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学籍

考试结果出来，教务处门口贴出学籍复审结果。

一张油印纸，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名单不长，三十几个名字。

赵凯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后面写着四个字：材料不全。

下面小字：暂缓入学，等候通知。

卢九辰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就走了。

哪里是真的材料不全。赵凯父亲跑了半个月，该补的全都补齐，连祖上太爷爷的去世年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问题不在材料。

卢九辰心里清楚，是陈家打的招呼。

半个月前陈家管事来过他家，撂下条件：只要卢九辰放弃报名，赵凯的学籍立刻恢复。

卢九辰没有答应。

那晚管事坐在堂屋，捏着茶碗不喝，死死盯着他等答复。

卢九辰说：我不放弃。

管事冷笑起身，说了句那就算了。走到门口回头，眼神阴冷又不屑。

于是赵凯的学籍就没了。

复审结果出来这天，赵凯跑了三趟教务处。

第一趟，被说材料还在审核，让回去等。

第二趟，直接不让进门。

第三趟，被两个干事一人架一条胳膊，从楼梯口架到楼下松开。

卢九辰后来听人说起这一段，心里算了一下。

赵凯力气大，真要挣，那两个干事未必按得住。

但凡夫的武，没到先天，比不过玄修。

挣开了又能怎样。打了教务处的干事，学籍更没戏，还得吃官司。

赵凯没挣。

就站在原地，不吵也不闹，愣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这事是卢九辰听旁人说的，讲的人还在取笑。泥潭里的普通人不敢怨恨世家，只会拿同样倒霉的同乡寻开心。卢九辰笑不出来。

操场西边墙边长满野草，狗尾巴草、牛筋草，还有不知名的小黄花。

赵凯蹲在这里，一根接一根拔草。手上搬东西划开的旧痂被扯破，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顾。

拔一根，抖掉泥土丢开，再拔下一根。

教学楼里面正在上课，二楼窗户飘出来整齐诵读《引气篇》的声音。

赵凯听见，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拔草。

小时候他俩就常蹲这面墙根，夏天挖蚯蚓拴线钓青蛙。

一蹲就是一下午，回家被大人骂，第二天还来。

如今还蹲在这儿。

一个拔草，一个看着。

卢九辰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两个人沉默很久，太阳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你爹呢。”

“去教务处了。”

赵凯使劲拽出一根扎根很深的牛筋草。

“我爹给教务处姓王的下跪了。”

“跪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在外面站着。”

赵凯扔掉草，“出来的时候膝盖全是土，他都没拍。”

卢九辰沉默。赵凯父亲赵大勇是码头卖力气的汉子，一身农家把式，从前能扛两包货，现在腰坏了只扛一包，一天三十铜板，肩膀老茧比鞋底还厚。这么硬气的人，下跪之后，任由泥土留在膝头。

卢九辰想起三年级家里断粮，赵凯偷偷揣两个生红薯跑过来，两人就在这墙根下啃，赵凯还说明天再偷。

赵凯掏出卷边的《修仙理论基础》，翻了两页，又塞回兜里。

“辰哥。”

“嗯。”

“你今年考吗。”

“考。”

“能报上名吗。”

“不知道。”

赵凯不再追问，隔一会开口：“那你怕不怕。”

卢九辰望着满地野草：“怕。”

赵凯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卢九辰没有接话，他心里的恐惧，赵凯理解不了。

“我不怪你。”赵凯忽然说道，“真不怪。要怪只怪我自己没用，如果成绩再好点，他们不敢动我。”

风吹得野草歪倒一片。

“你爹怪我吗？”

赵凯手上动作一顿：“怪。昨晚他喝醉酒跟我妈说，要是卢家那小子没回来，我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笑得很难看，“他喝多了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卢九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讲。一句对不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分量太轻。

看着蹲在墙根拔草的赵凯，这个姿态无比熟悉。

他轮回六辈子，每一世都蹲在别人家学堂墙外，听里面读书。到最后不再来，因为明白来了也是白费。

“我昨天找过我舅了。”赵凯开口，“他叫我过去，管饭。

他在南门开铁匠铺，炉子比人还高。铺子后院小院摆着块牌位，上面两个字我认不得，不是赵姓，我舅姓魏。”

卢九辰应了一声。

赵凯拔完最后一把草丢掉，站起身拍手上泥土。

“辰哥，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早就定好了？我爹说命是天定的，从前我不信，现在有点信了。算了，我去打铁，打铁也能活下去。”

卢九辰也站起来：“铁打得好，能活吗？”

“不知道，但总比干等着强。”

卢九辰回：“路不止一条，说不定有个好结果呢。”

赵凯愣了一下。

“什么路。”

卢九辰没答。

“反正不是考学这一条。”

赵凯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头子。”

“行。借你吉言。”

赵凯转身要走，走几步回头叮嘱：“辰哥，你好好考，考上了别忘了我。”说完摆摆手，拐过教学楼。

天色将黑，操场上还有人跑圈，鞋底碾过煤渣沙沙作响。

卢九辰立在原地望着背影。

六世轮回，他连修仙学堂的门槛都碰不到；赵凯摸到过，又被狠狠推了出来。

得不到尚且不知里面光景，得到再被夺走，才最折磨人。

他摊开双手空无一物，独自站到操场空无一人，才动身回家，刻意绕开教务处那面墙。

到家，父亲正在灶台烧火，看见他回来问赵凯的事。

“没成。”卢九辰答道。

父亲没有多言，往灶膛添进木柴，火苗窜起，映红半边脸庞。

过了一会儿，父亲盯着灶膛，忽然说了一句。

“赵家那孩子，不笨。”

“是陈家不让。”

卢九辰没接话。

父亲也没再说。

卢九辰心底暗下决心：这条路必须趟出来，不然就只能烂在泥里。

他伸手，往灶膛里也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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