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暗中之人，正面现身

那个瘦长的身影离开之后，黄天赐又在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段时间。他绕着那棵老槐树又走了一圈，检查了树根周围其他几处可能埋着东西的位置，没有发现跟那块石板类似的结构。他把清理过的土重新拢回石板表面，盖住了它的边缘，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矮坡上的坛口。

林秀儿还蹲在原来的位置，艾草和朱砂都已经补充过了，桃木签阵的七组签子也重新加固了一遍。她看见黄天赐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根竹签插回棉袄内侧的暗袋里，把水囊递了过来。黄天赐接过去喝了两口，重新坐下，把刚才在老槐树那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把那些东西叫做'旧东西'，"黄天赐说，"他说是有人改了旧坛的结构，把它变成了养煞的格局。那些岔口、四角的凹陷、柱身上的刻痕，都是改完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林秀儿说，"他如果不想让你碰那块石板，他大可以直接阻止你，或者在你翻出石板之前就把你引开。可他站在那儿看着你找到了石板，等你把它清理出来了才开口说话。"

"他像是希望我把它翻开。"

"他自己不动手，等着你来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矮坡上方掠过，把红绳圈边缘的艾草灰吹起来一小片灰白色的碎末。黄天赐把那片陶片又从布兜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陶片的边缘有一道他不确定是否在河里就已经存在的痕迹，位置在陶片背面靠近边缘处，跟他今晚在地下空间四角看到的那些凹陷边缘的弧度吻合——像是一块被嵌进凹槽之后反复旋转磨出来的轻微磨损纹。

如果这片陶片确实是从那片地下空间里脱落出来的，那它应该是从四角中某一角的凹槽里被取出来之后带到了河边，然后沉进了水里。那个把它们沉进河里的人，很可能就是刚刚站在老槐树底下的那个人。他取出了其中一片，把它藏在了河底，作为某种标记或者后路。而其余的陶片，可能还留在那些凹槽里。

"他会再回来。"林秀儿说，"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石板，他不会就这么放手。"

黄天赐把陶片收好，重新坐回坛口正中央。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刚才那个身影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回想了一遍。那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以及他承认自己"布了那些地方的一部分"，都说明他不是这片布局的最终制定者，但他深度参与了整个过程，而且知道所有环节之间的关联。他选择在今天夜里出现，说明他一直在观察黄天赐的进度，等他推进到老槐树的区域之后才现身。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事先筛选过的——告诉了他真相的一部分，但又刻意留了空白。

"明天白天，我去把那块石板周围彻底清理出来。"黄天赐说，"如果底下确实压着东西，白天动手比晚上动手稳一些。太阳在的时候，地下的阴气会往深处缩，石板下方的冷气团会比夜里弱。"

林秀儿点了点头："我白天在外面守着。如果那个人又出现了，我能拦住一段时间。"

天边开始出现一线极浅的灰白色，夜色正在缓慢地退出天际线。矮坡上的月光渐渐变淡了，那些坟包和枯草的轮廓开始从暗色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正在从一张深色的画纸上逐渐显影。坛口的红绳圈在晨光里显得比夜晚时更细一些，朱砂的暗红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色调。

黄天赐站起来，把文王鼓用布包好挎在肩上，把红绳圈和桃木签阵逐个收拢。林秀儿把剩余的艾草和朱砂装回布袋里，又把那几枚铜钱重新串好。两人把坛口恢复了原状，然后顺着坡道走下矮坡，在靠近老槐树的一处土坎上坐下来。

白天的乱坟岗恢复了它惯有的荒寂。老槐树的树冠在日光下比夜里看起来显得更稀疏，枝叶间漏下大片大片的阳光，把树根周围的地面照得斑斑驳驳。黄天赐在那块石板的位置重新蹲下来，用手把浮土完全拨开，露出整块石板的完整轮廓。石板比他昨晚预估的要大一些，长度接近三尺，宽度约两尺，中央偏下的那块深色斑块在日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深浅交错的纹路，像是某种液体渗透进石料的缝隙之后干涸形成的沉积层。石板的四条边都被铁钉固定住了，钉子嵌入土层的角度一致，深度相近，像是一次性打进去的。

