“仙怨”两个字落进黄天赐耳朵里的时候，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词他之前没有听人说过，手抄本上也从未出现过。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词的分量比“阴煞”和“邪祟”都要重得多，像是一块压在地底下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

“还有别的吗？”

张老汉想了想：“俺爷还说过一件事，说那山里头有一处旧坛。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立的，只知道那坛口很久很久以前是开着的，后来被人封了。封坛的时候去了不少人，有人说那些人是老古师，也有人说那些人是仙家自己，说法不一。俺爷说他小时候远远地看见过一回那坛口的轮廓，就在半山腰一片平地上，隐隐约约的，像是几块大石头围着一个圆。”

“那些大石头还在吗？”

“俺不知道。”张老汉摇头，“俺没去过。俺爷后来也不怎么提了，说知道得太多对后辈不好。俺年轻的时候也问过他到底那坛口是干啥的，俺爷就说了一句——那是黄家旧夜坛。”

黄天赐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爷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张老汉吸了一口烟，火光在烟锅里亮了一下，“‘那是黄家旧夜坛’。俺当时不知道啥意思，后来听说了你的事才想起来。你接了三爷的衣钵，那就是你们黄家的东西。俺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你得知道。”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俺就知道这些了，再有别的也说不出来了。你要是真想去那边看，自己当心着点，别走太深。”

黄天赐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张老汉走了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领口那截露出来的脖子凉飕飕的。他望着远处天边那道模糊的山脊轮廓，灰蓝色的线条横在视野尽头，比他刚搬来那几年看着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山林的深处往外渗。

他回了屋，把手抄本从炕头拿过来，翻到陈三爷批注最多的那几页。三爷的字迹到了后半部分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气力已经不太够了。其中一页的边角处写着：“黑山之内有旧坛，乃黄家先辈所立。百余年前一夜封禁，封禁之后黄家夜鼓传承始断。”

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字迹：“若欲查清传承断绝之因，必入黑山。然山中有物，专克黄家传人。”

黄天赐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他又翻到后面，看见三爷用炭条画了几道弯曲的线，像是山脊的走向，又像是某个坛口的布局草图。线条末端都收束在纸页右侧偏上的位置，指向的大致方位正是老黑山。他盯着那些炭条线条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页边掐了一道印。

他合上书，坐在炕沿上把从乱坟岗到旧坛遗址再到张老汉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散落在各个方向的线索正在慢慢聚拢，像一块碎了的瓷片正在被人一片一片拼回原位。乱坟岗的养煞阵、周家老宅的宅煞、临河村古井的水煞、旧坛残址底下的陶片盖板、还有那道在月光下对他点头的碑王虚影，所有东西的末尾，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那根线的另一头就拴在老黑山深处的某个地方。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墙根底下的枯草弯了腰。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子前，把陈三爷留下来的那些零碎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干艾草还有两捆，朱砂还有大半包，红绳截了几段剩下一整卷，五谷袋基本没怎么动。还有几块打磨过的桃木护身牌，是三爷早年备下的，一直没用过。他挑了一块大的拴了根绳，挂在脖子上。

文王鼓搁在桌角，赶将鞭靠在鼓旁。他走过去把两件器物拿起来，并排放在桌上，在它们面前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在山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山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已经决定了，等他把手抄本上剩下的那几段神调背完，把体力养回来，就动身。

张老汉临走前说的那句“别走太深”还留在他耳朵里。可他知道，如果那些线索的终点真的在山里，他就只能往深了走。浅的地方翻不出根来，根都在最深处埋着。

他从桌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兜，把艾草、朱砂、红绳、桃木牌、一小袋干粮和火镰一样一样装了进去。装完之后他把布兜扎好口子，放在炕脚，然后躺下来，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老黑山的轮廓还在他脑海里，灰蓝色的，线条粗粝，像一道用钝刀划出来的疤。那道疤横在视野尽头，安静地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第81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