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悬停

教室里，九点过五分，我上台。

我说，今晚换个课，我来讲。讲理论。

底下嗡了一阵。我说，怎么，不喜欢理论啊？理论不能飞，理论能让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飞。理论不光是说说，理论是从梦里面飞出来的，醒着时候找不到家，梦里能。

今天就讲两个事。一，人为了飞做过哪些尝试。这是历史，我请温教授坐讲台边上，我讲错的地方，他纠。

二，人为什么能飞。这是新科技，也是我的实践。大家领会领会。

温教授从学员里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坐了。他掏出老花镜戴上，又掏出一个小本，冲台下点了点头。学员们起哄，温教授牛叉温教授牛叉地乱笑一气。温教授说，助教，助教。

我开讲。

人想飞，想了多久，没法考了。从什么时候动手试的，有案可查。头一笔，汉朝。王莽那时候，有个人，拿大鸟的羽毛扎成两只翅膀，头上身上都粘满毛，从高处往下飞。

温教授在旁边开口了：《汉书·王莽传》。原话是，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

我说，听见没有，飞了几百步，掉下来了。堕，就是掉下来了。这不是我编的，这是正史。中国文字记下来的头一个拿自己身子试飞的人，史官给他留了一行。

台下有人说，这人叫啥？

温教授说，没留。他说，史官记了王莽，记了翅膀，记了堕，没记他姓什么。

我说，王莽是个神人，很多人觉得他是穿越过去的，我也觉得是，而且我觉得很有点像我。我一个能无动力飞行的，到了汉朝或者王莽自称的新，大概也会想着恢复飞行功能。

台下嘻嘻哈哈，我喊了几声才止住。

我接着说，第二笔，北齐。北齐有个皇帝，让人乘纸鸢，就是大风筝，从金凤台上往下飞，飞下来没死的，免死。

台下有人说，这皇帝行啊。

温教授说，高洋。历史上数得着的暴君。他补了一句，事是真的，《资治通鉴》里有。这个玩意儿玩儿得花样百出。

我说，暴是真暴，但是也许他也真有个飞行梦。第三笔，唐朝。唐人笔记里记过飞车，能载人，能走远路。

温教授说，这条出处存疑。唐人记的是从前朝传下来的说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在哪儿。当不得真，只能当个念想。

我说，好，存疑就存疑，念想也是东西。第四笔，这个有名，万户。明朝，椅子上绑火箭，手里攥两只风筝，让人点火，要上天。

台下都知道，说，炸了。

我说，炸了，人没了。教材第一页就有他。

温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说，我得纠一句。

我说，你说。

温教授说，万户这个故事，中国古书里查不到。明朝的书没有，清朝的书也没有。最早是一九四五年，一个美国人写在火箭的书里，说是听来的。后来这故事传回中国，越传越细，火箭多少支，风筝几只，全有了，来路还是那一个。

台下有人愣了，说，那是真的假的？

温教授说，月亮上有一座环形山，国际天文联合会命的名，就叫万户。

我说，听见没有。外国人给他留了一座山，咱们的书里没给他留一行。这个人到底点没点那把火，没人知道。但是月亮上那个坑，到今天还在。记住啊兄弟们，传说，科学家们有时候是认的。

我说，再往后，挪到国外。达芬奇，画画的那个。他画扑翼机，画了一辈子，图纸留下几百张，齿轮、连杆、翅膀，样样齐全，一架没上过天。他想得很明白，胳膊摇不动，就差在这儿。

