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点整的电话

电台里那个报时的声音念到"北京时间一点整"，后面照例跟了一句路况：澜江隧道因养护提前封闭，往兴澜大桥方向绕行。

这个点报得很准，比我的表准。我们跑夜班的人不听钟表，听电台。顶班、回场打卡、六点钟交车，全靠那一句整点报时定自己今晚还剩多少命。

后座那个人也听见了。"隧道关了。"他说。

"关了。"我说，"要绕桥。"

"那就绕。"

他说得轻，我听着重。绕桥是多出来的里程、多出来的油，还有一段时间。这三样最后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这张单子的主体到现在还不存在。

我就是在这个当口想起调度室的。

原因很实在：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把话接住。罗建萍在值班，她手上有排班表、定位后台、录音分段记录。她要是肯帮我查一件事，今晚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车上说话。

我查的那件事，我心里只说了一半：我想问问这个时段有没有人报过纺织路那边的警。问出来以后怎么办，我没往下想。不敢。

"老师，"我说，"我打个电话，您别介意。"

"您打。"他说，"麻烦您小声一点。"

他肯讲"麻烦"。好。乘客才讲麻烦，乘客是要下车的。

我把车往路边带了带，怠速停住，拨安泰调度室。响两声就通，那边一直有人值夜。公司靠得住的东西不多，这算一样。

"安泰调度。"

"罗姐，是我，老陈。"我说，"车牌尾号那位，夜班。"

"您说。"

"我今晚有点事想跟您对一下数。"

"您说时间。"她说。口气跟平时一样平，像一张没人签字的表。

"零点左右我在下横街口载了个人。"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我想问一下，这个时段，纺织路那边有没有人报过警。"

那头没有马上答。我听见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三年了，我就怕这声音——它不表示她在听，表示她在写。

"您的来电时间是凌晨一点零四分。"她说。

"罗姐，我是问——"

"您刚才问的是纺织路路段有没有报警记录。"她说，"调度室不掌握这个信息。"

"那你们这儿归谁管？"

"这一时段的车队运行正常。"她说，"没有异常工单。"

我张了张嘴。这套句子我太熟了：被动语态，结论在前，主语不在。每一句都对。可你从里面找不出一个人来跟你吵。

"我这边是有点对不上数。"我说，"我怕出什么事。"

"已记录您的来电时间与询问内容。"她说。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问完就想抽自己。可我确实想知道——我一个司机，凌晨一点给调度室打电话，问一条路上有没有人报过警，这种事为什么要专门记下来。

"流程要求。"她说。

就在这时候，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不是罗建萍。是一个男的，离话筒有点远，像是从旁边拿过了另一部机器。他先报一句身份，很简短，只说他是巡逻组这边的，正在核对今晚的一条登记。

"您刚才那个问题。"他说，"您再说一遍时间，说分钟。"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时间？"

"您上车地点的时间。"他说，"说分钟。"

"零……零点二十五前后。"

"前后是几分钟。"

"我不知道。"我说。

"您不知道。"他说。

他没有追问别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好像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了什么，我听见"顺途""巡游""不对齐"这几个字，但不完整。

"师傅，"我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办案了。"

"您打了电话。"他说，"电话有记录。您现在说的也在记录里。"

"我没撒谎。"

"我没有说您撒谎。"他说，"我要的是分钟。"

这种句子我接不住。我们司机说话靠情绪：我急，我就喊；我心虚，我就笑一笑。他那儿没有这两个地方可以放东西。他不问我为什么，只问我在不在——这个句式我今晚已经听过一次，在后座上。现在它从电话里又回来一遍。

"您车上的乘客，"他说，"有没有下单。"

"没有。"

"您是扬招载的。"

"是。"

"几点几分。"

"零点二十五。"这一次我抢在他前面说完了。

"好的。"他说，"您继续行驶，不要在路上停留太久。夜里这一段雾大。"

然后就挂了。挂之前罗建萍还补了一句，像是按流程必须说的："系统显示是这样的。"

我把手机放回腿上，手心那层汗在裤子上洇出一个暗印。

我本来是想去打探一点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知道今晚那条路上有没有别人也在问同样的事，我心里就能有个底。结果什么都没有。我反倒把自己填进一张表里：来电时间、问话内容、载客时刻、乘客有没有下单。这四样全是我亲口报的。

**我以为我是在往里看，其实我是把脸贴到了玻璃上。**

"您打完电话了。"后座说。

"打完了。"

"有结果吗。"

"没有。"我说，"他们那儿从来不当场给结果。"

他"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说："您刚才报的是零点二十五。"

"是我报的。"

"您记得就好。"他说。

他今晚从头到尾就在做这一件事：**把我的话存起来**。我不说时他不催，我说了他就不动声色地重复一遍，像一个人把收据一张张夹进本子里。

"您那个电话，"他又说，"是他们先接的还是您先打的。"

"我先打的。"

"那就行了。"他说。

"行什么？"

"行是您打的。"他说，"那就行了。"

这算什么安慰。我下巴上那块肌肉没松。我们这套人有个说法：不怕有人问你，怕有人把你说的话存着。问是今晚的事，存是往后所有的事。

"老师，"我说，"您到底想让我送您去哪儿？"

"送到一个您愿意承认的地方。"他说。

"这不算答案。"

"算。"他说，"只是您现在还听不出来。"

外头的雾更厚了，路灯只剩一团一团的黄。电台接着放了首歌，很旧，前奏那几个音我熟——三年前那种夜里也是这首歌。我跟主持人说："你别老放这一首。"说完才想到，人家看不见我，我也不是真的在跟他讲话。杯架里那个空矿泉水瓶被我压扁了一半，三年来一直是这样，我也没扔过。我们司机就这样，跟自己讲话，跟电台讲话，就是不跟自己的记忆讲话。

计价器跳了一格。我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几。绕桥的路已经开始费钱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一栏写着：安泰调度室，时长三分四十一秒。三分钟。我头一回觉得这数能拉这么长。

我伸手要去删，删到一半又放下了。删了也没用——他们那边有。

后来我又想起一件小事，越想越凉。我给调度室打电话这件事，本身是违规的：营运中司机手持电话，抓到了要罚。可我当时一点都不怕被罚，我怕的是没人理我。规矩对我已经不构成威胁了。只有沉默才构成。

还有一样东西我也没敢多想。巡逻组那个人挂电话前留了一句"您继续行驶，不要在路上停留太久"。他怎么知道我停着？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落地之后，都会立刻在别人那边站起来。我以为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其实是把车的位置、时间、乘客有没有下单，一样一样交了出去。

电话在这时候又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

我接了。

"老陈。"是罗建萍的声音，比刚才短，也比刚才冷，"你回来一趟吧，把单子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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