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差一点,天开始亮。
他们让我上车——不是我的车,是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车。开车的人一路不说话,只把暖风开大了。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我从侧窗看见纺织路路口的时候,车自己慢了一下。
第三次回到这段路。第一次是三年前那脚油门,第二次是今晚绕行的四十分钟,第三次是我坐在别人车里,被人送回来。
路口的灯还是那一团橙。台阶口在右边,最后一级上有一块补丁,颜色比别处新。我以前没注意过它。
"停一下。"前面的人说。
车停在台阶下面那盏灯旁边。
沈远洲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雨棚那头,深色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这一次我看见了他的脸,也看见了他的鞋——一双新的男式皮鞋,右脚那只系得很正。
左后座那只鞋不在他脚上。它在遗失物登记表上,在我写的"后跟磨歪"那四个字底下。
"您到了。"他说。
"你到底是谁。"我说。这一句我在车里问了一夜,现在它不是怕了,是想知道。
他往台阶上面抬了抬下巴。
"三年前那天夜里两点前后,我站在这最后一级上。"他说,"我看着一辆车从对面过来,没有停。我哥在上横街那边,他没能走到台阶口。"
我心里那层白又上来了,一层压一层,压得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叫沈远洲。"他说,"册子上那个名字不是我常用的那个。当年家里报的是'沈某二',我们那边的排行习惯,两份记录里我是两个人。后来我搬走了,住在外地,名字换了常用的那个。"
"我不懂这些。"
"您不用懂。"他说,"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是查不到的人。我只是不在您那两套账里。"
他没在任何平台下单——这话是他先说的,说得很轻。他是扬招上的我的车,扬招不留以他为主体的人像数据,安泰后台只有车的记录。我还没来得及接,他又把第二样压上来:他那类出行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商业平台上。他从嘴里放出一个词,"证人保护安置",说完就不再往下讲一个字。第三样最沉,是冲着我来的:他提前查过这辆车的排班、交接班的点和第三根反光钉的位置,故意挑这一夜、这个地点上车。
三样加在一起,就成了我这三年最怕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老虎口那边的事,"我说,"跟今晚没关系?"
"没关系。"他说,"那边是那边。这里不一样。那句话别再拿去用了。"
**这一段路没有鬼。**有的是一个站在台阶上看了三年的弟弟,和一个开了三年夜班的司机。天亮以前我不肯认这一条。
"车费我付过了。"他说,"付了两次。一次在加油站柜台边上,一次在您车上。"
吴长贵那句"你今晚多载了一个人"从我耳朵里翻上来。他不是猜的。他卖出去一瓶水,收了现金,找了零。
"到不了的门。"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您报的那个目的地,车根本上不去。"
"我知道。"他说,"我要的就是您把车开到上不去的地方,然后掉头。您今晚掉了一次,三年前没掉。"
---
后来的事不是他讲的,是办案民警拿着一个文件夹讲的。罗建萍也在,白师傅不在了。
轨迹、过桥票、便利店那笔现金交易、巡逻组到场登记、还有纺织路路口那份旧档,一样一样摆到同一张桌上。它们互相咬住了。中间不需要我说任何一句"应该是"。
认定写得很短:三年前经过纺织路路口,看见路面异常,绕行,未停车,未报警;当夜重复同一行为模式。一张纸就这么点字,比我在场站签过的任何一栏都短。
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张纸。我这辈子最会算账,可这张纸上的数字我一个也改不了。
依法传唤的手续递到我面前。我签了。签完之后他们说,接下来是讯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我被人带进一间有摄像头的屋子。屋里有暖气,很干,我嘴唇起皮,舌头贴着上颚,一动就发涩。暖气管在墙里咕了一声又停了。桌子对面坐着韩述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录音的那盏小红灯亮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这三十多年只有一套开场白:应该是雾太大,应该是顶班,应该是我没看清。这套话我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有人听着,从来没有人把它记下来核对。
现在它有人记下来了。韩述把那天的登记表推过来一点,说了整晚唯一一句让我坐不住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
那一秒钟里,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压垮我的不是那一叠纸,不是过桥票,也不是计价器上跳了整整一夜的数字,是这个句子。它不问我有罪没罪。它问我这个人还剩下多少东西是真的。
我要是答"记错了",我还能活下去。回场站打卡,对电台骂一句天气,还能拿"我们司机"这四个字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下个月结算。不答,我这辈子就得到此为止。
我抬起手,摸了摸桌上那张纸的边缘。手指头是凉的,跟凌晨在车里捏着那张小票时一样。纸边割了拇指一下,不疼。
"我记得。"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听见它换了句式。不是"应该是",不是"大概是",不是"我们司机"。是"我"。
"三点多我离开那条路。"我说,"我看见路面不一样。我以为是水。我没停。我绕过去了。我没报警。"
我说完了。屋子里只有那盏红灯还在亮。
他们让我把说过的话再看一遍。纸上是我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下面一栏。尾上那一行固定格式我念出声:"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念到"相符"两个字,我停了一下。这三个字我这辈子在交接班记录上写过几百回,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压在我手腕上。
签完字,有人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涉案车辆暂扣。下面是通源停车场的名字。再往下是一张停运与解除营运证挂靠的续页,罗建萍那边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着我这个签名。
追诉的方向是在另一份纸上写明的。我没有看到全部,我只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被追究那一栏,而不是证人那一栏。这一栏不归我填,也不归我改。
我把口癖 A 说了第三遍。
"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吹本事。第二次说是在今晚的车上,我在辩解。这一次我说给一个录音机器听。我说的是:正因为我闭着眼都能走,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路上那不是水。
然后我骂了自己。
"背时的。"我听见自己说,"扯把子的。日龙包。"
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难听。没有一个字给别人。这三句我三十年前在机床厂跟人吵架用过,那时候骂的是别人。今天全落回我自己身上,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没哭。我坐在那儿,只是很空。像车卸完了货,计价器归零,钱一分没进兜。
**这不是松绑。这是账单。**
---
他们把我带到通源停车场外面。铁栏杆里头一排车,我那辆停在最里面,车门关着,顶灯灭了。暂扣车辆的单子递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的时候手抖,签了两次才签成。窗台边上有一层薄灰,指腹一抹就黑了。写完我把笔搁回原处,指尖在栏杆上扶了一下,铁锈的凉粘在指腹上。
栏杆外头站着一个人。灰外套,头发全白,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周慧兰。
她隔着栏杆看我,看了很久。她的手伸过来,把一瓶水从栏杆缝里递出来。没开封。
我接了。瓶身上有一圈冷的水汽,指头一碰就湿了。水是凉的,瓶子上还剩一点她手上的温度。
"你是那天开车的。"她说。
"我是。"
"几点。"她说,"你到底那天……几点过的路口。"
"两点过。"我说,"我记得是两点过。"
"你记得。"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你记得你就早讲。"
她说完就没有再讲了。她手上没有我要的那种东西,她也从来不给。她要的是一个确定,最坏的那种也算数。现在她拿到了。
"老师。"我叫她。
她抬头。
"你放心。"我说。
这两个字我对白师傅说了三年,说得最顺。今天它对着一位死了我儿子的母亲说出来,我第一次觉得它不值一分钱。
她没接这句话。她把栏杆缝里的水瓶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我的手能握住的地方,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软底鞋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我手里那瓶水一直没开。
---
天亮透了。纺织路路口那边开始有车过。第一辆车过去的时候,灯下那块地面反了一下光。
我站在栏杆外头,第一次不用"应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同一页纸上,"我们司机"这四个字,从这一刻起再也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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