德国人李林塔尔，不画图，自己上。自己做的滑翔翼，飞了两千多回，一八九六年，最后一回，摔下来，人就快不行了。留下一句话：小小的牺牲是必要的。

我说，一九〇三年，莱特兄弟。头一架飞机，十二秒，三十六米。三十六米什么概念，跟咱们这间教室差不多。

我说，再往后，一九七九年。人力飞机，蹬自行车的法子，过英吉利海峡。两百瓦，俩钟头五十九分。

豆子坐在后排，说，这个我知道。

我说，你行。这是当年全世界人力飞行最体面的一个数。

台下有人问，老板，那我们跟鸟比呢？

我说，鸟别比。蜂鸟的心脏，一分钟一千二百下。你给它按上人的心跳，它也掉下来。各有各的数，各使各的劲，人跟鸟不比。

我说，好。故事讲完了。现在问一句，这些人，差在哪儿？

台下说，差翅膀。

我说，错。王莽的人有翅膀，羽毛扎的。北齐有大风筝。万户连火箭都有了。达芬奇图纸画齐了，哪个零件多大，明明白白。差翅膀吗？从来不差翅膀。

我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材料。动力。

我说，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讲的第二个事儿，人为什么能飞，或者说为什么咱们能飞。材料，要轻，要结实。竹子轻，不结实。铁结实，不轻。古人手里没有又轻又结实的东西，翅膀做出来，不是抬不动，就是上天先散架。动力更要命。给你们个数。一个壮汉，浑身的肌肉一块儿使劲，峰值，三百瓦。

台下有人问，多少？

我说，三百瓦。一个电炉子。

台下笑了。

我说，笑什么，人就这水平。有人说，那人力飞机两百瓦，怎么过的海峡？问得好。人家那架飞机，自重二十来公斤，翅膀展开，比这间教室还长。人家不是原地拔自己，人家是滑翔，天上有风托着，翅膀大，兜得住。你要是想靠两只胳膊，原地把自己拔起来，你八十公斤九十公斤，离地，还得停住，得几千瓦往上。原装的肉，没戏。三千年来，就卡在这儿。

台下纷纷看自己的胳膊。

我说，现在说你们。你们身上的肌肉，聚合物人造的，输出功率是原装的一百倍。三百瓦的一百倍，三万瓦。你们的骨头，钛合金，蜂窝的，比原装骨头轻一半还多。人轻了，劲大了一百倍。古人缺的两样，轻的材料，够的动力，你们身上全有了。

我说，所以你们能飞。就这么简单。不过劲你们是有了，使唤劲的法子，你们没有。要练。

大姚从后排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挽袖子。他的人马把椅子全拖到了墙边。教室中间空出来，头顶上那面网罩着，吊灯从网眼里垂下来，灯光一格一格的。

大姚站在中间，说，今天练悬停。

他说，这个课不是跳。跳你们人人会，两腿一蹬，三米高，那不叫飞，那叫蹦。蹦不用教。今天要解决的，是起来以后怎么办。你起来了，怎么不掉下来，怎么不晃，怎么在半空里站住。这个，叫悬停。

他说，三样。

一，拔起来，别用腿蹬。用胳膊。手臂往下压，是升。

我在旁边做了个慢动作，两只胳膊从头顶压到身侧，压得又慢又匀，脚底离地半尺，又落下了。大姚说，就这个意思。

五十个人跟着压。教室里呼呼的全是风声，五十对胳膊，扇得吊灯都晃。

大姚说，二，往下压是升，翻手往上，是收，是减速。压得快，升得快；翻得急，停得急。一压一翻，分寸全在里头。

三，大姚说，停住。双脚离地，三秒。不晃，不转，不碰网。头顶就是网，谁碰网，谁就是没停住。网在这儿不是拦你们的，是给你们当尺子。谁来。

头一个出列的利索，一压就起来了，就是到了空中不知道怎么办，光压不翻，越扇越高，脑袋咚一声顶在网上，弹下来，两脚砸地，一声响。

大姚说，翻手。你光压不翻，可不就越升越高。咱这是飞，不是上房。下一个。

下一个拔起来，打转。身子拧着，跟麻花似的，停不住，落下来，脸先白了。大姚说，转，是两边劲不匀。你左胳膊比右胳膊多使了半分劲，你自己不知道。回去对着镜子压，压到两边一个声。

