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唐家废少 唯有倩娘不嫌

苍云连绵，山风卷着云雾，裹着唐家宗门的淡淡灵香，漫过一座座飞檐翘角的殿宇。主峰之上，亭台错落，灵草遍地，往来的弟子衣袂飘飘，抬手之间便引动丝丝缕缕的灵气，一派仙家气象。

可这份仙气，半分都落不到后山那片破败的杂役院落。

这里就像是光鲜锦袍上一块洗不掉的黑斑，土墙斑驳，木屋歪歪扭扭，墙角长满湿滑的青苔，风一吹，木板缝里呜呜作响，跟哭丧似的。唐龙就住在这里。

今年十六岁的唐龙，说起来也是唐家血脉，可惜在整个唐家，这个名字就是个笑话。

六年前一场暗算，他的先天灵根被堂哥唐浩暗中震碎。好好一个曾经被长老夸上天的小天才，一夜之间，变成了引不来半分灵气的废脉。爹娘走得早，无依无靠，从那天起，白眼、嘲讽、推搡欺负，就变成了他日子里的家常便饭。

“哐当！”

破旧木屋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框上本就松松垮垮的木栓直接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闯入进来的正是唐峰，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赵狗和周胖，这三人算是欺负唐龙的常客，三天两头就过来溜达一圈，不挤兑唐龙几句，满身都不自在。

唐峰双手抱胸，一身干净崭新的青色弟子服，灵气在周身微微流转，已经稳稳卡在炼气二层。他斜着眼睛打量盘膝坐在木板床上的唐龙，嘴角扯出大大的嘲讽：“哟，我们唐家鼎鼎大名的大废材唐龙，又搁这儿打坐吸西北风呢？”哈哈哈哈哈

赵狗立刻凑上来，捂着嘴坏笑：“峰哥，人家这可不是吸西北风，人家是在感悟天地大道！说不定哪天顿悟了，直接一步登天，哈哈哈哈！”

周胖身子圆滚滚的，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别逗了，六年啦！六年连一丝灵气都抓不住，大道要是看得上他，那大道怕不是瞎了眼！我要是他，早就找块石头一头撞死，省得天天在唐家丢人现眼。”

三人的哄笑声挤在狭小的木屋里面，刺耳得很。

唐龙慢慢睁开眼，一双眸子不算凶狠，藏着压了许多年的憋屈。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胳膊和脸颊都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清瘦。这些年听的嘲讽太多，一开始他会争辩，会愤怒，可拳头攥得再紧，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然而慢慢的，这些就看淡了。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淡淡的：“我没招惹你们，你们给我出去。”

“嘿！废物还长脾气了？”唐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话，上前一步，伸手就推在唐龙胸口之上。

唐龙本就没有灵力护体，重心一失，噔噔噔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潮湿冰冷的土墙上。一股闷痛顺着脊梁骨窜上来，喉咙微微发紧，差点呛出一口血。然后骂骂咧咧的向着，唐龙这边走过来。

“唐龙，给你脸了是不是？”唐峰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灵根碎掉的丧门星，占着唐家弟子的名头，白白吃宗门的灵米，教训你几句怎么了？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着，他扬起手掌，就要朝着唐龙的脸上扇过去。

唐龙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他心里又怒又无力，眼睁睁看着巴掌越来越近，却根本躲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唐峰，住手！”

这声音不算大，却像一盆凉水，瞬间浇住了唐峰的动作。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夕阳斜斜洒下来，落在少女身上。卢小倩就站在门槛那里，一身素雅浅白衣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着，眉眼软软的，看着性子温顺，可此刻望着唐峰的眼神，却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

她不是唐家嫡系，是早年被外门长老收养的孤女，资质平平，修行进度不快，在宗门里不算起眼。但整个偌大唐家几百号弟子，也就只有她，从来没有跟着别人一起笑话唐龙。

别人看见唐龙，都是绕着走，生怕和这个废材扯上关系，落得被旁人取笑。唯独卢小倩，隔三差五会悄悄跑到后山杂役院，给他带一点吃的，帮他收拾一下漏风的木屋，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拦上一拦。

唐峰看见卢小倩，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手停在半空，脸色不大好看：“小倩，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掺和进来。我管教这个废物，免得他继续丢唐家的脸。”

“唐龙没有做错事情，你凭什么动手打人？宗门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同门之间不许私相斗殴。”卢小倩往前踏出一步，纤细单薄的身子，直接挡在了唐龙的身前。

赵狗在一旁起哄：“小倩，你是不是糊涂了？天天护着这个没用的废人，别的弟子都在背后说闲话呢！跟他走得近，以后谁还愿意和你一起修行？”

周胖也跟着劝：“是啊小倩，你何苦呢？他一辈子都修不出灵气，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不知道你非要管着他干什么？

