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黄天赐在草垛旁边醒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
右肩的酸胀感比昨晚更明显,手腕也隐隐发麻,那是昨夜连续拍击鼓面留下的余劲。他坐在那里搓了一会儿手腕,把血脉重新揉通了,才站起来把草垛上沾的碎草叶拍干净。林秀儿已经醒了,蹲在不远处的一条土埂上,用木签在泥地里划着什么,见他起来了就收了木签走过来。
"昨夜后半夜,那股气流又折返了几次,但幅度一次比一次小。"她说,"到天快亮的时候就彻底停了。"
黄天赐点了点头,把文王鼓挎好,又检查了一遍赶将鞭和布兜里的东西,然后沿着土坎朝老槐树的方向走去。白天的乱坟岗依然安静荒凉,那些裂缝在日光下收缩变窄,变成了一道道干裂的土纹,跟寻常的干土地差别不大。那棵老槐树在白天的日光下也显得稀疏了许多,枝干间的空隙变大,投在地面的树影也比昨夜浅淡。
他走到那块石板前面蹲下来,石板表面的浮土已经被夜风吹得薄了一层,露出边缘那几根铁钉的钉帽。他伸手试了一下石板的温度,石板微凉,那种凉意不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更像是石板本身正在向外散着残留的冷气,像是昨夜释放过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没有急着翻开石板,而是在树根旁边坐下来,把文王鼓放在膝头,把那个地下空间的结构又回想了一遍。四角的凹陷、中央的暖区、侧道尽头的那根柱子、柱身上的弧线,这些位置的排布方式让他越来越确信,这片乱坟岗的地底,是一个被伪装成坟地的旧坛。那些坟包不是真正的坟,是标志,是节点,是坛口整体的组成部分。他昨晚在地下空间里看到的那些结构,只是整个旧坛的一个单元,这个旧坛在百年前的某次变故中被废弃了,然后被人接手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他正在心里推演着整个旧坛的布局结构,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跟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更短促,更像是有人用坚硬的物体在地底某处敲了一下土壁,像是在敲一扇门,等人去开。
他站起来,退开几步,蹲在一块略微高起的土包上朝石板的方向看。石板表面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石板北侧大约几寸远的土层表面,有一小片区域的浮土正在缓慢地下陷——不是被风吹走的,是整片土面正在整体向下沉降,就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片土往下拽。
他走过去,在那片下陷的区域旁边蹲下,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了一下。土层底下的触感让他想起之前在地下通道里感觉到的那些岔口——都是那种被挖空之后回填过的质地,表面有一层硬壳,底下是松的。那片下陷的土面下方,很可能也是一个填土通道的出口,只是被覆盖得更厚,没有露出地面裂缝。
他站到那片区域的正上方,用鞋底踩了踩,感觉到脚下的土面有一种比周围更软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块盖在空腔上的厚木板上。他又加了几分力气踩了两脚,脚下的土面依然结实,没有塌陷的迹象,但那种"底下是空的"回馈感确实存在。
他退回老槐树根部那块石板旁边,重新坐下来,把文王鼓放在膝头,右手搭上鼓面,想了想,把那八句请神调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昨晚在地下空间里他唱的是引路词,引来了那道碑王残影;后来他唱了八句完整的请神调,打开了通道入口。但他唱的时候,用的是照搬的调子和节奏,还没有做到"人、鼓、神调三者合一"那个程度——当时他只是把唱词和鼓音做了叠加,但鼓面的温热、他的气息、唱腔的节奏,这三者之间还没有完全同频。
现在他需要做到的就是这个。
他静坐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等到胸口那层温热跟文王鼓鼓面的温度逐渐趋近之后,张开嘴,开始唱那八句请神调。这一次他没有用全力,唱腔压得很稳,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保持着均匀的宽度,像是用一把细齿梳子把声音一丝一丝地梳顺。他的右手在鼓面上同时动作着,不是拍击,而是用掌根在鼓面上持续地做圆形的摩挲,让鼓皮在他的掌根下产生一种连续的、均匀的嗡鸣声。唱腔和嗡鸣声在他的节奏控制下开始逐渐靠近,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溪流正在被同一个坡度引导着朝同一方向汇合。
在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那层温热开始主动向鼓面方向移动,穿过他的手臂,经过他的手掌,注入鼓面的木质纹理里。鼓皮的温度在那股温热注入之后升高了一截,从微温变成了暖手,那层持续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绵密,像是鼓身内部的木质正在被那股温热重新激活,开始自发地产生共振。
他继续唱,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每唱一句,温热从胸腔流向鼓面的通道就变得更顺畅一些,鼓面的共振也更稳定,像是一个正在被反复校准的机器,每一轮校准都比上一轮更精确。唱到第七句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层从鼓面反哺回他体内的温热跟之前不同了——它不再只是一股单纯的热量,而是带上了鼓面共振的频率,像是一根被拨动的弦把它的振动传给了另一根同频的弦。
他唱完了第八句,收住了声,但右手没有停止摩挲鼓面。那层持续的嗡鸣声在他收声之后依然存在了大约几息时间才慢慢减弱,像是鼓身内部的共振正在缓缓释放最后的余韵。
在余韵完全消散之前,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回应——比昨晚那种回敲更明确,更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的节奏。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片下陷区域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展,土层表面的裂缝正在增宽,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顶。他又唱了一遍八句请神调,这次比第一遍更快一些,节奏更密,唱腔和鼓面的嗡鸣声从一开始就处在同频状态。唱完之后,他再次感觉到地底的回应,那片下陷区域的边缘又向外扩展了一圈,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填土层。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区域的正中央,用鞋底用力踩了一下。这一脚踩下去之后,土面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宽,大约两指,但能看见裂缝底部有一个黑洞洞的空腔,像是地下有一间已经空了多年的土室,刚刚被踩破了顶盖。他蹲下来,用手掌挡住刺目的日光,朝裂缝下方看了一眼。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从裂缝里涌上来的气息跟他在地下空间里闻到的那种潮腥味一样,只是更沉,像是被关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往外渗。
