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布法阵，再渡冤魂

那几根榆木木头被人连夜搬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黄天赐的心里。

他站在路边，听完那个骑车赶来的村民气喘吁吁说完经过，没有立刻说话。日光直直地晒在他的后脖颈上，烫得发疼，可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那几根木头是他昨天白天才从干沟边上搬走的，堆在村口的空地上，用碎石围了一圈。木头表面潮湿，内部透着一股持续的凉意，说明有人在它被埋进土里之前，已经往木头里"注"了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他在干沟边探查的时候，那几根木头还静静地躺在地上。一整夜过去，它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底的土层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木头托起来之后，又把表面的土抹平了。

"你们村昨晚有人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那个村民摇头，"俺们问了一圈，都说睡得好好的，啥都没听见。那几根木头就放在空地正中央，旁边就是老赵家的院墙，他家狗都没叫一声。"

黄天赐点了点头，让那个村民先回去，自己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周老四的村子，而是绕了一个弯，先去了那条干沟。

白天的干沟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土坎两边的野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沟底的碎石头蒙着一层灰白的土。他顺着干沟走到之前堆放木头的那片空地，空地上确实只剩下一个浅坑。坑不深，大约两个巴掌那么深，坑底的土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塌陷的。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坑底的土面感受了一下。土面温度正常，没有残留的凉意，但他仔细辨认之后发现，坑底靠近北侧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痕，蜿蜒着从坑底延伸到坑外，然后消失在干沟的碎石堆里。那细痕的走向不是直的，绕了几个小弯，像是在避开某些凸起的石头。

他顺着那道细痕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干沟拐弯的地方看见了另一道痕迹。那道痕迹比他刚才看到的那条粗一些，大约一根筷子那么宽，两侧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过之后把碎石头推到了两边。痕迹一直延伸到干沟北壁的土坎下方就断了，土坎的壁面上有一片手掌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像是被什么湿的东西贴过。

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片颜色较深的区域。土面冰凉，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那种腥跟他之前在临河村井台边闻到的潮腥味差不多，只是更干燥一些，像是晾了很久的鱼干。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他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推测：那几根木头确实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把它们浸泡过某种东西之后埋在地下，利用地下的水脉缓慢释放。现在木头被人搬走了，但搬运的方式不像是人搬的——如果是人搬的，至少会留下脚印和拖行的痕迹。可他在空地周围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脚印。那几根木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起来之后，贴着地面"滑"走的。

他沿着干沟走回村里，跟周老四说了几句，让他把牛棚周围再检查一遍，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来找他。然后他背上文王鼓和布兜，拐上了通往临河村的路。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又停住了。

路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浅白色的刮痕。刮痕的高度大约齐腰，边缘的树皮还没有完全干缩，说明留下刮痕的时间很短。他走近了仔细看，那道刮痕的底部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油脂，指尖沾上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跟干沟北壁土坎上的那股腥味是同一种。

他直起身，顺着老榆树的方向往路边扫了一圈。那道刮痕每隔几十步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在树干上，有时候在石头上，有时候在被踩实的土路边缘。那些刮痕的方向全都指向同一处——临河村。

有人在路上等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路上给他留下了标记，引着他往临河村的方向走。那些刮痕的姿态不算隐蔽，只要他留心就能发现，像是专门留给他看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或者放慢步子，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继续往前走。那些刮痕一直断断续续地出现在路边的树干和石头上，直到他走到临河村口的时候才彻底消失。

老孟在村口等着他，脸色比他上次离开的时候更差了，眼下乌青的范围扩大了一整圈，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抹布，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天赐，你来了就好。"老孟说着带他往村里走，"那井今儿白天又开始冒黑气了，比前两天还厉害。俺们都不敢靠近，连井台边上都没人去了。"

黄天赐跟着他走到村中央那片空地。青石井台跟前确实比他上次离开的时候更阴冷了，那股从井口缝隙里渗出来的黑灰色烟气比上次更浓，像是一锅烧开的糊粥在不停地冒泡，气泡炸开之后释放出细碎的黑色粒子，缓缓上升，在离井口大约三尺的高度散开，形成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那层雾气笼罩的范围比上次更宽，已经把井台周围大约一丈方圆的空地都盖住了。

他站在雾气边缘，没有急于靠近。他先绕着雾气的外沿走了一圈，确认雾气扩散的边界是均匀的，没有偏向某一侧。这说明井底的阴气并不是通过某一条特定的路径往外泄漏的，而是均匀地向上涌，像是一口蒸锅的盖子被掀开了，蒸汽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来。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井台边缘的砖面试了一下温度。砖面冰凉，凉意均匀，跟上次他来的时候那种局部的冷不太一样——那次他摸到的是几个特定的"冷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里集中释放凉意。这一次的凉意是整片井台均匀分布的，像是一整块冰被放在了石板底下。

他站起来，对老孟说："今晚我把井底的格局彻底改掉。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青石碎块，要干净的，能铺一尺见方就行；一袋新朱砂；还有白石灰，干的。"

老孟连连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黄天赐在井台边坐下来，把文王鼓搁在膝头，闭眼用温热往井下探了探。温热穿过那层黑灰色的烟气屏障时遇到的阻力比他预想的大——那层烟气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密实了，像是一道被反复压实过的棉被，温热渗透的速度明显变慢，而且每前进一寸都要消耗比他预计更多的能量。他花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才穿透那层烟气，触碰到了水面。水面传来的温度更低，低到让他的温热刚一接触就差点被冻住。水底下的震动还在继续，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那种震动的频率变高了，像是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东西正在越来越频繁地撞击着四壁。