卢小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们的闲话，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唐龙。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她原本紧绷的神色，悄悄柔和下来，眼底藏着心疼。她轻声，却无比认真地说道：“他才不是烂泥。”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唐龙的心头上，却重得要命。

这么多年，所有人给他贴的标签，全都是废物、废脉、丧门星。嘲讽听得多了，有时候连唐龙自己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自己真的一辈子就这样，困死在这个破院子里，永远抬不起头？

可卢小倩没有。

不管旁人怎么说，她一直信他。

唐峰被卢小倩堵得说不出话，心里窝着火，又不敢真的当着她的面继续动手。他清楚，卢小倩的收养长老虽然不算位高权重，但真闹到执法堂，挨罚的一定是自己。

他狠狠瞪了一眼唐龙，咬牙放狠话：“行！今天看在小倩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唐龙你给我记着，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永远都是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废物！咱们走！”

说完，唐峰甩了甩袖子，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走远，木屋里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呼吹过的山风。

卢小倩转过身，一眼就看见唐龙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还有他撞在墙上时蹭脏的后背。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递到唐龙手里，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担忧：“快擦擦，都流血了。下次他们再来找事，你别硬扛，先躲开，然后赶紧去找我。”

唐龙接过绢帕，指尖都有点发僵。绢帕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她身上的味道。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小倩，又麻烦你了。老是让你为我出头，说不定别人背后笑话你。”

“我不怕。”卢小倩弯起眼睛，浅浅笑了一下，晚霞落在她脸颊，衬得她眉眼格外好看，“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你心里憋着一股劲，我看得出来。早晚有一天，你会重新踏上仙路的。”

唐龙抬眼望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这唐家上上下下，无数人冷眼相待，落井下石，只有她，愿意穿过流言蜚语，一次次站在他这边。

他曾经无数个深夜坐在这间破屋里，看着远处主峰弟子修炼时亮起的灵光，心里满是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困死尘埃。可只要想到还有卢小倩，那快要熄灭的心火，就又能重新燃起来一点。

“谢谢你。”唐龙低声说。

“不用谢。”卢小倩左右看了看，确认唐峰几人没有折返回来，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悄悄塞到唐龙手上，“我今天去伙房领糕点，偷偷留了两块灵米糕，你待会趁热吃。灵米里面带着一点微弱灵气，虽然帮不了你引气入体，至少能补一补身子，你看你，越来越瘦了。”

油纸包还带着一点余温，隔着薄薄的纸，暖意传到唐龙掌心。

唐龙捏着油纸包，鼻子微微发酸。宗门发放的灵食，普通弟子都不够分，她自己舍不得吃，省下来送给他。

“小倩，这样对你不好，被人发现了会责罚你的。”

“小心一点就不会被抓到啦。”卢小倩吐了吐舌头，模样带着一点俏皮，少了刚才拦着唐峰时候的严肃，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我不多待了，太久不回去，长老会找我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和他们硬碰硬，保住身子最重要。”

唐龙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出木屋，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木屋重新归于安静。唐龙慢慢坐到木板床上，打开油纸包，两块香气清甜的灵米糕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他没有急着吃，而是攥紧了手里的绢帕。

刚才唐峰的羞辱，同伴的讥笑，还在脑海里面回荡。

他不甘心。

凭什么唐浩暗算毁掉他灵根，高高在上，受长老看重？凭什么唐峰之流，可以随意欺凌自己，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凭他没有修为，就活该承受所有冷眼？

唐龙抬手摸向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沉寂一片，空空荡荡，像是一口干涸枯井，六年以来，无论他怎么打坐吐纳，都抓不住一丝灵气。

但他心底深处，那股不甘，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等着吧。”唐龙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主峰，在心里默默发誓，“今日我无力自保，还要让小倩一次次站出来护我。但总有一天，我唐龙要逆转废脉，重踏仙途！”

“待到我修为有成，我不再躲在别人身后，我要成为她的靠山！那些踩过我、欺辱过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带着小倩，跨过所有艰难险阻，一起走上青云之巅！”

山风穿过木屋缝隙，吹动他破旧的衣角。旁人都以为，后山这间破屋里，只是一个认命的废柴少年。没有人知道，尘埃之下，一条蛰伏的孤龙，已经悄悄埋下逆袭的种子，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破泥而起，直冲青云。

夜色慢慢爬上群山，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唐龙收起灵米糕，重新闭上眼睛打坐。

这一次，他不再是麻木地消磨时光。他的心里，装着一道倩影，装着不甘的怒火，装着一个一定要实现的约定。仙路漫漫，劫难在前，但只要还有那束微光相伴，纵前路荆棘遍地，他也敢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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