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广州,越秀老巷的红棉开疯了。
整条巷子的天空都是红的。
碗口大的英雄花挂在枝头,开到最盛的时候,一阵风过,"嘭"一声砸下来,砸在地上都带着响。
巷子里老人说,红棉落地上不踩、不扫,要捡——这是英雄花,落地也开得整整齐齐。
李棉蹲在陈爷爷家小院的外墙根,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子,一朵一朵往里捡。
她捡花有自己的规矩:花瓣要完整,颜色要正红,发黑发褐的不要,被虫蛀的不要,落在水洼里的不要。挑好的花回家摊在竹匾里晒,晒干了给外婆煲汤。
外婆一到回南天就膝盖疼、身子重,老中医开的方子里有红棉,说祛湿。药铺里的干红棉二十几块一两,巷子里的红棉不要钱——只要肯弯腰。
李棉今年十七岁,高三,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会过日子。别人家孩子放学讨论的是哪道题怎么解,她放学讨论的是今天哪个菜市场的菜尾市便宜三毛钱。
她不需要讨论那道题怎么解。她的卷子,从来只有别人问她。
"五十三……五十四……"她捡一朵数一朵,嘴里念念有词。晒够一百朵,这个月的汤就够外婆喝到月底。
身后单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李棉没回头。老巷窄,骑车的人都习惯按铃提醒,她往墙根又挪了半步,继续捡。
铃声没停,也没减速。
一辆旧单车贴着墙根冲过来,车上的人低着头,膝盖上还架着本翻开的棋谱,车头歪歪扭扭走的是S形。前轮"咔嚓"一声,正正碾过李棉刚摆在地上准备分拣的三朵大红棉——碾得稀烂,红的汁水蹭了一地。
来不及了。
"喂——"
车头轻轻撞上李棉的后背。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怀里的布袋子脱了手,五十三朵挑好的红棉撒了一地,滚的滚,飞的飞,有几朵直接滚进了泥水里。
李棉:……
她还没来得及发火,头顶枝桠上"嘭"的一声闷响。
一朵熟透的红棉,直直砸在骑车人的肩膀上,弹了一下,又滚进他怀里。
巷子里几位围观的阿婆"噗"地笑出了声。
"后生仔,这是红棉讨你债咯。"
李棉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过身,微微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抬起头,对上眼睛的时候,她愣了半秒。
很高的一个高瘦少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干净得过分,就是脸色冷冷的,像三月的木棉花艳是艳,枝干上一片叶子都没有。
他单脚点地刹住车,低头看着满地的红花,又看看自己怀里那朵砸他的花,表情有点罕见地茫然。
"抱歉。"他先开的口,声音也冷,但很清楚,"赔你。"
说着腾出一只手去掏裤兜,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港币,抬头看了一眼李棉,又低头换了一张一百的人民币。
李棉眉毛一挑。
"不认识字吗?"她说,"墙上贴着呢,'红棉巷',捡花不要钱。"
此刻的李棉穿着夏季校服,浅蓝色领口洗的干干净净,白色上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美丽的鹅蛋脸上满满的五官,挺拔俏丽的鼻子,好看的双眼皮眨巴着,眼神正义凌然,细长上扬的眼尾配合自信的眼神,一看就是聪敏机灵的‘学霸’小姑娘。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似乎也觉得自己掏钱的动作有点傻,把钞票收回去了,耳根却有点红:"那这些——"他看向地上被碾烂的花。
"碾烂的没法晒了,浪费。"李棉蹲下去,一朵一朵往回捡,语气平平的,"三个星期的汤,你一脚就碾没了。"
少年愣了一下,把单车往墙边一撑,居然也跟着蹲下来捡。
他捡花的手法,怎么形容呢,像是捧什么易碎的实验器材,两根手指捏着一朵,对着光看了看,轻手轻脚放进袋子——放的时候还避开了和别的花挤在一起。
李棉看得直皱眉:"你这么捡,捡到天黑也捡不完。花瓣对花瓣摞,别隔着。"
"会压坏。"
"晒干了压不坏。"她伸手抽走他手里那朵,示范给他看,"要压坏的才挑出来。"
少年"哦"了一声,学着她摞。摞到十几朵的时候,两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朵花,指尖碰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一顿。
李棉先收的手。
她瞥了少年一眼——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就是掌心有两个新茧,茧的位置很怪,不像骑车磨的,倒像长年握笔。
"我叫陈炎。"少年忽然说,"刚搬来隔壁院子,下周转去你们学校。"
"哦。"李棉应了一声,没报自己的名字,只把布袋口一收,"那你以后骑车,看着点树。"
"树?"
"红棉砸头,很痛。"她拍拍布袋站起来,又补了一句,"砸你也白砸,你头硬。"
说完,她抱着五十一朵花——还差两朵才够一百——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炎蹲在原地,怀里抱着单车头盔,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拐过巷口的骑楼,半天才站起来。
巷口的阿婆笑眯眯地凑过来:"后生仔,认得啦?这是李家阿囡,跟她外婆两个人过日子的,乖得很,就是命苦。"
陈炎点点头,没接话。
他推着车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满地的红棉被风吹得打转,刚才被碾烂的那几朵,红的碎瓣黏在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的一小滩胭脂。
他膝盖上的棋谱,从头到尾一页都没翻过去。
——
傍晚,李棉拎着水壶出门,去给雇主家阳台的花浇水,路过巷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墙根那儿蹲着一个人,白衬衫,正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碾烂的红棉碎瓣往树根底下拢。
是下午那个撞她的陈炎。
他拢得很笨,碎花瓣粘在手上甩不掉,他就甩甩手继续拢,动作又认真又别扭,像在给谁收拾烂摊子。
"你干什么呢?"李棉忍不住开口。
陈炎回头,被撞见了,也不慌:"老师说,碎花瓣埋在树根底下,明年树长得好。"
"哪个老师说的?"