他收回温热，睁开了眼。

老孟把东西备齐之后，他把那些青石碎块按五行方位在井台周围摆了一圈，然后在青石缝里填入朱砂，又在朱砂外围撒了一圈白石灰。这些东西的摆放顺序他是在手抄本上看来的，陈三爷在那里记过一段话，说是"水煞重发，非金石不可镇。青石为骨，朱砂为血，白灰为衣，三物并用，则阴气无从附着。"

摆好之后，他让老孟退到空地外面去，然后独自坐在井台边等天黑。

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蓝。当最后一抹天光消散在天际线之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井台边，把木盖掀开，靠在井沿上。井口敞开的一瞬间，那股黑灰色的烟气像被解开了束缚一样猛地向上涌了一下，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面半人高的烟墙。他把文王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胸前，右手掌心贴在鼓面上，用指腹在鼓沿上缓缓划了一圈。

铜环发出轻响，在夜色里扩散出去。那面烟墙在铜环声响起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纱帘，边缘向内卷了卷。

他开始拍。一掌接一掌，节奏不快，但每一掌的力道都很稳。鼓音落在井口上方，落在烟墙上，落在青石碎块的缝隙里，像是一层一层地往井口上方加盖板，把那道烟墙往下压。拍了大约十几掌之后，那面烟墙的高度已经降到了他腰部以下，边缘的黑色粒子也在变淡，像是被鼓音稀释了。

他停下拍击，把文王鼓搁在井台边，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干艾草点燃了，往井口里扔了一把。艾草落入井口的时候被一股上升的气流托了一下，在半空打了几个转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条细长的红色火星尾巴，像是一只垂死的萤火虫跌进了井水里。

他重新拿起文王鼓，开始唱。

唱的是手抄本上那段"水煞安魂"的短调。调子比神调更低更平，像是一个人坐在井台边低声念着什么：

"水底寒处有归程，困顿多年未得行。

今夜鼓音开旧路，莫负人间早照明。

你若听得鼓音在，沿着朱砂往外行。"

他唱了三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井水表面那层冰冷的屏障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裂缝很细，像是一块薄冰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出现的蛛网状纹路。他继续唱第四遍、第五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唱到第六遍的时候，井水表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那声音不大，像是一颗冰珠落在石板上的声响。紧接着，他感觉到那股自井底向上涌出的冷气在迅速减弱，像是有人关掉了鼓风机，气流正在从持续喷射变成断续的冒泡，最后彻底归于静止。

他停了唱，把文王鼓抱在怀里，看着井口。井里的黑灰色烟气正在缓慢地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回去，一点一点地退回水面以下。空气里那股潮腥味也在变淡，被艾草燃烧后留下的苦涩气味取代。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往下看。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灰，表面浮着几片未燃尽的艾草叶，顺着水面的微流慢慢打转。

他在井台边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水面没有再次翻涌的迹象，才把木盖重新盖上。然后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把那些青石碎块、朱砂、白石灰的位置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冲散或移位。

老孟从空地边缘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天赐……弄完了？"

"完了。"黄天赐把文王鼓挎回肩上，"今晚应该不会再闹了。明天白天你把井底清一次，换上干净的朱砂和艾草。这口井以后十年之内都不会再出事了。"

老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几声"好"。他送黄天赐到村口，临别的时候又说："天赐，你路上自己保重。俺总觉得，这井里的事不是自己冒出来的。"

黄天赐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沿着村路往南走了。

走了大约两里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把整片田野照得亮堂堂的。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一样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土路那种硬实的触感，而是一种略微发软的、像是踩到厚苔藓上的感觉。他低头一看，脚前的土路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路面深一些，表面微微隆起，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是一根短木头，大约小臂那么长，一端削得尖尖的，像是被人故意削成这个样子然后插进土里的。木头的表面湿润，在月光下泛着跟之前那些榆木旧木头一模一样的水光。

他用两根指头捏住木头的一端，轻轻往上提。木头拔出地面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撮泥土，从泥土的间隙里滚出一样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根细短的毛发，黄褐色，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他把那根毛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毛发里有一股极淡的、像干燥的野草根茎的气味。这种气味他之前在临河村附近闻到过，也曾在老坟坎子的枯榆树根下闻到过类似的，虽然每次都很淡，但每次都是同一种底子。

他把那根毛发用纸包好揣进兜里，把那截短木头重新插回土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月亮挂在天上，把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又长又细。

那根木头的插法很讲究，削尖的一端朝下，削平的一端朝上，像是有人特意用这种方式在标记什么。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这件事：如果是随便丢弃的木头，不至于削得这么规整；如果是随手插在路边的，那土层表面不应该盖得这么严实。这更像是一种故意留下的、等着他发现的线索。

他走回黄家村的时候，村巷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推开自家院门，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然后在炕沿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根用纸包着的毛发，在油灯底下仔细看了看。毛发长短适中，颜色均匀，毛鳞片细密，不像是常见的家畜毛，也不像是野兔或黄鼬身上的毛那么柔软，更偏向于某种常年生活在野外、经常穿梭在荆棘丛中的动物留下的。

他合上纸包，把它收进炕头的小木匣里，然后吹了油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白亮的方框。他望着那道方框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

（第47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