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诅咒显兆，宿命压身

那天晚上，黄天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碱沟甸子中央，四野空旷，荒草齐腰。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地面是干裂的，一道道裂缝向远处延伸，像是整片土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裂了。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的裂土忽然变软了。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变成了黑色的泥，泥水正在往上涨，很快淹过了他的脚踝。他想往后退，但腿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泥水继续往上涨，淹到膝盖、腰间、胸口，冰凉刺骨。他仰起头想喊，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泥水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灰白色的天空正在被黑色的泥水吞噬，然后整个人被彻底淹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从炕上坐了起来。

屋里还是黑的。窗纸外面透进一层极淡的月光，勉强能看清桌子和椅子的轮廓。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十根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指尖抵着掌心，那股颤抖才勉强稳住了。

他靠在炕墙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腹部，等着心跳慢慢平复。等他缓过神来之后才发现，窗外的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清晰，但指尖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带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色。他把手贴在脸上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他躺回去，侧过身，把文王鼓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鼓面凉丝丝的，贴着他的胸口，那块深色的圆斑像是也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微微起伏。他抱着鼓躺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胸口那股发紧的窒息感松了一些，像是那面鼓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寒意。

后半夜他断断续续睡了几次，每次睡不了多久就醒。醒的时候不是心悸就是盗汗，有一次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手脚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把棉被裹紧，又抱着文王鼓躺了一会儿，才重新迷糊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彻底醒了。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发沉，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他下炕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

他去灶台边烧了水，喝了一碗热姜水，又吃了两块冷饽饽。吃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嚼着干巴巴的饽饽像是嚼木头渣子。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了，他知道身体要撑住，就得吃东西。

吃完早饭他坐在门槛上，让初升的日头晒着后背。阳光暖融融的，晒了一会儿之后，身上的寒意才慢慢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颜色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白了。

他想起手抄本上陈三爷记过的那段话——“黄家传人短命、孤苦、不得善终，代代如此。”那句“代代如此”他之前读的时候觉得只是一个描述，可昨晚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回之后，他才知道那不是轻飘飘的几个字。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压在心口甩不掉的闷，是让你在深夜里惊醒之后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的东西。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地从墙根爬到台阶边。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像现在这样处理一些零散的阴煞诡事，那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也会像陈三爷一样油尽灯枯地倒在炕上，留下一面鼓和一个还没学全的传承。

那个念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很沉很重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愤怒。他活了十八年，一直被村里人当成煞星躲着走，好不容易接了传承、开始被人认可、开始帮人解决那些说不清的怪事，结果告诉他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撞上去就没了。

他站起来，把文王鼓从屋里拿出来，放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日头正好照在鼓面上，照得那层暗沉的纹理泛出细密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鼓沿划了一圈，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腹停在了那道印记上。

他想起老坟坎子那个旧坛残址底下埋着的陶片、铁钉、被涂掉的批注，还有那枚比他的脚印小一圈的胶鞋印。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跟着他、等着看他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往前走，那墙就会一直立在那里，等到他撞上去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把文王鼓抱回屋里，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热水，端着碗站在窗前慢慢喝完。窗外的日头已经从院子东墙挪到了正中央，把整片院子晒得暖烘烘的。

他把碗放下，回到炕沿边坐下，翻开手抄本，找到那句“代代如此”的下面，用指甲掐了一行小字：“我偏不。”

掐完这行字，他合上书，把文王鼓拿过来放在膝头，开始一遍一遍地默背手抄本上那些还没有完全记牢的神调和鼓法。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黄色里。他的后背不再发冷，手指也不抖了，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了一阵的树枝，在太阳底下慢慢地重新直了起来。

天黑之前，他又翻了一遍手抄本上关于旧坛和诅咒的那几页，把能记住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然后他把文王鼓包好，挎在肩上，出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

路过刘二叔家门口的时候，刘婶子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就招了招手：“天赐，晚上来吃饭啊，今天炖了白菜粉条。”

“改天，今晚有事。”他朝刘婶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

刘婶子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你自己注意着点，天黑路滑。”

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老坟坎子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把文王鼓的带子紧了紧，脚步没有犹豫。

那个今晚可能会在暗处盯着他的人，那个在枯榆树背面留下半枚鞋印的人，如果今晚他还在那里等着，那就让他等着。黄天赐已经决定，今晚就去把三尺以下的土翻完，不管底下埋着的是什么东西，他都要亲眼看到。

（第3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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