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内燃机时代

“崖后头的死角挂了块烂布，不是风刮上来的。”

赵猛换下当值的羊皮袄，把刺刀卡进九五式的卡槽。

外头正下着冻雨，雨水混着鹰嘴崖上的碎石子，啪嗒啪嗒敲在烽燧后墙那扇窄小的气窗上。

陆渊搁下手里的铅笔，案头摊开的草纸上画着化油器铜管的改造简图。

“老张他们还在前厅数铜板？”

“李二跟王狗子在给生石灰倒水，老张那根断了的肋条疼得厉害，躺在干草堆里哼哼唧唧，赵丰没动静，缩在灶膛边打瞌睡。”

赵猛反手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膛内压好的那发五点八毫米步枪弹。

“要去看看么？”

“去，带上扎带和手电。”

两人踩着内墙湿滑的生土台阶往上走，后崖背阴面是一道百丈深的山涧，山风顺着石缝往领口里钻。

赵猛伏在箭垛后头，手指往斜下方探出的岩角指了指。

那处凸起的红砂岩缝隙里，卡着半截深青色的绢布，布角浸透了泥水，正被疾风扯得啪啪乱晃。

绢布底下，隐约吊着一道单薄的影子。

那是个女子。

她脖颈上扣着一面生铁死囚枷，手腕缠着烂麻绳，十根手指的甲盖全翻了过来，骨茬直接抵着湿滑的岩壁，整个人全靠双肘死死卡在一条巴掌宽的石缝里。

山风一吹，那副生铁枷带得她身子晃荡，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赵猛探出身子，伸出宽厚的手掌抓向女子的铁枷横梁。

就在铁枷被扯动的刹那，悬空的女子猛然仰头。

她满脸是泥浆与干涸的黑血，嘴唇咬得稀烂，借着赵猛拉扯的力道，舌尖一顶，藏在槽牙内侧的一片锋利碎瓷片顺着气流猛然啐出！

瓷片带起一声极细的尖啸，直奔赵猛的眼眶。

赵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脖颈微微向右一偏。

碎瓷片擦着他的耳轮飞过，打在身后的青砖女墙上，四分五裂。

下一刻，赵猛反手扣死生铁枷的锁鼻，单臂发力，青筋如同老树根般盘结凸起，硬生生将那百十斤重的身躯从百丈悬崖外提了上来。

噗通一声，女子被扔在箭台冰冷的泥地上。

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右手还在下意识往腰间摸索。

啪。

一道刺目的冷白光柱从暗处打来，强光手电的高流明光束精准罩住女子的面孔。

女子被光线刺得闭紧双眼，泪水混合着污血顺着眼眶横流，嘴里却恶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子。

陆渊提着手电，靴尖踢开她藏在袖底的一枚磨尖铁钉，目光落在她破烂的衣襟上。

那件深青色的外衫早就被岩石刮成布条，胸腹处撕裂的衬衣内侧，不是寻常的麻布，而是极细密的三梭江宁生绢。

在那层薄薄的生绢上，有人用暗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缝满了蝇头小楷。

仔细看去，那是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琅琊王氏七八个郡望门阀的三代通婚名册与官职迁转。

“户部籍没的官婢，懂得用生绢内衬裹谱牒，你认得字？”

陆渊蹲下身，手电光微微下移，落在她胸口生绢的最下方。

那里用极工整的台阁体小楷绣着两个字：林敬。

女子在强光下剧烈喘息，枯瘦的胸膛起伏不定。

“琅琊……王氏？”

林素衣虚弱地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陆渊身上的粗麻外袍，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在地上摩擦。

“关陇……没有王氏郎君……你们的洛阳雅音，第四声……根本没有顿挫……”

陆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女子不仅认得字，还懂门阀最核心的音韵和仪轨，甚至一眼看破了他身上的现代装备与声韵漏洞。

留着是个祸害，但也是个行走的关陇人事图谱。

林素衣枯瘦的手指猛然前伸，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陆渊作战服的裤管。

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暗黑的脓血，染湿了耐磨面料，断断续续的字眼从牙缝里往外崩：

“孙猛……引匪夜屠……莫信……水……”

话音未落，林素衣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赵猛皱起眉头，单手把女子从地上拎起，低声问道：

“参谋，怎么处理？扔下去还是留着？”

“带进内室，让周泰用医疗包里的生理盐水给她清创，绑结实点。”

陆渊站起身，手电光收回，视线投向烽燧正前方的隘口。

深沉的雨雾之中，原本死寂的乱石滩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绿光斑。

那是浸了马油的松木火把。

足足三十余点火光连成一片，马蹄用厚麻布死死裹住，踏在烂泥地里发出沉闷至极的踢踏声。

那群黑影行动极其迅速，正借着暴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烽燧外围壕沟二十步以内。

“熄灯。”

周泰反手拧灭了挂在壁上的马灯，整座烽燧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

“相公！是孙家堡的响马！”

