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局

“什么意思？“

陈八两把烟杆往地上轻轻磕了磕。

“我教你的那套口诀，审敲打问配千隆响卖，是我们这一行传了上百年的老底，这套东西，没有下过局的人，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漏的，就像你只学会了怎么摆卦摊，你却不知道别人的卦摊里哪一步是故意留给你破的。“

他抬起头，六根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红梨能在封棺那一瞬间从供盒里翻出账册，是因为有人提前把供盒的锁打开了，陆千机的贴身钥匙，她一个花儿的身份，近不了他身，西跨院第三间卧房的暗格，那是堂口里只有堂主才知道的地方，她怎么会知道？偏门通后山那条路，陆千机自己都未必常走，她一个戏子，怎么能那么精准地告诉你位置？“

老头的声音很慢，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沈砚书耳朵里。

“她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人让她告诉你的。“

沈砚书站在那道从船板缝隙漏下来的天光里，浑身一点点冷下去，他把这三个月的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陈八两告诉他九流堂的堂口在哪，教他怎么以看风水的名义混进去，告诉他陆千机要办冥寿，告诉他子时三刻封棺的那一刻是唯一的机会。

甚至他头一趟骗冯八分的时候，冯八分什么时候来庙会、穿什么颜色的袍子、左脚受了伤，这些细节，全是陈八两提前算准了告诉他的。

他原先以为，那是师父的本事。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下局的人，把该漏的口子，提前漏给了他。

“我学的那些口诀......“他说道。

“口诀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陈八两慢慢站起来。

“只是教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去拆陆千机的台，是为了让你去送命。“

船坞外的江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你是谁？“沈砚书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八两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很深的、像江水一样沉的疲惫。

“做你爹那一局的，定盘的人是我。“他说，

“九流堂的上一任堂主，叫陈八两，陆千机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徒弟，十年前他反我，把我从堂口里赶出来，打断了我这条腿，扔在江边上，他以为我死了，我在这江边的破船坞里蹲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替我把他拉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六根手指捏着烟杆。

“你跳江那天，我就在岸边看着，我原想着一个留洋回来的少爷，娇生惯养，淹死了也就淹死了，可你竟然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我就知道，棋子有了。“

“你救我，教我，帮我进堂口，告诉我冥寿的时辰，都是把我当棋子。“

“你自己跳的河。“陈八两平淡的说道。

“我原想着你学成，带着账册去跟陆千机拼个你死我活，你俩谁死都行，剩下的那个，背上这三年所有的账，杀了巡捕房的人、泄露堂口的名单、内部反目，九流堂最后落在谁手里，我都无所谓，只要陆千机倒了，这叫收山局，干我们这一行的，谁都想干干净净地退出去，可这一行从来就没有干净的人。“

沈砚书站在那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数完冯八分的钱，蹲在墙角吐的那个晚上，想起陈八两跟他说你吐得出来，说明你还是个人。想起红梨在巷口对他摇了那一下头，想起她在青云观替他挡那一刀时，血染红孝服的样子。

原来连那句你还是个人，都是这盘棋里的一步，他忽然笑了。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稳。

“你教了我这么久，那句口诀，审、敲、打、问、千、隆、响、卖，你漏了一处。“

“哪一处？“

“你没教我，怎么让一个人，自己走进他自己的局里。“沈砚书看着他。

陈八两的烟杆顿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你想收山，陆千机想要你死，红梨想要那些花儿能活下去，那些被你们骗过的人家想要回自己的钱，每个人都有怕的，每个人都有求的。“沈砚书慢慢说。

“你说非有所惧，即有所求，你教我的这句话，我学会了，陆千机信他自己是真君转世，他怕神仙是假的，你信这一行没有干净的人，你怕自己死了没人替你盖上这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从怀里把那叠账册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腊月二十三，城隍庙会，每年临江城最热闹的一天，我想在那天，演一场神迹。“

陈八两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烟锅里的火都灭了。

“你一个人？“

“不是，我需要你帮我。“沈砚书说。

“我凭什么帮你？这盘棋我已经输了一次。“

“因为你想干干净净地死，你蹲在这江边十年，等的不是一个替你杀陆千机的人，你等的是一个能证明你师父当年那四条规矩还没死透的人。“沈砚书看着他的眼睛。

陈八两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弯了十年的腿，又抬起头，看着船板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很久很久之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和上一次不一样，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老、很累的笑，像一片叶子终于肯落下来。

“好，我陪你演这最后一场，演完了你别叫我师父。“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砚书他通过陈八两留的暗线，联系上了九流堂里几个早就对陆千机不满的老人，这些人都是陈八两当年的旧部，陆千机上位之后没动他们，但也没给他们实权，心里早就积了怨，沈砚书没让他们反，他只让他们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什么都别做，看戏就行。

然后把那份假账册里被陆千机动过手脚的部分，和陈八两记得的真账目一一对上，补全了所有被抽掉的名字、数字、地点，他要让陆千机亲手递出来的假证据，变成钉死他自己的真钉子。

他托人去青云观后山的偏门找红梨，但没找到，青云观那夜之后，陆千机把红梨关在了堂口里，养着伤，也防着她，沈砚书写了一张纸条，只有六个字：腊月二十三，庙， 他让陈八两的旧部想办法把纸条递进去。

他不知道红梨能不能看到，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会不会来。

他只是想，她要是不来，这出戏就少了最要紧的一个角色。

腊月二十二的夜里，陈八两把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白矾、黄纸、磷粉、铁粉、磁石、细丝线、一面西洋镜子、几副特制的蜡烛，每一样，都是当年九流堂用来做神迹的老物件，每一样，他都给沈砚书讲过原理、演示过三遍。

“小少爷，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骗来的钱散给穷人，替冤屈的人出头，觉得自己了不起，可做着做着，就忘了为什么上路了，骗好人的钱来散给穷人，和直接抢，有什么区别？“陈八两淡淡的说道。

他没等沈砚书回答，自己摇了摇头。

“明天你演完这一场，这碗饭就别吃了，这门手艺学会了，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认得出来，谁在给你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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