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会飞

我会飞。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从阳台起飞，四处转一转，随心所欲。城市里的灯光都在低处，我的身边漆黑，头顶上有时候有月亮，有星星。那个小小的海湾是每次起飞最先路过的地方，游艇们都睡着了，随水面画着的波纹轻轻摇晃着。我的飞行没有什么目的地，我的目光却总是被地面吸引，我看那些沉睡中的楼宇街道，看山，看海，看偶尔出现的小小的车。我会随时降落，假如那里有让我动心的东西。

我飞，不靠做梦，不靠气功，不靠特异功能，不信教，不吃药。我靠的是改装。我这一身，除了脑袋，基本都换过一遍。这事儿说起来特别科学，也特别简单：人为什么不能飞，科学家早算明白了，骨头太沉，肌肉没劲，皮太糙。三条，全是硬件问题。硬件问题就得用硬件解决，这是常识。

给我动这摊子事的人，我管他叫师傅。师傅原来是三甲医院的骨科主任，刀开得漂亮，脾气开得更漂亮，因为不肯在手术方案上签字让步，跟院里闹掰了，出来自己干。别人下海是开诊所，他下海是开作坊，什么活儿都接，什么活儿都敢琢磨。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给人打一口钛合金的假牙。我说师傅，我想飞。他头都没抬，说，坐，先拍个CT。

后来我问过他，当时怎么一点不吃惊。他说，干他们这行的，人身上什么想法没见过，有人想换个膝盖，有人想换肾，你想飞，无非是换的范围大一点。

骨头是头一年动的手。

动手之前先抽骨髓。髂骨上扎针，抽出来好几管，暗红的几小管，看着不起眼。师傅说，这是种子。你这一身新骨头是死是活，全指望它。

然后是拍CT。二百零六块骨头，一块一块扫，一块一块在电脑里立起来。我头一回看见自个儿骨头的样子，腰椎一截一截摞着，肋骨一根一根，弯弯地绕着胸口。师傅指着屏幕说，你这副骨架不错，匀称，适合飞。我说骨头还分适不适合飞？他说骨头分，人更分。

打印用的钛合金，医用级，就是往人身体里打钉子打钢板的那种材料，搁在身体里头不惹事，不排异，不上锈。可打出来的不是实心棍子。一层钛粉，五十微米厚，电子束扫过去，熔化，再铺一层，再扫，一块骨头要打好几天，机器嗡嗡的，跟孵小鸡似的。打出来的每块骨头，中间全是蜂窝，一格一格，孔隙率百分之六十，细得跟海绵似的。格子不是乱画的，得顺着受力的方向排，跟原装的骨小梁一个朝向——骨头这东西聪明，哪儿使劲，哪儿就长得密实。工程师管这个叫拓扑优化，我说你们这是跟老天爷抄作业。

架子打好，关键的一步来了：把那几管骨髓请回来，配上培养出来的骨细胞，灌进蜂窝里，跟着钛架子一块儿植回我身上。细胞顺着格子爬，攀住钛，一层一层地长。长够几个月，钛架子裹进了活骨头，活骨头咬死了钛架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你问我的骨头是钛的还是我的，我说都是，也都是活的。钛是房梁，肉是我自己长上去的。磕了碰了，它自己修，比原装修得还快——房梁在那儿撑着，细胞不用先搭脚手架，直接砌墙。血也照造，蜂窝最深处留了髓腔，骨髓还在老地方住着，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一天没断过顿。

软硬也是算计过的。钛架子的弹性跟原装骨头一个水平，这是故意的，行话叫避免应力遮挡。骨细胞这东西贱，不见压力不长个儿，架子要是太硬，它一看上头有靠山，就躺平不干活，骨头慢慢就酥了。软硬相当，谁也甭想偷懒。

二百零六块不是一天换完的。大手术，一次换一个部位，脊柱、肋骨、四肢，前后十一台，九个多月。那大半年我基本住在医院里，公司的事全靠视频会议。员工都以为我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私底下给我组织了募捐，让我知道了，哭笑不得。钱我没要，心意领了，回头一人多发了俩月奖金，这事才算完。

换下来的原装骨头，装了一整理箱。我问师傅怎么处理。师傅说按规矩，医疗垃圾，销毁。我说销毁之前让我看一眼。箱子打开，白花花一箱，哪块是哪块，我也认不出来了。我说得，烧了吧。师傅说你可想好了，这是你。我说，从我身上卸下来那一刻起，它就不是我了。

一整副换完，称重：三公斤二两。原来的十一公斤。你想想这个减法。一个人，平白无故卸下十五斤，还是沉在最里头的十五斤。

只有头骨没换。一来，颅骨这东西本身就带着好几个含气的窦，额窦、上颌窦，天生空心，再换钛的，也省不下几两，还得开颅，不划算。二来，师傅说，头得留着。

我问为什么。

师傅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骨头换完，歇了大半年，第二年开春，换肌肉。

原装肌肉什么水平？输出功率，一克零点三几瓦。这是个什么概念，电饭锅都八百瓦。两条胳膊上统共那点肉，功率凑一块儿，带不动一个电饭锅，还想带一个人。

人造肌肉这行当，早年最出名的路子是碳纳米管纱线灌石蜡，通了电一拧一缩，功率是原装肉的八十五倍，正经论文发在顶了天的期刊上，好些国家一块儿做的。师傅说，那是上一辈的东西了，博物馆水平，搁今天拿不出手。

