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赐沿着村路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侧,路面两边的积雪渐渐薄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他正想着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唢呐的调子,夹杂着锣鼓的敲击,响得热闹又急促,像是在办什么喜事。可仔细一听,那唢呐的调子跟寻常迎亲的调子不太一样,拍子更密,尾音拖得短促,带着一股催人快走的紧迫感,听着让人心里莫名发紧。
他放慢了步子,拐过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比之前几个村子都大的镇子,房屋高低错落,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土路铺展开来。镇子东头扎着一座红绸搭的喜棚,棚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地上铺着鞭炮炸过后留下的红纸屑,一看就是正在办喜事。可镇子西头同样扎着一座棚子,棚顶蒙着白布,棚前竖着几根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丧事的棚子。
两座棚子隔着不到一里地,唢呐声和锣鼓声从东西两端同时响起,在空中交汇。红绸和白幡在风中交错翻卷,像是两股完全相反的气流在镇子上空拧成了一团麻花。
黄天赐站在镇子口,没有急着往里走。他先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镇子边缘的土路绕了一圈,把两座棚子的位置和朝向都看在眼里。喜棚坐东朝西,棚门朝着镇子中央的土路开;白棚坐西朝东,棚门也朝着同一条土路开。两座棚的门楣几乎正对着,中间只隔了一段大约一里长的土路,像是一条笔直的通道,把两股气息连在了一起。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土路上站定,蹲下来用手掌贴着路面的泥土试了试温度。路面冰凉,但那种凉的分布不均匀——靠近东侧喜棚的路面温度略高,靠近西侧白棚的路面温度略低,中间一段呈现出一种冷热交错的斑驳感,像是两股不同温度的气流在地面上相互挤压推搡,谁也压不住谁,就在中间拉锯着。
他在镇子口找了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打听了一下情况。老汉姓孙,是镇上的老住户,说这两件事赶在一起纯粹是巧了——东头办喜事的是老赵家,他家儿子娶媳妇,日子是半年前定好的;西头办丧事的是孙家老宅,孙家老爷子前两天没的,家里按照规矩得停灵三天再出殡,日子撞上了,没法改。
"可巧也不是这么个巧法。"孙老汉说着压低了声音,"俺们镇上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东头娶媳妇、西头发丧,两边的棚子对着开口,锣鼓对着敲,唢呐对着吹,听着热闹,可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这两天,镇上好几个人都说身子不舒服,头晕、犯困、夜里睡不踏实,有几个还发烧了,吃了药也不见好。"
"多少人病了?"
"十来个人了,都是住在中间那一段的。离东头近的没事,离西头近的也没事,偏偏夹在中间的这些人一个个都蔫了。"
黄天赐听完,没有多说。他起身沿着土路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路两边的屋舍和行人。走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异常——路边的屋舍虽然看着正常,但院门紧闭,有的人家窗纸上糊着厚厚的旧报纸,透不出光,像是刻意把屋子和外界隔开。他经过一户人家的院门口时,从门缝里瞥见院子里蹲着一个人,正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他敲了敲门,那人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白棚附近的时候,看见棚门口挂着几串白纸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棚子里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头摆着香案,案上供着一碗倒头饭和几样果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烟雾缭绕,在棚顶积聚成一层灰白色的薄云。
他没有进棚子,只是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那碗倒头饭。饭是白米饭,盛在粗瓷碗里,米粒饱满,但是饭的中央插着一双筷子,筷子尖端微微朝上倾斜,指向的方向恰好是镇子中央那条土路。
他又走回喜棚那边看了一眼。喜棚里的供桌上供着喜烛和一对红烛,烛台上插着拇指粗细的红蜡烛,烛火跳动着,但其中一根蜡烛的烛芯明显比另一根短一截,火焰也比另一根小,像是被人掐掉了一截烛芯。他站在喜棚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回到镇子口之后,他在孙老汉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手抄本翻出来找到"红白冲煞"那一页。上面写的很简短——红白冲煞,乃红白事同地同时间举行,气场相冲,命格偏弱者首当其冲。解法:隔气场、分阵眼、调时序。
他合上书,先确认了受影响的人群。镇子中央那一段正好住着十来户人家,那些人的体质他挨个看了看——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小孩子,有的本身身子就弱,正好都是命格偏虚的。而那些住在东头或西头的人,要么是壮年汉子,要么是八字较硬的人,扛得住两股气息的交错冲刷,没有明显的不适。这种情况说明冲煞已经形成了,而且正在持续扩散,如果不加以干预,接下来病倒的人会越来越多。
他回到镇子中央,沿着土路从南侧走到北侧,把整段路的长度用步子量了一遍,在心里划了几个关键位置:最窄的路口、两座棚子门楣正对的位置、还有中间那段冷热交替最明显的区域。然后他回孙老汉家要了一捆红绳和一捆白布条,又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包新香和几根干净的桃木条。
天擦黑的时候,他先把红绳截成几段,在镇子中央那段土路最窄的地方横拉了三道,每隔几丈拉一道,把路面从中间拦断。然后用白布条在路边的几棵老榆树上系了几道,把白布条的尾端垂向地面,在夜风里缓缓飘动。做完这些,他站在路边看了看自己的布置——红绳拦路,把东西两头的对撞气流隔开;白布条垂挂,把混乱的场气往地面方向引导,让它们顺着地脉缓慢散开,而不是在空中继续对冲。
第一轮布置做完之后,他站在路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观察那几户人家院门里的动静。片刻之后,他注意到效果并不算理想——红绳虽然把路面的气流隔开了,但那股对冲的力量并没有减弱,像是被拦住的河水绕过了堤坝,从两侧的空隙里继续交汇。白布条挂上去之后散开的速度比预想中慢,那股凝滞的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沉不下来,只是不断地在原地盘旋。
他想了想,把白布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换到了中间那几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又加了几道短红绳挂在门框上。然后他走到东头喜棚和西头白棚中间的正中点,在那棵老榆树的根底下蹲下来,用手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往坑里撒了一把五谷粒,又倒了一点朱砂进去,用土盖好,上面压了一块他从路边捡的平整青石。
