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漏油、铁蹄与最后一百六十八发

“不要动电门，漏油了！”

车厢倒扣在乱石滩上，陆渊推开了变形的副驾驶舱门，右臂上有一层皮被刮掉了，碎玻璃顺着战术背心往下流。

“队长，车轴断了，底盘卡在石缝里，拖不出来。”

陈铮从后座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九五式自动步枪，防尘盖上还有半凝固的机油。翻过身来之后，他背对着凹陷的车门，拉动枪栓查看供弹口的情况。

“周泰呢？”

“后面卡住了，腿也被夹住了。”

陆渊反手把战术背包拿了出来，然后把背包甩到了热乎乎的引擎盖上，背包拉链上沾满了泥土。

“清点弹药，报告人数。”

“九五两支，弹匣四具，满装一百二十发。”

陈铮语速很快，在弹匣卡榫上抹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零五微冲一支，余弹三十发，九二手枪四把，压满弹匣四个，散弹十八发，总共一百六十八发。”

周泰咬着牙从车窗缝隙里伸出半截身体，大腿外侧刮出一道一寸多长的伤口，防撕裂作训裤浸出大片深色水渍。

地面震动起来。

细碎的沙粒顺着斜坡流下来，碰到倒扣的吉普车底盘上叮当作响。

陆渊俯下身去，越过车轮防滚架之后往北面的枯草丛中看。

四匹高大的马蹄踏碎了黄土，每一步都带起一捧泥土。

马背上的人穿着灰狼皮衣服，身上散发出一股膻味，把头发编成很多小辫子，耳朵上戴着铜环，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马鞍后面挂着三个血淋淋的布袋，底部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队长，骑兵。距离四百五十米，顺风，速度三十五节。”

陈铮把枪托抵在肩上，把准星压低。

“大雍西北，赤狼狄族。”

陆渊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脑海里翻涌着历史断代资料：太熙十七年，西北陇山关防务空虚，胡骑突破边寨，打草谷深入三百里。

四百米之外的干枯河床之上，有两个身穿灰色短褐衣服的人正跌跌撞撞地逃跑。

前面的人把草鞋弄丢了，光着脚走在尖锐的石头上，留下了一串血印子；后面的人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跑得气喘吁吁，东倒西歪。

马蹄声突然就快了起来。

带头的蛮骑发出两声怪叫之后，弯弓搭箭。

骨箭破空而出，后面抱着木匣的人脖子上冒出一根白羽，当场摔倒在地，木匣摔成了碎片，几卷发黄的绢帛，两个木印也一起滚了出去。

蛮骑策马而过，长刀顺势一劈，逃跑的另一个汉子后背就裂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倒在草里抽搐。

“分散开来寻找掩体，没有口令不准开火。”

陆渊把枪口放低，顺着车厢下面移动。

四匹战马转了一圈之后，又调转马头盯着乱石滩上翻倒的吉普车。

“打头的那个，穿锁子甲。”

周泰靠在后面两个车轮旁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

蛮骑放慢了马速，四人分散成扇形，弯刀出鞘，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带头的蛮人收起缰绳，用一种非常粗鲁的语言说了什么：

“查拉！乌鲁！”

弯刀向车尾一指。

“不懂官话的，就是生番游骑。”

陆渊调整呼吸，将九二式手枪的机头往下压。

由于手枪射程很近，在面对骑兵集群的时候没有优势，目前只有四匹马，所以必须一击毙命，不能让任何一个逃跑去报信。

“陈铮，打头领，胸靶连发。”

“好的。”

“周泰，右边两个用微冲点射，五十米以内再射击。”

“收到。”

战马踏过乱石滩，蹄铁碰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领头的蛮骑看到车厢旁边露出的作训服布料之后，突然收紧缰绳，战马立了起来，手中的骨箭也立刻拉满了。

“打！”

哒哒！

两发五点八毫米钢芯弹穿透了狼皮软甲，前胸进，后背炸出两个茶盅大小的血洞。蛮骑头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仰马翻地摔下马来，战马受惊后嘶鸣不止，蹄子乱踢。

右边两个蛮骑脸色大变，弯刀还没举起来，周泰的微冲就响了。

哒！哒！哒！

精准的三发点射，近距离扫过战马面和骑手的脸颊。

一个人的鼻子被打断了，飞了出去，摔下马来；另一个人的战马发出哀鸣，跪在地上，把骑手摔在乱石堆上，脖子也断了，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第四名蛮骑勒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想要离开战场。

战马跑了十几步之后，陈铮就单膝跪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收拢。

啪！

后心贯穿，蛮骑身体一僵，在马背上跑了三十多丈之后，软绵绵地摔到了地上。

荒滩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两匹无主战马在远处徘徊打转，响鼻喷出白气。

陆渊收起枪站起身来：“陈铮补枪，割断马缰。周泰负责警戒，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要快。”

他快步走到河滩上倒毙的两个汉子身边。

抱着木匣的汉子已经没有呼吸了，箭头穿透了他的咽喉，眼球也凸出来了，旁边被风吹开的绢帛上露出的是黑色隶书写的字和红色的官印。

陆渊捡起地上残缺的书页。

“陇右道秦州断马关巡检司……押解通关文牒底册……”

另外一个人还处于气喘吁吁的状态，背部出血很多，嘴唇苍白，右手紧紧抓住泥土。

当陆渊穿一身墨绿色的迷彩服、留着寸头靠近的时候，汉子瞳孔忽然放大，上下牙齿打架：

“妖……妖兵……”

陆渊蹲下身来，用两个手指头按在汉子的颈动脉上，脉搏很弱而且很不规则。

翻开汉子腰间挂着的铜牌之后，他在上面看到了“断马关巡检司弓手赵丰”这几个字。

“活口。”

陆渊撕开汉子的破布短衫，从急救包中取出止血带和碘伏棉球，迅速地对伤口进行包扎。

陈铮手里提着带血的弯刀走过来，“队长，四具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得到弯刀四把，生铁箭簇三十六支，干肉干粮若干。”

“翻出身份证明没有？”

“腰间挂着一块刻有狼头图案的骨牌，左边的耳朵缺了一角。”

周泰牵着一匹缴获的战马走过来，这马怕吉普车的汽油味，不断往后退。

陆渊把止血纱布扎好之后站起来，望着南方地平线尽头若隐若现的土黄色城垣。

“断马关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地。大雍巡检司的人死在关外，蛮骑身上还带着被割下的耳朵，说明关口已经闭关不战，任凭蛮子在关外屠杀。”

赵丰慢慢地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在陆渊那短而乱的头发上之后，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石头上，疼得五官扭曲：

“尔等……尔等何方流民？未着寸冠，髡首深目，乃……乃刑徒耶？”

声音带着西北秦陇腔调，颤抖却带着本能的戒备。

在大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被剃掉了头发的人就是奴仆或者强盗，在谱牒之外最底层的贱民就是他们。

陆渊没有拔枪，而是慢慢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放在身后，俯视着地上的弓手。

下一刻，他开口了。

音调清雅高远，字正腔圆，舌音与齿音的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如金石相击，回荡在空旷荒滩上。

这是中古正统——洛阳雅音。

“瞎了你的狗眼。陇右赵氏偏支，何时敢对兰陵萧氏的门荫行辕，口出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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