他给我订的是新的，国外一个实验室头一年刚做出来的，论文上的数据漂亮得不像话。一种聚合物肌肉，平时软得跟橡皮糖一样，一受力，瞬间硬成钢，软和硬之间随便切。一点二五克的一小条，硬起来的时候能吊起五公斤，自重的四千倍；软的时候能扯出原长的十二倍；收缩行程百分之八十六，人的肌肉才四十。师傅拿回来又改了一道，配方不告诉我，说是他吃饭的家伙。改完装进我身上的这一身，功率密度是原装肉的三十倍起步，峰值功率，一百倍开外。

换的都是要紧处：胸大肌、背阔肌、三角肌，划水的主力；腿上股四头肌、小腿三头肌，管起跳那一下。手术台上师傅捏着那条橡皮糖跟我说，这东西最妙的不是劲儿大，是会装。平时它跟活肉一模一样，温的，软的，有弹性，你签字、握手、给人递烟，谁也摸不出来。只有你下命令的那一瞬，它才露出牙来。

现在我撩开衣服，胳膊还是那两条胳膊，围度没怎么变，就是摸上去紧实。使劲的时候里头嗡一声，极轻，不细听听不见。

换完师傅捏了捏我的小臂，说，行了，你现在这两条胳膊，理论上能划动一堵墙。

我说我要划的是空气。

师傅说，一个道理，空气就是稀一点儿的墙。

这里头有笔数。七十年代末，美国人造过一架人力飞机，叫游丝信天翁号，自行车架子糊一层塑料膜，翼展三十来米，整个机器二十五公斤，一个运动员坐在里头蹬，蹬出两百来瓦，真就飞过了英吉利海峡。这事说明两条：一，人飞起来，两百瓦就够；二，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装进一个比公交车还长的风筝里。我不干，我得穿着夹克从阳台上走。所以这两百瓦，得从我这两条胳膊上出。原装的肉出不来，一百倍的出得来。

这一身肌肉是吃电的。腰后头贴脊柱装了一组电池，钛酸锂的，充放快，经折腾，不炸。充电口在后腰，一排触点，磁吸的，跟手机充电一个道理，就是功率大点。每天夜里回家，我把自己插上，一宿充满。师傅说本来能做成无线的，往床上一躺就充，后来一算效率，差出百分之三十。我说那不行，我得快充，我白天还要开会。

副作用是饭量。改装之前我一顿一碗，改装之后一顿三碗。师傅说正常，能量守恒，天上没有白使的劲，谁也别想白飞。

最后动的是皮。

我这身皮现在是三层，一层有一层的差事。

最里头那层是活的。拿我自己的皮肤细胞养的：胶原蛋白搭底子，成纤维细胞在里头爬。这套养皮的手艺，国外早就有了，在机器人手指头上学成的，养出过一张一点五毫米厚的活皮，能自己长。师傅把这个手艺放大了一万倍，给我养了一全身。这层皮最大的本事是不怕坏，划道口子，不用管，里头的细胞自己搬家、分裂、抹平，七天长好，连个疤都不留。我说这不跟终结者似的吗。师傅说，终结者是编的，你这个是真的，就是慢点儿。

中间那层是发电的。一层石墨烯，一个原子厚，比钢结实，导电，还透明，百分之九十八的光照得进去。石墨烯底下衬着光伏膜，太阳一晒就发电，顺着皮下细得看不见的线路，存进后腰那组电池里。这套东西本来是为假肢和机器人供电琢磨出来的，师傅把它铺了我一身。所以我现在白天也在充电，充电的方式是晒太阳。办公室换到了靠窗的位子，中午我下楼遛弯，遛到太阳地儿里站着。别人当我养生，其实我在给自个儿充电。

最可乐的是，晒了小半年，我真晒出古铜色来了。光伏层要吃光，皮跟着感光，颜色一天比一天深，胳膊黑得发亮。员工都夸我气色好，问老板是不是去了三亚。我说嗯，天天去。

最外头那层管降阻。皮的问题是糙。你摸着自己挺光溜，搁气流里头看，跟砂纸似的。解决办法是现成的，抄鲨鱼。鲨鱼皮上头有一层盾鳞，一片一百来微米，每一片上头三道脊，脊和脊之间是V形的沟槽，水从上面过，空气从上面过，阻力都小。实验室实测，减阻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什么概念？菲尔普斯，北京奥运会拿八块金牌那个，他穿的那身鲨鱼皮泳衣，才减百分之四，后来国际泳联给禁了，说这是科技兴奋剂。德国人把它做成贴膜贴在货机上，一年省几千吨油。人家是贴的，我是长的，谁也禁不了我。