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到路边的一块高地坐下来,安静地观察着中央那段路面。月光照在土路上,把红绳和白布条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那些挂在各家院墙外的白布条在风里摇摆,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适应新的气流走向。路面上那股冷热交错的斑驳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那种原本拧成一团麻花的拧劲儿,像是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根线头,正在慢慢松开。
他坐在高地上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确认冲煞的扩散已经停止了,才站起来往回走。在他快走到那棵老榆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孙老汉,正急匆匆地从巷口那边小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苗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黄师傅,不好了!"孙老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中间那几家又出事了!刚才俺路过老刘家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喊叫,推门进去一看,老刘家媳妇栽在地上了,浑身打摆子,嘴里说胡话,说'红里夹白,白里掺红,两头都在拉我'。俺赶紧出来喊你。"
黄天赐二话没说,跟着孙老汉去了老刘家。
老刘家住在镇子中央那段路北侧,一间砖瓦房,院子不大。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老刘家媳妇躺在地上,浑身蜷成一团,脸色煞白,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牙关紧咬,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子。老刘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看见黄天赐进来像看见救星一样猛地站起来:"黄师傅,她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这样了……"
黄天赐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她。他先看了看老刘家媳妇的脸色和呼吸频率,又看了看她攥衣襟的手指——指节泛白,指尖冰凉,指尖的肉色里透着一层浅淡的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热气。他伸手悬在她额头上面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了片刻,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气正从她的眉心和太阳穴往外渗,带着一种跟镇子中央那段土路的气息极其相似的不稳定感——一时偏温一时偏冷,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拉锯。
他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截干净的红绳,在老刘家媳妇的左手腕上轻轻绕了一圈,不松不紧,刚好贴着她的腕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框上方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像是尘土又不完全像土的东西,质地细腻,带着一种近似于香灰的涩感。
他让孙老汉帮忙扶着老刘家媳妇,自己走到堂屋正中央,把文王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他没有拍鼓,只是把右手掌心贴着鼓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用温热顺着地面朝老刘家媳妇的方向缓缓送过去。温热接触到她那层外渗的凉气时,像是两块温度不同的水面交汇在一起,微微翻涌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融合。那股凉气的边缘在老刘家媳妇手腕上的红绳位置顿了一下,像是被挡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回缩,缩回她的身体表面以下。
老刘家媳妇的呼吸在凉气收缩之后平稳了一些。她蜷着的身子慢慢舒展开了一点,攥着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虽然脸色还是白,但嘴唇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黄天赐把文王鼓收起来,对老刘说:"你媳妇的命格偏弱,被两头的场气冲到了。今晚先让她安顿好,别下地,别吹风。明天我再来看她。"
老刘连声道谢,他摆了摆手,带着孙老汉退出了院子。走到巷子里的时候,他站在月光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方才送温热的消耗不算大,但他注意到了一件细节——老刘家媳妇身上那股凉气里面的"拉锯感",跟他在镇子中央土路上感觉到的红白对冲的气息不太一样。那股凉气本身像是被动地卷入了某种冲突,而不是主动形成的。就像一个人被两股力量裹挟着,无法挣脱。
这让他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如果这只是两场仪式时间撞上了,那受影响的人应该是有规律的,体弱的人被冲煞,体质好的人扛得住。可他在镇子中央那段路走了好几遍,注意到一件事——那几户出事的家庭,并不都是体弱多病的人家。其中有几户的户主是壮劳力,平日里身子骨硬朗得很,可他们的家人还是病倒了。这不太符合单纯的"冲煞"规律。
他在孙老汉家借了一间偏房住下来,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把今天白天观察到的几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喜棚里那截明显短一截的红烛,白棚倒头饭里那双斜指着土路的筷子,还有今晚在老刘家媳妇身上感觉到的那种"被裹挟"的气息。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可放在一起,就像有人刻意在红白两场仪式的关键节点上做了一些微调,让两边的气场不再只是"相撞",而是变成了一种相互牵引的关系——红的气息被引向白的方向,白的气息被引向红的方向,形成一个循环的闭环,把中间区域的人卷了进去。
他翻了个身,把文王鼓放在枕边。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念头是:明天得去问问,这两场仪式的日子到底是早就定好的,还是后来被人撮合到一起的。
(第5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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