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算会飞了吗

自从自告奋勇来做培训班的厨子，老姜的日子每天就都从四点开始了。

四点整，宿舍的闹钟响。洗漱五分钟，灰夹克挂在门后头，胶鞋在门边，记事本在夹克内袋里。四点半出门，天还墨黑。

早市的鱼摊刚卸完冰，腥气混着潮湿的水泥味直往鼻子里钻。老姜穿一件褪色的灰夹克，脚踩一双沾着菜叶汁的胶鞋，蹲在活鱼盆前，伸手捏了捏草鱼的脊背。

"这鱼肉眼看着鲜，捏着发空。"他抬头看了摊主一眼，"换旁边那筐。"

摊主认得他。这一片摆摊的都认得他。姜总，管着一个大厂和几十号人的嘴，买菜跟验货似的，可从来不还价。不认得他的人跟他耍心眼，认得他的人给他留的菜，码得比别家的齐。摊主没敢含糊，麻利地换了筐。

卖肉的老何跟他最熟。有一回老姜掂了掂那块牛肉，说，注水了啊。老何说没有。老姜说，那你案板怎么这么湿。老何就笑，说姜哥眼毒，给他换了一块。

今儿他在老何这儿要的是骨头。筒子骨二十斤，挑骨髓饱满的，让老何拿斧子拦腰剁开。老何剁着骨头问，姜哥，这几天骨头要得勤啊。老姜说，夜里费人。老何说，熬夜？老姜说，嗯，熬夜。老何就没多问。早市的规矩，问一句是交情，问两句是多事。

面粉是上礼拜就定下的，直接送到厂里。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六袋，五十斤的。他的记事本上全是这种东西——谁不吃香菜，哪个班的咸淡，几号进的面，几号该清冷库。没有一件事是他自己的。

菜买齐了，小推车装满。早市的人都知道他管着好些人的嘴，隔几个摊就喊一声姜哥。他一应一应地应过去，脚下不停。

出早市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环卫工在扫街，头一班公交空着半车人晃过去。这座城一天里头最干净的就是这一刻，一夜的事已经收场，一天的事还没开场。老姜推着车走在马路牙子上头，车轮子少上一圈油，吱呀，吱呀，一路响到厂门口。门卫老刘接他的车，说，姜哥，今儿鱼不错。老姜说，你鼻子比狗灵。

六点进厂门，七点灶上起火，七点半教职工的早饭出来。城里那头的大灶有大师傅们管着，不用他上手；这边这口小灶是他自己揽的，谁替都不让。二十来号教职工，一个车间，师傅和徒弟们的饭单做，送到车间，师傅吃饭不按点，送去的饭上头扣个碗，凉了老姜再热。学员白天放出去，晚上回来上课，住厂里宿舍，他们跟这口灶的交道就在夜里那顿夜宵，吃了一个多月了。

今儿送饭，师傅正蹲在台钳前头量一根钛管的弧度，头也没抬。老姜把饭盒搁在窗台上，说，趁热。师傅说，嗯。老姜说，今儿夜里他们出门。师傅手里的卡尺停了一下，说，我知道。老姜说，你不出去看看？师傅说，不看。我做的东西在他们身上，我看了，手该抖了。老姜就没再说，带上门出来了。走到门口，师傅在里头又补了一句：汤别吊太油，夜里回来的人，肠胃是空的。老姜说，知道了。

上午九点，会议室。开会之前，豆子先把新疆那个项目的图纸送来给他过目。新疆那头干到半截，几处管井要改走向，豆子把几处的数列得整整齐齐。老姜看了一眼，说，先签后干，字没下来，活儿不着急动。豆子说，姜哥，那头催工期呢。老姜说，催着。豆子说，催到几时。老姜说，催到他们想起签字的那天。

新疆那个项目的图纸摊在长条桌上，总包和技术口的人正为一组空调主管道支吊架的损耗率拍桌子。一边说要压成本，一边说要赶工期，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老姜坐在中间，没急着开口，先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浓茶。

"吵什么？"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会议室静了。

"损耗率卡在千分之三，这是底线。"老姜说，"真出了事，你们几个在图纸上签字的手，够不够赔楼底下几百号办公的人的命？"

