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巷口伏杀

平静过了几日。

卢九辰除了上学，大半时间都泡在老街闲逛。

逛古屋，蹲古玩摊子，专门收前朝旧物件。

挑回来一堆次品，采走里面附着的一半红尘气息，剩下的转手卖掉换钱。

小地方，精品不多，留着。

手头慢慢宽裕，晶币攒下不少，都是往后乱世里的硬通货。

古币他单独收好。等到天地崩坏，这东西，才是最后的底气。

腹内的红尘灵气，一丝一丝，慢捻成缕。这是精细活，急不来，气团渐渐变厚，快要成型。

一日。

天色擦黑。

章安一中放学的铃声拖着尾音，散进晚风里。

校门口人流涌出来，喧闹一阵，慢慢稀了。

卢九辰坐在座位上没动，指尖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摩挲胸口的金鳌吊坠。

这几夜屋顶上那两道气息，他早就察觉到了。

只是不点破。

不知是敌是友，就当不得靠山。

可今晚不一样。

那两道守了他好几夜的气息，入夜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来了么。

他合上书本，慢慢起身。

赵凯背着书包凑过来，一脸不解。

“辰哥，不走？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后街那条巷子最近总有人晃，大家都绕着走。”

卢九辰抬眼，淡淡笑了一下。

“我得走那条路。躲，躲不完。”

赵凯一把抓住他胳膊。

“疯了？要不咱俩结伴走大路！”

“不用。”卢九辰轻轻挣开他的手，“你先走。掺和进来，你家扛不住陈家。”

赵凯还想劝，对上他眼神，只好悻悻点头。

“那你千万小心。我在前面路口等你，出事你就喊一声。”

说完一步三回头，汇入离校的人流。

教室一点点空了。

卢九辰背上布书包，缓步走出教学楼。

夕阳沉在屋舍后头，天边只剩一层灰红。街边铺子陆续点亮灯火，行人步履匆匆。

他不紧不慢，朝着后街那条窄巷走去。

路上，知味悄然铺开。

烟火气、泥土气、草木气息，一层层在舌尖拆开分辨。

巷子深处，沉着几道气息。

浊，厚重，裹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五道。

隔着几十米，他数得清清楚楚。

比上次多两个。

气息更沉，不是街头混饭的闲散打手，是常年搏命的老手。

更远的角落，还藏着一道气息。

陈少杰。

那股阴冷的味道，他死都不会认错。

没完没了。真想一巴掌拍上去，可惜现在做不到。

卢九辰脚步不停，径直踏进巷子。

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孤零零一盏忽明忽暗，把墙上映出歪扭拉扯的影子。墙头杂草被风扫过，沙沙作响。

走出十余步。

身后巷口响起脚步声，退路直接被封死。

巷子中段，三道人影缓缓站起身。

五个人，前后合围。

为首汉子脸上一道刀疤，比上次那领头的还要深，腰间鼓出短刃的轮廓，目光沉沉锁死卢九辰。

“小子，敢自己送上门。”刀疤男嗓子沙哑，“三少传话给你——识相点，自己废了灵根跪下，给你个痛快。”

卢九辰站定，后背贴上冰凉墙面，目光缓缓扫过五个人。

识海里微微一动。

这批人，和上次来的不是同一伙。

真要烧旧币，一张未必够。兜里剩的不多，烧一张少一张。

胸口金鳌吊坠热了一下，又停了。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他缓缓开口：“陈少杰想要我的命，不用找这么多借口。让他自己来。”

顿了顿，继续说道：“钱是陈家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旁边尖嘴猴腮的矮个子悄悄往前挪半步：“老大，跟他废什么话……”

“动手。”刀疤男抬手，“干净点。”

左右两人立刻扑上来，出手直扣关节，打算先锁住他四肢。

换旁人，此刻早已慌乱。

但他不一样。两百年生死搏杀的经验，早就刻进神魂。

他依仗的，不只是这几日刚刚修成的本事。

卢九辰身子微微下沉，脚下落定天元太极桩，肩头轻轻一偏，躲开抓来的手掌，手肘顺势撞进那人肋下软处。

闷响一声。

那人闷哼，身子弓成一只虾米，直直瘫倒。

另一人的拳头迎面砸来，他侧身避让，抬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惨叫声在窄巷炸开。

短短数息，两人倒地。

剩下三人脸色骤变。

刀疤男眼神沉到底，抽出腰间短刃，昏黄灯光掠过刀刃，闪出一线冷光。

“一起上！”