做法是激光蚀刻。肋条，宽零点一毫米，间距两毫米，全身顺着气流方向走，一刀一刀刻。激光往皮上走，一根肋条一根肋条，跟让人拿烟头烫着绣花似的，一绣绣了一个礼拜。师傅不给打麻药，说麻药影响皮肤张力，刻出来深浅不一。我说这罪会不会白受。他说不白受，你受的每一分罪，都在风阻里存着。我说那你给我麻药，风阻我认加百分之二。他说晚了，刻都刻一半了。

刻完了浑身摸上去像最细号的砂纸，太阳底下一转，泛一层极细的光。好在底下那层活皮认这个蚀刻，纹路长在皮上，皮坏了长好，纹路跟着回来，不用补刻。

副作用两条。一条是不能搓澡，搓澡巾上去，泥是下来了，皮上全是道子。后来师傅告诉我，得顺着肋条搓，不能横着来。我说我洗澡还得讲空气动力学？他说，你现在干什么不讲空气动力学。另一条是附赠的好处：游泳也快了。我在海里游，泳裤都追不上我。

三样换完，得测。

正经测试该上风洞，风洞按小时算钱，贵得没边。师傅有办法，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台工地上吹灰的大风扇，一人多高，立在后院。我光着膀子站风扇前头，师傅拿一杆弹簧秤从后头拽着我。风一开，我脸上的肉全往后跑，眼皮都兜不住风，师傅在后头读数，读一个记一个。测完他看了看本子，说，比原来小了一截。

具体小了多少，我不告诉你，商业机密。

其实也没什么机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光着膀子站在大风扇前头，让弹簧秤拽着，这事本身已经够寒碜的了，数字就甭再公布了。

这副新身板，头几天我自己都不会用。

先说睡觉。钛这玩意儿导热快，头一夜我躺下，后背贴着床板，凉得我一激灵一激灵的。师傅说正常，原装的骨头是木头，现在是暖气管。过了几天我学乖了，铺两床褥子。冬天也一样，我这人原来怕冷，现在更怕冷，可一使劲就热，人造肌肉一工作，全身跟开了小锅炉似的。所以我现在过冬的方式很特别：冷了就去搬东西。

再说重心。骨头轻了十五斤，这十五斤原来匀称地长在身上，现在没了，我整个人头重脚轻。头两天我走路老往前抢，跟喝多了似的。上台阶，原装的脚知道抬多高，新的重心不知道，一抬一个趔趄。练了一个礼拜，我重新学会了走路。这事说出来没人信：一个五十岁的人，重学走路，学得还挺高兴。

最麻烦的是手劲。人造肌肉装在胳膊上，可手还是原装的手，脑子给手的命令，还是原装的力道。术后第一天我刷牙，一使劲，牙刷捏成两截。拿玻璃杯，杯子在我手里碎的时候，水还没反应过来，在我手心停了一刹那才洒。那半个月我家换了三茬杯子，全换成不锈钢的。师傅说，慢慢来，手是全身最精密的仪器，急不得。后来我是拿鸡蛋练的，捏着鸡蛋打一套拳，蛋不碎，就算出师。出师那天我家炒了十二个鸡蛋，庆祝。

还有一桩小事，体重。骨头卸下十五斤，人造肌肉和电池又请回来几斤，电池、触点、线束，零零碎碎。全部换完那天我上秤，一共轻了九斤八两。九斤八两，听着不多，搁在飞上头，就是能和不能的区别。

改完之后有一个恢复期，白天我还得照常上班，这就有意思了。

头一个月，我整个人轻了十五斤，走路脚下发飘，上楼梯不喘气，爬六层跟下楼似的。办公室里那桶桶装水，原来得俩小伙子抬，那天换水的小工没来，我单手拎起来就给换上了。换完我发现全屋的人都在看我。我说最近健身。他们说明白了，老板私教课不便宜吧。我说还行，一对二。

从那以后我处处留神。开会我不敢使劲攥笔，一攥就断，圆珠笔一个月攥碎四根，后来改用最便宜的那种，碎了不心疼。公司体检，我年年第一个请假，胸透不能做，一做就出笑话：二百零六块钛合金，片子上跟个钢铁侠似的，大夫非得把我留下不可。握手也得练，练了半个月，练出一种绵软无力的握法，对方都夸我随和。

出差更麻烦，我不坐飞机。不是不敢，是过不了安检。我这一身钛，安检门看见我跟看见亲人似的，能响出和声来。有一回实在推不过去，我把兜全掏了，皮带也解了，门还响。安检员拿着手持的在我身上扫，扫到哪儿响到哪儿，扫到脑袋，不响了，他说行了您过去吧。我猜他是把我当残疾人了，心想这位同志一身钢板还坚持出差，身残志坚。他猜对了一半。

这些你听着可乐，我当时一点不可乐。一个人身上藏着一个这么大的事，白天跟所有人点头哈腰，签字，开会，听汇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只有夜里，把自个儿从插座上拔下来，站到阳台上，那才是我。

这身东西置办齐，是第三年的秋天。剩下的问题就剩一个：上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