李二连滚带爬地从门道缩了进来，裤脚全湿透了，双手死死攥着那柄生锈的铁矛，牙关打战。

“俺认得领头的号子！那是钱豹带的人！他们扛着大盾，还带了湿羊皮！这是要硬打啊！”

“闭嘴，滚到石阶后头去。”

陈铮面无表情地抬起枪托，轻轻顶在李二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推进了墙根死角。

烽燧外头的壕沟深达丈余，原本是边军防备赤狼游骑的小型堑壕，如今早已被连日暴雨泡成了烂泥塘。

泥水翻滚的声响在风雨中越来越近。

“都给老子压住步子！”

钱豹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沟沿上低声怒吼。

他手里提着雁翎刀，半张脸上抹着黑灰，眼珠子里布满红丝。

“孙大柜发了话，烽燧里只有三个短毛，那会打雷的管子最多响十几次！”

“咱们三十多号弟兄，拿重牛皮盾顶在前头！谁第一个摸上吊篮，大柜赏生银百两，烽燧里的细软女人任挑！”

重赏之下，聚在沟底的三十个亡命徒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这帮人多是边军逃卒与流民里挑出来的狠茬子，身上披着破烂甲胄，手里不仅拿着砍刀铁钩，最前头的八个壮汉更是合力顶着四面生牛皮蒙裹的硬木排盾。

盾牌表面还厚厚裹了一层吸饱了水的生羊皮，专门用来对付塞外的火箭与火油。

“上飞爪！”

钱豹啐出一口吐沫，眼中满是贪婪的凶光。

八名先锋悍匪顶着重盾，脚踩烂泥，大步踏进了壕沟最深处的洼地。

冰冷的雨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脚底踩到的不是泥浆，而是一股黏糊糊、滑腻异常的黑水。

“队正，这沟里怎么一股子怪味？”

顶在前排的独眼汉子抽了抽鼻子，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气味，像是石脂水，却比石脂水更呛人，闻得人脑仁发涨。

钱豹站在后方的土梁上，不耐烦地骂道：

“少废话！边军倒在里头的泔水！赶紧把铁锚甩上去！”

烽燧二层的哨楼石窗后，陆渊静静伫立。

他手里握着一根从吉普车上拆下来的细钢丝绳，钢丝另一端连着埋在壕沟底部的简易拉火管。

那是下午周泰从吉普车油箱与底盘里抽出来的三十升废机油与残存防冻液，全部灌在陶罐里，顺着雨水排进了这条天然的截击沟。

“三十升废机油，外加五斤生硫磺。”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机械表上的荧光指针。

“钱队正，欢迎来到内燃机时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渊的手指在钢丝拉环上轻轻一扣。

壕沟底部，埋在破陶罐里的两颗发火管瞬间摩擦引火，微弱的火星在接触到挥发油气的刹那，猛然膨胀！

呼——！

沉闷的呼啸声骤然撕碎了黑夜。

两条长达十丈的暗红色火龙，如同从泥沼地底钻出的恶鬼，猛然从泥水里窜起丈余高！

高温废柴油混合着浓机油，顺着雨水表面急速蔓延，原本冰冷的泥坑瞬间化为翻滚的火海。

“火！是妖火！”

冲在最前头的八名悍匪甚至来不及惨叫，黏稠的高温机油便裹上了他们的裤腿与草鞋。

生牛皮大盾在接触到火舌的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焦糊脆响，原本用来防火的湿羊皮毛发瞬间卷曲焦黑，油脂被烈火榨出，反而成了助燃的燃料！

“救我！扑不灭！水浇不灭啊！”

独眼壮汉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狂奔的火炬，扔掉盾牌拼命在泥水里打滚。

但浮在水面上的机油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皮肉疯狂燃烧，黑烟冲天而起，焦糊的肉味与刺鼻的橡胶机油味瞬间灌满了整座峡谷。

八个披甲悍匪在火海中凄厉嚎叫，皮肉被高温烤得崩裂卷曲，不过数十秒的时间，哀嚎声便微弱下去，只剩几具焦黑的躯壳倒在火泊中抽搐。

后方原本跃跃欲试的二十多名匪徒全被钉在原地，两腿发软，喉咙里发出惊骇的干呕。

他们见过边军的火箭，也见过赤狼的烈马，却何曾见过这种能在雨水里逆流燃烧、扑都扑不灭的黑水烈焰？

“这……这是天罚……”

一名匪徒扔下手里的飞爪，面色惨白，怪叫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钱豹被迎面扑来的热浪灼得半边眉毛焦黑，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烟与刺鼻的气味，脑海中猛然闪过下午在死狐石滩上见到的那辆怪异铁车。

这根本不是什么道门法术，这就是从那辆铁车肚子里流出来的妖水！

“撤！往后撤！”

钱豹捂着被烫伤的脸颊，连滚带爬地往壕沟外侧的乱石堆里缩。

然而，就在溃退的匪徒争先恐后往山道下逃窜的瞬间，火光死角处的烽燧阴影里，两道裹着铁甲的魁梧黑影，却借着浓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钉牢了两根铁锚，身形利落地翻上了烽燧左翼那座早已废弃的半塌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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