他从布兜里抽出那根枯树枝，沿着石板边缘的铁钉一个个试探过去。铁钉钉得不算深，大约两寸左右就能触到底，有些已经锈蚀得比较厉害，轻轻一碰就有铁锈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他先把最松动的一根铁钉用树枝尖端撬松，然后用手捏住钉头往外拔——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团附着在钉身上的暗色泥土，那团泥土的质地比周围的土更紧密，颜色偏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

他把那团泥土放在一旁的草叶上摊开看了看，泥土的颗粒度很细，里面混着一些微小的暗色颗粒，像是烧过的骨灰渣。他把剩下的几根铁钉逐根撬松拔出，那几根钉子上也附带着同样的暗色泥土。全部拔完之后，他把树枝放下，两只手分别托住石板的两端，试着向上提了一下。石板比看起来要沉，但底部没有跟土层粘连，像是只是平放在上面的。

他没有立刻把它完全掀开。先把石板抬起一条缝，侧过脸朝底下看了一眼。石板下方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浅，大约只有几寸深，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沙层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仔细刮平过。沙层中央搁着一样东西，在从石板缝隙透进去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石板整个抬起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干草层上，然后蹲下来，凑近那个空间朝里面仔细看。沙层中央搁着的是一只扁平的铜盒，盒身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度不到两寸。盒盖表面刻着一些排列规整的线条，线条的走向跟他在地下空间柱身上看到的那几道弧线一致，只是更密集，像是把柱身上的痕迹缩小之后复刻到了盒盖表面。

他用那根树枝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铜盒的边缘。盒盖没有晃动，像是被卡住了，或者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固定着它。他伸手试了试，指腹触到铜盒的表面时感觉到一阵冰凉，比周围的土和石板的温度都低，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又用树枝尖端沿着盒盖的缝隙划了一圈，把封在缝隙里的细沙粒拨开。缝隙清理干净之后，盒盖跟盒身的分离线变得清晰可见，像是一道被精细切割过的槽口。他试着用指尖扣住盒盖的边缘往上提，提了一下，盒盖没有动。他又加了一分力，盒盖微微松动了一下，又卡住了。

他没有硬提，先把那根较细的树枝尖端插进盒盖和盒身的缝隙里，轻轻撬了撬。撬了两下之后，盒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像是卡扣已经松开了。他放下树枝，再次用指腹扣住盒盖边缘，这一次盒盖顺利地被他掀了起来。

铜盒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褪色发硬，边缘有几处已经粉碎了。绒布上面搁着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骨簪，颜色灰白，一端磨尖，另一端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跟他之前在河岸边从那中年男人手里夺过来的那根骨片上的孔洞位置接近；一片黄褐色的皮，像是干燥了的兽皮，皮革表面用细线绣着几道波纹状的图案；还有一小团用红绳扎着的干草，草茎细密，扎成手指粗细的一束，跟他在废弃砖窑里看到的那种干树枝相似。

他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几息，然后把铜盒的盒盖重新合上，没有动里面的东西。他先把铜盒周围的细沙粒拢回底部，然后把石板抬回来轻轻盖回原位，再把那几根铁钉逐一重新插回钉孔里，用脚踩平周围的土面。

他把枯树枝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土坎边坐下。林秀儿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暂时不动。

日头正在朝正南方向移动，把老槐树的树影缩短了一截。黄天赐坐在土坎上，望着那根被他重新盖好的石板。铜盒里的那三样东西——骨簪、绣纹皮、干草束——都跟他在沿途那些地方发现的物品同源同质，像是散落在外的碎片被重新收集起来，封存进了这个统一的容器里。

而那个把铜盒封进石板底下的人，就是昨晚站在老槐树南侧看着他把石板清理出来的那个身影。他把这些碎片收齐了锁在这里，然后等了这么久，等着另一个人来发现它。他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催促，只是确认了东西还在原处，然后就走了。

那个人今晚还会来。

黄天赐靠在一棵矮松的树干上合了一会儿眼，把片刻的休息时间留给了自己。他从昨晚一直睁着眼到现在，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他靠着树干感觉着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脸上的温度，听着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滑进了浅水的河床里，触到了底。

（第7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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