短刃直刺胸口，快，而且刁钻。

卢九辰不硬接，脚下滑步，避开刀锋。

知味全开。

对手呼吸深浅、肌肉绷紧带来血气起伏，全都清晰落在舌尖。

刀还未动，气息先行。

刀疤男抬右手前，右肩筋肉会先绷紧半分，跟着手腕、指节发力。

这些细微变化，比刀锋的动作还要快半步。

卢九辰看的从来不是刀。

他在“尝”这个人。

尝到对方发力的苗头，身体就提前避让。

一刀，一刀，又一刀。

招招奔要害，刀刀落空。

四刀过后，刀疤男的呼吸乱了。

舌尖捕捉到对方血气陡然燥热急促。

人一急躁，招式就散。

卢九辰不再避让。

抬掌重重劈在他握刀的手腕。

“啊——”

短刃脱手，哐当砸落在青石板上。

紧跟着一脚踹向小腹。刀疤男踉跄撞在墙上，一口腥气涌到喉头。

剩下两人见状，转身就要逃。

“想走？”

卢九辰跨出两步，堵住退路。

“回去转告陈少杰。再派人来，下次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

几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逃出巷子。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只剩尘土，还有那柄短刀。

卢九辰站在原地，微微喘气。

眼角余光扫过街角，一道人影正悄悄往后退。

陈少杰。

卢九辰没有追。

还不到时候。

你这条命，先留着。

他盯着那个方向，牢牢记下这张脸。

胳膊被刀锋擦出一道浅口，鲜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青石板。

他弯腰去捡短刃。

指尖刚碰到刀身，舌尖猛地一动。

铁腥味底下，藏着另一股气息。

冷，带着一丝甜，混着药材熬过头的焦苦。

养刀油。

而且油里掺了灵材。

黑虎帮这群街头打手的刀，根本配不上这种东西。

卢九辰捏着短刃，静静站了片刻。

他把刀丢进墙角杂草堆，凶器不能留在身上。

撕下校服一角，紧紧缠在胳膊伤口处。

风穿过巷道，吹凉汗湿的后背。

他靠着墙缓口气，把今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巷子里伏击，这是第二次。

两次全都失败。

在校外动手，巡捕盯得越来越紧。真弄死一名备考考生，陈家也兜不住这祸。

那陈少杰，会换地方下手。

卢九辰慢慢抬起头。

第七世，他是高考结束第三天，在这条巷子被陈少杰割喉。

这一世，对方多半不会等到考完。

若是陈家动手，考场之内，人人外放灵机，一排排监测仪运转。一旦出事，对外只会记录成修炼失控、神魂崩散。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考场更适合杀人，还能抹干净痕迹的地方。

方才屋顶空空。

原本守着他的两个人，今夜没有现身。

他忽然想通。

不是没来。

是有人想看一看，失去那层庇护，他能不能自己站稳。

卢九辰扯了扯嘴角，把布条勒紧伤口。

行。

那就自己站。

他走出巷子。

路口，赵凯还在原地来回踱步等候，看见他立刻冲上来。

“辰哥！我听见巷子里的喊声！你没事吧？”

“没事，几个混混。”

赵凯一眼瞥见布条渗出来的血迹，脸色瞬间发白。

“这叫没事！”

“小伤。”卢九辰压低声音，“别声张，更不能上报学府。没有证据，反而会被陈家倒打一耙。”

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卢九辰沉默不语。

怀里陶罐贴着肋骨，一阵温一阵凉。

里面存的和气快要耗尽了。

旁门食炁道耗得凶，几乎等于在烧灵石。难怪正统修行要挑上品灵根——省的就是这个。

舌尖记下刀刃上那股冷甜焦苦的气息。

一百二十多天后的考场，这味道只要再出现一次，他就能先找到它。

这气味背后，还有别的人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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