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东十公里

沈砚是被冻醒的。

夯土墙贴着后背的那一面潮得厉害，冲锋衣后襟洇湿了一片，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睁开眼，塔口的天光已经亮到能看清沙地上的脚印了，他自己的，从塔口一直延伸到城门那边，又折回来，两排脚印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老陈还坐在他旁边，姿势没变，左手搭在膝盖上。沈砚先看的是那只手，腕上的沙痕比夜里深了一层，像皮肤底下嵌了条灰黄色的线。老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看什么看，走你的。”老陈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拿手按了按。“东边十公里，趁日头没上来。”

沈砚没接话，把背包甩上肩，右手伸进内袋摸笔记。硬壳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发烫。他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两个字还在，沙黄色的“快走”，笔画边缘比夜里更模糊了，像有人拿指头蹭过。

“沈老师。”林溪从塔外走进来，头发上沾了一层薄沙，手里捏着个透明采样袋，里面装了半袋灰黄色的沙。“城门那边我采了样，跟塔基渗水里的沙粒同源。还有，”她把采样袋举到晨光里晃了晃，“我昨晚在塔里做了个简单浮选，这种沙的密度比石英大，磁铁能吸起来一小部分。”

“含铁？”沈砚问。

“含铁，但不止铁。”林溪把袋子收进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是她的字，密密麻麻的。“我标了成分比例，回去得用能谱仪才能确定。现在能说的是，它不该出现在罗布泊。”

大刘蹲在塔口，工兵铲横在膝盖上，正拿一块磨石蹭铲刃，金属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刺耳。他抬头看沈砚，下巴绷着。“走不走？我脚底板都等痒了。”

“走。”沈砚把笔记塞回去，走到小周跟前。小周缩在墙角，膝盖上摊着那本他随身带的田野记录本，手里攥着笔，一个字没写。薄荷糖还在他口袋里，糖纸露了个角，没拆。

“小周。”沈砚蹲下来，声音放低。“能走吗？”

小周点头，点得太快，脖子上的筋都扯了一下。“能、能走。沈老师，我、我没事。”

“低血糖就吃糖。”

“嗯。”小周把糖纸往里塞了塞，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住墙。沈砚没去扶，他知道小周怕人扶，越扶越慌。

五个人从佛塔里出来。晨光已经铺满了沙地，把昨夜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营地原址还是平的，连一根帐篷杆都找不着。远处那座城门立在晨光里，夯土墙的裂缝清晰可见，门洞还是黑的，但比夜里浅了些，能看见里面沙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有人用指尖划过。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大刘，前头探路。老陈走中间，小周跟着老陈。林溪殿后。”

“你呢？”大刘问。

“我走后。”

大刘没再问，工兵铲往肩上一扛，大步往东走。他步子大，踩得沙壳咔咔碎，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跟紧点，别掉队！”

往东的路不好走。罗布泊的沙地不是平的，底下是盐壳，踩上去软硬不一，有的地方陷脚，有的地方硌得脚心疼。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爬得很快，沈砚把冲锋衣脱了系在腰上，里面的速干衣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他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但一直没消失，缩成沙海尽头的一个灰点，像根扎在那儿刺。

老陈走在他前面五六步远，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再摸疤。但沈砚注意到他每隔一阵就甩一下左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掉。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老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沈砚赶上去。老陈的袖口卷着，那道疤的表面已经不只是渗沙了，裂口边缘的皮肤翘起来一小片，底下是灰黄色的、细密的沙粒，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湿光，像刚和了水的泥。

“疼吗？”

“疼倒不疼。”老陈把袖口拉下来，拉了两下没拉好，索性不拉了。“就是痒。他妈的在里头痒，挠又挠不着。”

“别挠。”

“我挠得着吗我。”

老陈横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沈砚，你爸那本笔记，扉页上的字，你昨晚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别的？”

沈砚没立刻答。他想起那两个字出现的时候，纸页边缘的沙粒，想起门洞里那个人形的肩膀轮廓。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就是两个字。”

老陈嗯了一声，继续走。

十公里在罗布泊的沙地上走起来不止十公里。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大刘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

沈砚抬头。补给点应该在一片风蚀土台后面，昨天他们用红漆在土台上画了个箭头，还用防水布盖了一箱水和一台卫星电话。可现在土台还在，红漆箭头也在，防水布却没了。箱子被掀翻在沙地上，盖子开着，里面的水一瓶不剩，卫星电话的天线折了，屏幕碎成蛛网。

大刘站在箱子旁边，工兵铲杵在地上，脸色铁青。“谁动的？”

沈砚走过去蹲下。箱子周围有脚印，很多，但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他伸手摸箱盖内侧，指肚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沙，跟老陈手腕上渗出来的、跟城门上的、跟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人。”林溪也蹲下来，放大镜贴着地面照那些脚印。“脚印的深浅不对。正常人的脚印前脚掌深、后跟浅，这些是均匀的，像什么东西整个贴在地上，平移过来的。”

小周站在几步外，没敢靠近。他嘴唇发白，手伸进口袋摸那颗薄荷糖，摸了两下没摸到，低头一看，糖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攥在手心里。

“水没了。”大刘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就剩半瓶，还是漏的。沈砚，咱断水了。”

沈砚站起来，手搭在额前往四周看。土台后面是开阔的盐碱地，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任何遮蔽。往回走是城门，往前走是更深的无人区。他摸到内袋里的笔记，拇指在封皮上摩挲。

“林溪，你早上说那种沙含铁，磁铁能吸。”

“对。”

“你带磁铁了吗？”

林溪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马蹄形磁铁，是她用来做沉积物分选的。“你要干什么？”

沈砚接过磁铁，走到箱子旁边，把磁铁靠近箱盖内侧那层灰黄色的沙。沙粒动了，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纹。然后有几粒沙跳起来，粘在磁铁上。

“它还在动。”沈砚说。

大刘凑过来看，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什么意思？”

沈砚把磁铁翻过来，粘在上面的沙粒排列成了一条细线，从磁极往一个方向延伸，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沙粒指着的，是他们来时的路，是城门的方向。

“它在往回指。”林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老陈站在土台边上，背对着众人，左手攥着右手腕。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往前探，那个姿势沈砚太熟悉了，跟门洞里那个人形的轮廓一模一样。沈砚盯着老陈的背影胸口发紧，手指把磁铁攥得发烫。

老陈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跟平时不一样。

“沈砚，”他说，“我手腕不痒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袖口滑下去。那道疤还在，但裂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合上了，平整得像从来没裂开过。只是疤的颜色变了，从肉粉色变成了灰黄色，跟那种沙一个颜色，嵌在皮肤底下，像一道纹身。

“它不渗沙了。”老陈说，声音很平。“它开始往里长了。”

小周在后面“啊”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沈砚回头，看见小周盯着老陈的手腕，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停在沈砚脚边。

沈砚弯腰捡起糖纸，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薄荷味的，还带着一点小周手心的潮气。他转向老陈，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老陈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还是那个算笑不笑的样子。

“别慌。”老陈说。“先找水。”

沈砚攥着糖纸，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磁铁，那些灰黄色的沙粒还粘在上面，排成一条细线，固执地指着城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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