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微米级的降维解毒

“尊卑有别！相公乃是天朝高门贵胄，小老儿贱民之口，岂敢先饮相公的甘泉？！”

孙老蔫跪在石阶下，脑壳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两只枯瘦的手臂高高托着陶碗。

碗沿在晨光里晃荡，里面的生水泛着油彩光晕，倒映出老头满是老人斑的脑门。

台阶下方，四个推车的驼背民夫原本垂着手，此时身子微微往下缩，右手不着痕迹地往粗布短褐后腰探。

那里鼓囊囊的，藏着生铁打的短解首刀。

公房门廊下挂着半截断绳，穿堂风把昨夜残留的焦糊味吹得四处飘散。

周泰手里的微冲枪口微微下压，食指已经贴上了扳机护圈。

只要这帮孙家堡的庄稼汉敢拔刀，二十米内，子弹会在一秒钟之内打穿前排两个人的胸腔。

陆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孙老蔫的花白发髻。

老东西算得很精。

这碗水他要是喝了，当场肠穿肚烂，死无对证；要是陆渊逼他喝，他顺势大闹一场，扣上“高门苛虐乡老”的恶名，反手就能煽动山下的七姓坞堡断了烽燧的柴草供给。

在西北这块烂泥潭里，流民、土豪、官军，每个人都揣着几张吃人的底牌。

“孙大柜这话差了。”

陆渊的声音很低，音调里听不出半分火气。

“天朝讲究尊老，你年近花甲，冒着寒雨送粮劳军，本使赐你一口水，反倒成了折辱？”

孙老蔫把脑袋贴在冰凉的泥水里，声音带着哭腔：

“小老儿福薄，当不起！相公若是非要逼老奴喝这碗水，老奴唯有撞死在这门柱上，也好叫天下人知晓，萧相公治下容不得我们这些关陇老残！”

老头这是倚老卖老，准备把事情闹大。

公房后侧的厚麻布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素衣藏在帘子后面，右手攥紧了一支折断的纯铜发簪，簪尾磨得极尖。

她贴在门缝处，看着院子里那四个民夫的站位。

这帮人不是普通农夫，脚跟虚浮但重心沉在腰盘，是关陇刀客的底子。

一旦撕破脸，就算陆渊手里有喷火的妖器，但这么窄的院子，刀光见血不过一抬手的事，事情闹崩了，山下二百名坞堡壮丁把山道一堵，烽燧上断粮断水，不出五天就得全军覆没。

陆渊若是聪明人，眼下就该就坡下驴，收下猪肉，放这老狐狸下山。

林素衣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然而陆渊连步子都没挪动半分。

他伸手拉开作战胸包的防水拉链，修长的手指探进内衬夹层，摸出一只拇指粗细的高密度聚乙烯密封管。

拧开盖子，管口倒出一片灰白色的微型药片，指甲盖大小。

接着，他又抽出一支刻度精细的医用玻璃滴管，里面吸了半管无色透明的酚酞反应液。

“孙大柜，你抬起头来。”

陆渊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孙老蔫身前半步处。

孙老蔫眼皮抖了抖，被迫抬起老脸，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怨毒与戒备。

“你在西北混了三十年，懂得在地下渗水脉里拌烂肚草。”

陆渊蹲下身子，那双沉静的眼睛直直盯着老头的瞳孔。

“夹竹乌头散，无色无味，见冷水即溶，银针试不出发黑，边军拿来断敌水源的杀招。你觉得我验不出来，是不是？”

孙老蔫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咬得死紧：

“相公说的话，小老儿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看好了。”

陆渊左手拿过那只装满毒水的粗陶大碗，右手拇指一弹，那枚微小的白色药片落入了水中。

“这叫照妖水。”