他正蹲在那里观察那个黑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着枯草在靠近。他没有回头,但握着文王鼓鼓沿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白天你果然也在。"他背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几丈远的地方传过来,依然平缓:"我白天不在,但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过了那个节点。我可以破例来看一次。"
黄天赐站起来,转过身。那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旧褂子,跟之前那件灰布衫颜色不同,但站姿和体态还是那个样子。他站在老槐树南侧约莫几丈远的一处坟包旁边,两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黄天赐脚边那道刚踩开的裂缝,没有说话,但目光在裂缝边缘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别处更长。
"底下有东西,"黄天赐说,"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但我翻不开那层盖子。"那人说,"我试过,试了很多次。每次掀开石板的时候,底下的东西就会往上涌,我一个人按不住。我也试过从侧道走,但走到一半就会被堵回来。那道堵住路的东西不是土,是气——是这整片坟地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凝成的一层壳,硬砸是砸不开的,得用别的方式把它化开。"
"用什么方式?"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用黄家的神调。正调,不是半路学的散调。"
黄天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八句请神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你见过有人用正调打开过它?"
"我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那人唱完之后,地下的壳自己裂开了,像是冰面上被丢了一块烧红的铁。"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道裂缝的方向,"后来那人走了,我再也没见过第二个能唱出来的人。"
黄天赐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在裂缝边缘重新蹲下来,把文王鼓放在膝盖上,右手搭上鼓面,把那八句请神调从头到尾又唱了一遍。这一遍他唱得比前两遍更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拖到快要散尽才收住。唱到第四句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层开始有了反应——不是震动,更像是整片地面正在被一种均匀的力量向上托举着,像是一块巨大的木板正在从底下缓缓浮起来。
那道裂缝的边缘在持续的唱腔中开始自动扩大,像是一张被缓慢撕开的旧纸,底下的空腔正在逐步露出全貌。他能看见空腔的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沙层的质地跟他之前在石板底下看到的细沙一样平整光滑。
裂缝扩大到能让人侧身通过之后,他停住了唱腔,站起来,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缝的边缘。他的脚踩到了空腔底部的细沙层,沙层比看起来要硬实,踩上去只有极轻微的凹陷,像是被长期压实过。
他在空腔底部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沙层表面感受了一下。沙层底下透上来的温度比地表要暖一些,那种温度是持续稳定的,不像石板底下的冷气团那样有波动的感觉。他把温热往下探了探,穿过沙层之后触碰到了一个平滑的硬面,像是另一块石板,但这一块比老槐树根部那块要薄,而且表面不带那些铁钉。
他想把石板周围的沙层拨开看看边缘的轮廓,手指刚触到沙层深处,就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气流从石板下方猛地向上顶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触碰惊动了,正在试图从下面推开那块薄石板。他把手迅速收了回来,石板下方的气流在那一下顶撞之后又缓缓回落了,像是一口气没有憋住,松了之后就散了。
他站起来,从裂缝中退了出来,站在地面上把那道裂缝的宽度用自己的肩膀比了一下。如果他需要下到底部去翻动那块薄石板,他侧身刚刚好能通过。但问题是,一旦他下去了,那块薄石板被翻开之后,底下会涌上来什么。那个人说他按不住,这句话他信。因为刚才只是用手掌隔着一层沙层轻轻碰了一下石板表面,那股顶撞的力道就已经大到他收手才能稳住的程度。如果真的把石板整个翻开,想要重新盖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要下去翻它。"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晚,还是明天?"
"今晚。"黄天赐说,"你可以在上面看着,但别插手。"
那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黄天赐把文王鼓的带子重新紧了紧,走回草垛边坐下来,把夜色来临之前的这段时间用来恢复体力。日头还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裂缝底部的阴影正在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一分一分地加深。他靠着草垛,望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把今夜下去之后的步骤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几遍。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唱腔的停顿位置、每一掌落下去的时机,他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像是在一条已经走过的路上反复踩稳脚下的每一个落点。
等到最后一缕暮光沉入地平线之后,他站起来,把赶将鞭从腰后抽出握在手里,侧过身,重新挤进了那道裂缝。
(第7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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