没人接话。技术口的人还想再争，把测算表推过来。老姜没看表，他看人：看那个签字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油墨，是个干活的人。老姜说，表是你做的？那人说，是我。老姜说，那你照良心再算一遍，算完告诉我，千分之三你敢不敢签。那人低头算了半个钟头，回来说，敢。老姜说，那就行了，照千分之三，工期我给你让二十天。对方反倒愣了。他们来之前备了一肚子砍价的词儿，一句没用上。散会的时候人家握着他的手不放，说姜总，跟你们做事，踏实。老姜说，踏实不值钱，出了事才值钱。

人散了，他把那个算表的小伙子单独留下，又说了两句。他说，往后这个工程的料，你过你自己的手，别信单子。小伙子说，单子都是供方出的。老姜说，供方的单子是供方的良心，你的手是你的良心。小伙子琢磨了一下，说，姜总，你这人说话跟我爸似的。老姜说，你爸是干啥的。小伙子说，杀猪的。老姜说，好营生，你爸说的是实话。

老钱没散。他憋着一肚子话，等人都走净了才放出来：姜哥，工期让人二十天，二十天，这得多少钱。老姜说，料要是不对，二十年都不够赔。老钱说，万一不出事呢。老姜说，万一出了呢。老钱说，你这人，生意让你做死了。老姜收拾桌上的图纸，老钱不说话了，帮他一块儿收图纸。

中午饭口一过，他把锅刷出来，骨头下锅，吊汤。大姚路过，说，这才一点，你急什么。老姜说，夜里头一回出门，回来的人饿。大姚说，飞一趟能有多饿。老姜说，你忘了你头一回上杠铃了。大姚就不言语了。他头一回上杠铃是十二岁，下来吃了六个馒头，举重队的灶上记了他半年。

下午两点，巡厂。

老姜背着手，从车间门口过。师傅的兵在搬钛粉，他站了一下，问，够吗。那边说，够。他凑近了看桶上的批号，跟单子对了一遍，对上了，才走。

黄毛在办公室做图，显示器上转着一个三维小人，小人的胳膊忽长忽短。老姜看了两眼，没看懂，只能说，挺好。黄毛说，姜哥，这是翼展的受力模拟。老姜说，我说挺好就是挺好，不用给我讲。黄毛乐了，说，那你挺好啥。老姜说，我看你挺好，我没说图。

海哥在仓库门口打电话，说的是外头的事，看见老姜，捂着话筒朝他点了下头。老姜没停脚。海哥的电话不能听，这是全厂的规矩：他的电话里十回有八回是别人的私事，听一句都是多事。

大李在房顶上，验收新换的网——教室那张网换了新的，边是大李亲自拿线缝的。老姜在楼下喊，结实吗。大李在上头喊，放心。老姜又喊，我问的是边。大李说，边缝了三道，我上礼拜拿自个儿的身子试过。老姜这才走。

巡到车间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师傅正带着人拼一副新的翼架，钛件在台钳上卡着，边角拿锉刀一点一点地找。老姜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师傅抬头看见他，说，吃了吗。老姜说，吃了。师傅点点头，就不言语了，低下头接着锉。

一圈转完，他顺脚去了趟冷库。明早的排骨、后天的豆腐、大后天的油菜，他拿眼睛点了一遍，在本子上划了三道。冷库的灯坏了一盏，他记下了，回头让大李换。这个厂里没有一件事不归他看见，也没有一件事是他张嘴安排不动的——除了他自己那件。

他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挂，扯过一条油迹斑斑的白围裙系在腰上。

对这帮学员来说，他是姜师傅；对公司来说，他是常务副总。可他最自在的地方，就是这方灶台。

公司里老人儿都记得这回事：十一年前，公司刚有点模样，老姜攒了点钱，想开个小饭馆。门脸看好了，两条街外头，一间门脸带个小院。看门脸那天他穿了件新衣裳，站在门口比划，灶台摆这儿，桌子摆这儿，院里能搁两桌，夏天。他还问了房东一句，院里能种菜吗。房东说能。他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说，土行。回来路上他说，菜不用多，七八个就够，个个拿手。后来公司要上台阶，钱挪做他用了。再往后公司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走不开。一年推一年，推了十一年。

那间门脸他到现在还路过。十一年里，它开过理发馆，开过房产中介，现在是家奶茶铺，招牌粉不唧的。他隔三差五从那儿过一回，不快走，也不慢走，就从门口过去。奶茶铺的小姑娘认识他，有一回问他，大爷，喝奶茶吗。他说，不喝。小姑娘说，第二杯半价。他说，一杯也不喝。