药片落入水底的刹那，并没有像寻常药粉那样融化。

滋滋滋——！

一连串细密微小的白色气泡从水底翻涌而上，伴随着一股极其刺鼻、类似于暴晒后盐碱地散发的氯气气味。

碗中原本看似清亮的井水，剧烈地翻腾起来。

那层浮在水面上的五彩油彩如同遇到了沸油的积雪，被高浓度的氧化基团强行剥离分解。

在孙老蔫瞪大的眼珠子底下，那些溶在水里的无色毒素，肉眼可见地析出一大团灰黑色的絮状残渣，顺着气泡旋转，最后重重沉淀在粗陶碗底。

上层的井水，瞬间变得澄澈透明，甚至能倒映出老头脸上那道青黑色的黥字。

“这……这是……”

孙老蔫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托着拐杖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神仙手段？

道门的九转金丹？

不，就算是龙虎山的老道士，作法驱邪也得摆香案、烧符纸，哪有一颗小白药丸丢进水里，就能把融化了的药膏子给生生逼出原形的道理？！

陆渊没有停手。

他手里的玻璃滴管悬在水面上方，轻轻捏动胶头。

啪嗒。

一滴透明的碱性试剂滴入那堆灰黑色的絮状沉淀物中。

原本灰败的残渣，接触到试剂的瞬间，由内而外泛起一股极其妖异的深紫色，刺目至极。

陆渊把碗往地上一搁，靴尖在公房门槛处一勾，一只被老鼠夹打断脊椎、还在微弱抽搐的灰毛野鼠被他踢到了石阶前。

他端起陶碗，将碗底那一小撮深紫色的沉淀物倒在鼠嘴上。

吱——！

那只半死的野鼠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四肢猛地蹬直，全身骨节发出咔咔的崩裂声。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黑血顺着鼠鼻与眼角疯狂涌出，肚皮当场鼓胀成一个黑紫色的圆球，皮肉软烂，彻底断了气。

公房前院鸦雀无声。

那四个手按刀柄的民夫，两条腿筛糠一般抖动起来，右手像被烙铁烫了一样，飞快地从后腰缩了回来。

这不是武艺，也不是兵法。

这是抬手断人生死的妖法！

噗通！

孙老蔫原本撑在地上的手掌彻底脱了力，整个人从石凳前滑跌在烂泥地里，后脑重重撞在青石台阶上。

老头脸上的伪装彻底粉碎，五官扭曲成一团，干瘪的身躯伏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在满是泥沙的石头上，咚咚作响：

“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啊！”

“是小老儿瞎了狗眼！是小老儿猪油蒙了心！”

孙老蔫带着哭腔嘶吼，双手在泥水里乱抓：

“别杀俺！孙家堡二百口人全是您的家奴！您要粮食俺给粮食，您要铁器俺给铁器啊！”

门帘后的林素衣缓缓松开了攥着铜簪的手。

铜簪在生绢内衬上划出一道浅痕，她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旧雨衣彻底浸透。

她看着陆渊手里的玻璃试剂管，眼底满是惊骇。

这个自称琅琊王氏的怪人，不仅懂洛阳声韵，随身带着的物件，更是完全超出了大雍朝野的认知常识。

这到底是从哪座古墓里爬出来的凶神？

陆渊站起身，抬起鞋底，漫不经心地踩在那只腹部发黑的死鼠身上。

噗的一声微响，鼠尸被他碾进泥水里。

虽然二氧化氯片把碗里的水处理干净了，但整座烽燧后山的地下渗水脉已经被污染，那些残毒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被地表水冲刷干净。

三天之内，烽燧上必须依赖外部蓄水。

陆渊收起试管，目光越过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孙老蔫，望向了山道下方那两辆沉重的大车。

那辆推车的车轴深深陷进泥地里，车辙印极深。

寻常的肥猪和烈酒，绝不可能把榆木车轴压得发出那种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孙大柜。”

陆渊的声音很平，抬手指了指第二辆板车上用油布死死捆扎的货堆：

“车上运的不是给官军的折罗米，而是上好的地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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