"我爷爷。"他顿了顿,补充证据,"他种过三十年花。"
李棉看他一眼。这个人下午掏钱赔花的时候像句台词,现在蹲在地上拢碎花瓣,倒像是句实话。
"拢完洗手,"她说,"红棉的汁水沾手上会痒。"
"哦。"陈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怕痒?"
"我不担心你,"李棉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是怕你痒了乱挠,明天顶着两只猪蹄来上学,丢的是我们巷子的脸。"
身后,少年蹲在满地碎红瓣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巷口的阿婆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嗑瓜子会议。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今天这个后生仔,为了几朵碎花,蹲了半个钟。
结论很快统一:这孩子,能处。
——
李棉抱着花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外婆正在门口择菜。
"哟,今天捡得多。"外婆接过布袋掂了掂,"够喝到月底了。"
"今天多亏一棵树。"李棉把花倒进竹匾,一边摊平一边说,"有个骑车的,把我的花撞了,还赔了我半个时辰。"
"撞了还帮忙?"
"嗯,笨手笨脚的,"李棉比划了一下,"捏一朵花跟捏古董似的。"
外婆笑起来:"那也是肯蹲下来的少爷。巷子里多少人路过,看一眼就走了,肯蹲下来的没几个。"她择着菜,又问,"哪家的?"
"刚搬进27号的,姓陈。"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陈家27号?"她跟对门卖凉茶的阿婆对了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消息:那栋空了两年、院子里有棵老红棉的宅子,终于住进人了。
"听说是从香港回来的,"凉茶阿婆凑过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声音压得像说书,"就是陈家那个老先生,以前是单位里的大干部,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守着那院子,一守好几年。这回是把香港的孙子接回来了。"
"孙子?"外婆问。
"十几岁的后生仔,听说那边读书读出毛病了,休学一年。"凉茶阿婆叹气,"大好的人,瘦得一阵风都吹得走。老爷子心疼,接回来养。"
两个老人一唱一和,把27号的底细翻了个七七八八。
李棉蹲在竹匾边上听了个全须全尾,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休学、高瘦、从香港被爷爷接回来。
她想起那双捏花像捏古董的手,想起他掏钱赔花的动作——掏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习惯,像是从小到大,家里人都习惯用钱摆平一切。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她只是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
"陈炎。家里有钱,人不坏,会脸红。休学过,原因不明。——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最后一行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对别人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东西多了,就会变成还不清的债。
她的账本上,从来不记这种账。
——
当天晚上,红棉巷27号的小院里,陈爷爷摆开了棋盘。
"转学手续办好了?"老人捻着一枚"炮",慢悠悠地问。
"办好了,周一去学校报到。"陈炎把书包放下,"高三(2)班。"
"2班好啊。"陈爷爷落了子,"巷子那头摆摊的李阿婆,她孙女就在2班。下午你撞了人家,是不是?"
陈炎落子的手一顿:"……巷子里消息传这么快?"
"这条巷子里,一根猫毛从东头飘到西头,中午之前全村都知道。"陈爷爷抬眼看他,"花赔了没有?"
"要赔,人家不收。"陈炎说。
"为什么不收?"陈老头问。
陈炎想了想:"她说,捡花不要钱。"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丫头,跟她外婆一个模子。人穷,志不短。你以后跟她一处念书,记着一条——"
"什么?"
"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怕的不是穷。"陈爷爷把棋子拍在棋盒边上,发出一声脆响,"是别人让她觉得自己穷。"
陈炎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
老人起身收棋盘,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明天你把院子门口那两盆枯了的兰草换了。跟邻居借东西,先给人家院子添点绿。"
"我借什么了?"
"你借了人家一下午。"陈爷爷把棋盘往屋里搬,"今天她在墙根蹲了一下午,你从她身上碾过去,从明天起,你在这条巷子里的一举一动,人家都看得见。第一印象这东西,跟下棋一样——开局亏的子,中盘要花三倍力气补。"
陈炎站在院子中间,认真想了想这个比喻,忽然觉得爷爷这不是在下棋,是在替他规划人生。
"那我明天,"他问,"去做什么?"
"你问?"
"问吧,总比补强。"
老人笑了,很满意:"明早你先去墙根看看,人家几点到,你比她早到。把昨天碾烂那几朵的位置,扫干净。"
"然后呢?"陈炎还是不懂爷爷究竟想要他干啥!
"没有然后。"陈爷爷进屋了,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巷子这么小,你做了什么,不用你自己说,会有人说的。"
老人看着还在摆弄棋盘的孙子,微微一笑,心里肯定觉着这个孩子,青春期快到了,李家那闺女和他同班,他这闷葫芦的性子应该可以‘修改’,改天得和那老太婆好好聊聊这两个孩子的未来,哈哈哈,想着想着,心里乐开了花......
窗外,三月的风穿过老巷,吹得满树红棉簌簌地响。27号小院的墙外,正是李棉今天蹲了一下午的那面墙根。
墙里墙外,一棵树。
很多年以后陈炎才明白,有些故事从哪一天开始,是有预兆的——预兆就是那天他被一朵花砸中了脑袋,然后心甘情愿蹲在满地红花里,替一个不肯收他钱的女孩,捡了一下午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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