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接话。
他盯着老陈的后背,把空瓶塞回小周怀里,走过去隔半步停在老陈身侧。风从门洞方向灌过来,咸涩的水汽里那股铁锈味比刚才更浓了,像有人把一截锈铁管插进他鼻子里。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你刚才说,我爸当年也听见了有人叫他——你现在也听见了?”
老陈没回头。他的右手食指还按在腕上那道疤上,指肚陷进去,灰黄色的纹路从指缝边缘鼓出来一点,像被按住的沙从指头缝里往上顶。
“我听见的不是有人叫。”老陈说,“是城门在喘气。”
沈砚的拇指在内袋口上停住了。硬壳笔记的边角硌着指肚,铜扣贴着肋骨,凉得发沉。他等了两秒,老陈还是没转身,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那个姿势在夜色里跟门洞里的人形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你转过来。”沈砚说。
老陈慢慢转过身。头灯的光从侧面打上去,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颧骨上沾了一层细沙,灰黄色的,跟笔记上那三个字一个颜色。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发虚,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白上浮着血丝。沈砚见过这种眼神,在门洞里那个人形身上,在墙角那堆会跳的沙粒上。
“它叫的是你的名字。”老陈说,“从沙暴停的那天起,一直在叫。你听不见,是因为它没叫你。”
沈砚手里的头灯晃了一下,光柱扫过老陈的领口,照见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干裂的,起了白皮,像被风吹了三天三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军装领口内侧的白布,正面是老陈的字,背面是父亲的字,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缝在同一块布上。
“它叫你干什么?”沈砚问。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起左手,袖口滑到肘弯,那道疤从头灯的光里露出来,灰黄色的,边缘的皮肤翘着,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细,像沙丘顶上跳动的沙粒。
“让我进去。”老陈说,“它说城门里有水,有吃的,有你爸留下的东西。它说只要我走进去,就能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清楚。”
“二十年前的什么事?”
老陈的嘴角动了动,那个算笑不笑的样子又浮上来,但这次没成形,半路塌下去了。“我欠你爸一条命。当年他让我回营地送物资,说第二天早上回来,结果第二天早上沙暴来了,我站在营地外面,看着他进佛塔的方向,什么都没做。”
沈砚攥着笔记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他盯着老陈手腕上那道疤,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按在疤面上。老陈的胳膊抖了一下,没躲。指肚底下是粗糙的皮肤纹路,硬的,凉的,按下去的时候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像按在一张砂纸上。
“这疤,”沈砚说,“二十年前教我的时候留下的?”
“你五岁,在营地边上玩,一脚踩进流沙坑。”老陈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拽你出来,手腕让绳子勒的。你爸那天晚上没睡,坐在帐篷外面抽了一宿烟。”
沈砚收回手。指肚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粉末,他捻了捻,细的,滑的,跟笔记上“别信它”三个字的触感一模一样。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咸的,底下压着那股铁锈味。
“老陈,”他说,“你手腕里的沙,跟那东西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按它?”
老陈把袖口拉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盖一件怕碎的东西。“按不按它都在长。沈砚,我不怕它长,我怕的是它长到这儿。”他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大刘从营地那头走过来,工兵铲扛在肩上,脚步很重,踩得沙壳咔嚓响。他走到两人中间,看看沈砚,又看看老陈,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俩站这儿嘀咕什么呢?”大刘的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那股火气,“老陈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爸也听见了?你到底听见什么了?”
老陈没看大刘。他看着沈砚,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一点,像灯芯烧到了头。“沈砚,你翻你爸那本笔记,扉页上‘快走’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沙暴停之后。”
“沙暴之前,那页是空白的?”
沈砚顿了一下。他翻开内袋里那本旧笔记,硬皮封面被体温焐得发烫,翻开扉页,头灯的光凑上去。“快走”两个字还在,沙黄色的,笔画边缘比早上更模糊了,像被风吹散的沙痕。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一件事,沙暴之前,他翻过这本笔记,扉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空白的。”他说。
“你爸写‘快走’的时候,人已经在那东西里面了。”老陈说,“他写给你看,但你当时看不见。沙暴之后你才看见,说明那东西放你进来了。”
沈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肚底下是粗糙的沙质触感。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老陈身后那座黑沉沉的门洞。墙角那堆东西还在,沙粒还在往上跳,头灯的光扫过去,能看见沙丘顶上细密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它放我进来干什么?”他问。
老陈没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城门方向,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吹得贴在手腕上,疤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那个姿势跟门洞里的人形一模一样。
“沈砚,”老陈说,声音很平,“你爸当年进佛塔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儿子来了,别让他进去。”
“你刚才还说它让你进去。”
“它让我进去,你爸让我拦你。”老陈的肩膀塌得更低了,“我站在中间。”
大刘把工兵铲往沙里一杵,铲头没进半尺。“操,老陈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到底进还是不进?”
“不进。”沈砚说。他把笔记收回内袋,铜扣硌着硬壳,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贴着肋骨。他走到营地中间,头灯的光柱扫过四个人,大刘扛着铲子站在箱子旁边,后槽牙还咬着;林溪蹲在土台边上,湿度计搁在膝盖上,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小周缩在沙地角落抱着空瓶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老陈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众人,左手垂在身侧。
“今晚不进城。”沈砚重复了一遍,“大刘,你和小周轮流守夜,两小时一换。林溪,你把采样整理完,明早给我一份对比结果。老陈——”
他停住了。老陈的左手慢慢抬起来,袖口滑下去,那道灰黄色的疤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暗光。他用右手食指在疤面上按了一下,指肚陷进去,没弹回来。
“老陈。”沈砚喊。
老陈没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那个姿势在夜色里跟门洞里的人形一模一样。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铁锈味,把他袖口吹得猎猎响。
“沈砚,”老陈说,“你爸当年在佛塔里,是不是也听见了有人叫他?”
沈砚没回答。他盯着老陈的后背,内袋里那两本笔记烫得厉害,铜扣硌着虎口旧疤,一跳一跳的。门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动了一下,极慢,极细,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他听见了。”老陈说。“我听见的,跟他当年听见的,是同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来。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里面点了两盏小灯。他看着沈砚,嘴角动了动,那个算笑不笑的样子又浮上来。
“它在叫我的名字。”老陈说。
沈砚攥紧内袋里的笔记,硬壳硌着掌心。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铁锈味,把老陈的袖口吹得猎猎响。门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动了一下,极慢,极细,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沈老师。”小周的声音从沙地角落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铁,“瓶子……瓶子里的沙在动。”
沈砚低头。小周手里那个空瓶子搁在沙地上,瓶底内侧那层灰黄色的沉淀正在缓慢移动,沙粒一颗一颗地聚拢,在瓶底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指向城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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