老吕习惯性蹬腿，上去就在空中晃，晃得跟钟摆似的，胳膊越抡越乱。大姚在下头喊，腿歇着！别蹬！老吕一急，翻手翻猛了，人直着往下掉，一屁股坐地上了，坐出一声闷响。

温教授上去。六十岁的人，拔起来，停住，两秒半，晃了一下，自己翻手，落了。落得很轻。大姚说，两秒半。温教授说，差半秒。大姚说，挺好，明天补。

菲菲还是底子好，拔得不高，离地一米多，停住了。一秒。两秒。三秒。不晃，不转，两只胳膊扇得又小又匀，脚底下像踩着实地。三秒到了，她自己翻手，落下来，落地没出声。

大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算样板，你也能当助教。

菲菲退到边上，跟大家说，感觉身上有根轴，就好控制了。

大姚说，都看见了吧。这个不是劲的事，是轴的事。心里得有一根轴，人不能散。劲你们都有，一万倍也使不好一个散架子。接着来。

菲菲下来以后，教室里的劲儿变了。往后一个一个上，还是摔，还是咚咚的，跟装修似的，可是没人慌了，都照着她那个样子找自己那根轴。

到下课，停稳三秒的，已经有十一个了。

大姚说，明天接着练。能停住了，再练停着挪步。停不住的接着停，这个没有快慢，谁也别说谁。

散课前我说，今晚回去，躺床上，想一想，小时候做过的飞行梦。或者不是小时候，有过的都算。想不起来就算了，想起来，自己留着。

老吕说，这有什么留着的，我现在就能说。我小时候，总梦见从平房顶上往下跳，跳起来那一下，老觉得自己能停住，不落。后来开始送单，就不怎么做梦了。

温教授说，我现在偶尔还做。醒了有一会儿，觉得是真会飞，要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梦。

我说，都想一想。散。

食堂，夜宵。学员两桌，教职工一桌。

大李是查完女儿墙过来的，摘了帽子，坐下，说的头一句话是，今儿在房顶上，我多站了一会儿。

老姜说，漏了？

大李说，没漏。他说，就是站那儿想了想。我爬了八年脚手架，楼顶上过过多少回，没数过。今儿站那儿，看底下操场，我想，要是我也能这么下去，不坐电梯。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说，房顶没有电梯。

老钱说，你这个想法好啊。架子工会飞，脚手架不用搭，这是建筑行业的一场革命，广告词我都替他们想好了，人类失去楼梯，世界将会怎样——

老姜说，打住。

老钱打住了，扒饭。

桌上顺着这个话头说开了。豆子说，他在网上跟人吵过这个。有个帖子问，给你一对翅膀，你干不干。他说干。人家说他这是病，得治。他说你才有病。人家把他拉黑了。

黄毛说，我画过。小时候，课本上全是长翅膀的人，画满了。我妈把我课本全翻出来，以为我中邪了，请了人给我看。看的人说，这孩子就是想飞。我妈说，废话，他还想当鸟呢。

大姚说，我举重队那时候想过。杠铃举过头顶那一下，人是往上走的。后来不举了，就不想了。今儿看他们练停住，我又想起来了。

老姜一直没言语。豆子问，姜哥，你呢。

老姜说，我好像没有。

桌上有人问，汤哥，你呢。

鸟汤说，没想过。

那人又问，真没有？

鸟汤说，真没有。

老钱说，你们说这个，我倒是天天想。客户问我，老钱，人为什么要飞，我说，因为地面是平的，天空是立体的——

大姚说，又广告。

老钱说，这回真不是。

没人接他的茬。这事就算过去了。

师傅坐在桌子最边上，没参与。他摊着一张图纸，拿铅笔在上头改，改几笔，拿橡皮蹭了，再改。老姜问他画什么，他说，把这个架子再改改。没头没尾的一句。他画他的，没人再问。

小庞推门进来的时候哼着歌。老姜说，哟，心情挺好啊？

小庞说，呵呵。

老姜说，最近有心事哈？

小庞说，呵呵。

老姜看了他两秒钟，说，你说我是该鼓励你呢还是泼你凉水呢？

小庞说，您鼓励我呗，总比泼凉水强。呵呵。

小庞哼着歌走了。黄毛冲着门口努了努嘴，说，最近他很有情况啊。

老姜说，你话怎么那么多。

黄毛说，我就说了一句。

老姜说，一句也多。

黄毛不说了，低头喝汤。

人都散了。我锁教室门，网上挂着灯，一格一格的光落在空椅子上。明天晚上，这些椅子上的人，接着练停住。

宿舍区还亮着几扇窗。有人躺床上，对着天花板比划，胳膊压下去，翻上来，压下去，翻上来，写作业呢。有一扇窗户里，有人比划着比划着，手停了，半天没再动，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了。

车间灯还亮着。我进去，师傅在擦工具，一套一套摆开，擦完一把摆回去一把。

我说，今晚课顺。

师傅说，嗯。

我说，停住的十一个。

师傅说，第一次悬停，不易。

我出来，路过停车场。半夜十二点，小庞还在擦车，嘴里哼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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