傍晚五点，后厨的灶火轰地一声窜了起来。

今儿夜里头一回出门，回来的五十个人，得有一口热的等着。面是四点刚和上的，醒到这会儿正好。他正用一柄半米长的铁铲翻大铁锅里的猪骨头，汤水翻滚，白色的浓浆撞击着锅沿，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六点多，学员陆陆续续进厂。白天放出去的，这会儿从城的各个方向回来，进厂都要路过食堂后窗，路过一个，喊一声姜师傅。老姜在灶里头应，应完了补一句，吃了吗。多半都说吃了。有两个说没吃，他拿勺敲了敲锅沿：先进来，垫一口。那俩人就进来，站着吃完，抹嘴走了。

大姚扛着面粉进来，往地上一墩——这是送上门的六袋，入库。他抹了把汗："姜总，夜里这阵仗，五十个人的面，五十个人的汤，您真打算一个人扛？叫个小工搭把手？"

"不用。"老姜把铁铲往灶台上一搁，拿干毛巾擦了擦手腕上缠着的旧绷带，"他们在外头学怎么把身子悬起来，脚不沾地。我在这儿揉面、吊汤，把他们脚底下的地踩瓷实。各人有各人的道，别瞎掺和。"

大姚看着他那双被油烟熏得发红的眼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出去搬桌椅了。搬到一半又探头进来：姜总，夜里这顿，加的菜，算谁的。老姜说，什么算谁的。大姚说，钱。老姜说，学费里含着夜宵，你问汤总。大姚说，你自己贴的不少吧。老姜拿铁铲敲了下锅边：搬你的桌椅。

他揉面不用全身，用腰，劲儿从脚底上来，过腰，到胳膊，到掌心，一盆面揉到三光——盆光，手光，面光。这是年轻时候练下的。那时候他以为这双手往后是给自己揉面的，自己的门脸，自己的灶，自己的招牌。揉给谁不是揉呢，他跟自己说过。说过就完了，这话不能细想。

馒头先上了屉。六袋面出的馒头，一屉一屉码在灶边，码到第五屉，大姚搬完桌椅回来，伸手想帮他烧火，他拿胳膊把人挡开了：出去。大姚说，我就烧个火。老姜说，火有火的脾气，你不熟。大姚说，我烧锅炉出身。老姜说，锅炉是锅炉，灶是灶。大姚没抢过他，蹲在门口择葱去了。择完葱，大姚说，姜哥，我发现你这灶上，谁也插不进手。老姜说，灶跟驾驶舱一样，只能有一个人。大姚说，这是你的理儿？老姜说，这是灶的理儿。

晚上八点，规矩课开讲。

六条规矩，头一天贴在教室墙上：限高三百米；不载人；不往人家窗口跟前凑，不拍人家；雷天不出门；空中讲先后，高的先走；不管出什么事，先想落地。教室里是老板在讲，一条一条地过，底下一条一条地问。

老姜没进教室。八点过一刻，他端着一盆洗好的碗从教室后窗底下路过。从食堂到水池，这是近道。他在窗根底下站了几秒钟，听见老板在说"你们这身骨头是钛的，摔不坏，坏的是皮和肉"。他没停，端着盆走了。规矩是给天上的人立的，他这辈子用不上，可他还是把六条从头到尾记住了一条不差。食堂墙上那张作息表旁边，他让豆子也贴了一张规矩。豆子问贴它干啥。老姜说，让你贴你就贴。

教室的窗户在斜对面，亮着。听不见讲什么，偶尔传过来一阵笑，笑声散了，又静下来。静的时候长。有一回笑声特别长，足足十几秒，跟着还有拍桌子的动静。老姜坐在角落里，勾了勾嘴角。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可他知道这个班笑起来了。一个班笑起来了，就立住了。

豆子把课堂上签字的单子，按号排好，装进一个档案袋，在袋子上写了四个字：上天凭证。他跟老姜说，这是这个班头一份全体签字的文件。老姜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说，收好。豆子说，那当然。抱着袋子走了，跟抱着圣旨似的。

老姜看着他，心里想，在飞行培训班里过了过大厨的瘾，算会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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