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上的凉意刚透出来,钱魁的手指就僵住了。
罗横那双铜铃大眼里全是血丝,视线像两把剔骨钢刀,直勾勾扎在钱魁的脖颈上。
只要钱魁那把淬毒的短刀拔出一寸,罗横腰间的鬼头大刀就能先把他连肩带臂卸下来。
在黑风寨的地盘上动暗器,那是嫌命太长。
钱魁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瘪的嘴唇猛地一抽,摸在后腰的手顺势抬起,指着沈昭宁破口大骂:
“妖妇!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他嗓门扯得极大,震得后仓顶棚的陈年蛛网簌簌往下掉灰。
“大当家,您千万别听这罪奴胡吣!她是戴罪之身,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命、怎么拉垫背的!”
钱魁一边吼,一边飞快朝后退了半步,背着罗横对身旁两个差役狠狠递了个眼色。
两个心腹差役跟着钱魁办过无数腌臜事,眼皮一碰就明白了意思。
一人悄悄退向后仓通往关押女囚厢房的窄道,另一人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早已写好朱砂小楷的草纸。
“管教犯人,本就是官差的分内事!”
钱魁挺直了腰杆,狞笑着将那张纸抖开,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破木箱上:“沈昭宁,你一路散布谣言、构陷官差、意图聚众暴乱!这画押纸早就给你备好了,识相的,按上手印!”
后仓外头,几个被关在偏棚里的女眷发出低低的呜咽。
方才退出去的差役已经折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砸扁的破瓦碗,碗沿上还挂着半口发馊的稀水。
“头儿,老太太身子骨弱,吃不下糙米,这碗米汤先省了。”
差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将破碗重重扔在沈昭宁脚边。
瓦片碎裂,溅出一片腥臭的水花。
沈昭宁眼底骤然一沉。
那是她母亲今夜仅有的一口救命汤水。
“姐姐,你就认了吧!”
尖细的女声突然从仓门外的暗影里冒了出来。
沈明珠挽着裴文远的胳膊,提着裙摆快步迈进后仓。
她脸上还带着几道蹭出来的黑灰,可看向沈昭宁的眼神里,嫉恨与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逞什么能?”
沈明珠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语调柔得发腻:“大当家仁厚,钱头儿也是秉公办差。你非要无事生非,平白连累母亲挨饿受冻。百善孝为先,你这是要逼死生母啊!”
裴文远整了整微乱的长衫,迈步走上前来。
他那张白净的俊脸上端着惯常的沉痛与伪善,目光落在沈昭宁紧绷的侧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昭宁,听我一句劝。”
裴文远语气恳切,仿佛全是一片苦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你在这画押纸上按下手印,承认是自己路上记错了账、构陷了官差,我……我拼着这张脸面不要,也去求钱头儿给伯母请个郎中抓药。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绝?”
沈昭宁看着这两张凑上来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抢玉佩时毫不手软,卖她求荣时毫不迟疑。
现在见钱魁落了下风,他们反倒迫不及待跑出来充当孝子贤孙,拿母亲的命当逼她就范的绳索。
“裴公子。”
沈昭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清脆得像冰凌相撞:“你的脸面,在钱差头眼里值几文钱?是值一袋烂米,还是值你刚才拱手送出去的良心?”
裴文远脸色骤变,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你少废话!”
钱魁一步跨上前,抬起沾着黄泥的官靴,狠狠踩在沈母那只摔裂的破碗碎片上。
嘎吱一声脆响,瓷片被碾成了粉末。
“沈昭宁,老子没工夫听你在这儿耍嘴皮子!”
钱魁抓起案板上的劣质墨条,沾了水往沈昭宁脸上甩,眼神凶狠得要吃人:“要么画押,承认你信口雌黄!要么,老子今晚就让那个老不死‘暴病身亡’在烂草堆里!流放路上病死个把犯人,朝廷验尸官都懒得看一眼!”
浓重的血腥气与逼仄的杀意在后仓里蔓延开来。
周围十几个围观的山匪抱臂冷笑,眼神玩味。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在争抢最后一口烂肉。
罗横站在正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暗黄竹签,又看了看拔出半截官刀的钱魁。
山寨缺粮,但更缺从官府暗道运私货的门路。
钱魁固然该死,可要是真把这伙官差全宰了,往后边关哨卡这条走私暗线,谁来接手?
权衡利弊间,罗横眼底的杀意稍稍敛了下去,任由钱魁在沈昭宁面前发难。
局势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魁见罗横没开口阻拦,底气陡然大涨。
他抓起那张画押纸,带着满手泥污直接往沈昭宁脸上拍:“按!”
腥风扑面。
沈昭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猛地一侧,避开了糊过来的纸页。
她没有看狂吠的钱魁,也没有看作伪的裴文远。
她抬起头,视线直勾勾穿过人群,定定落在了罗横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
“大当家。”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刀锋刮骨般的清冽。
“您是想要一张能用来擦鞋的废纸,还是想要回被钱魁私吞进去的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这三个字像一道重雷,在狭窄的后仓里轰然炸响。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十几个山匪同时挺直了腰板,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黑风寨劫道一年,落到弟兄们手里的现银都未必有三百两!
罗横的眼皮狠狠一抽,浑身的横肉剧烈震颤。
“你说什么?”
罗横大步跨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裴文远,几乎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停在沈昭宁面前:“三百两?在哪儿?”
“你别听她胡说!大当家,她是在胡乱攀咬!”
钱魁吓得魂飞魄散,嗓子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沈昭宁根本不给钱魁辩解的空隙,抬手一挥,指向后仓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高过人头的特大号麻袋,表面积着厚厚的尘土,看起来与周围的粮堆并无二致。
但袋口扎的麻绳,粗得异乎寻常。
“大当家若是走南闯北的老把式,就该知道运粮车队里有个规矩,叫‘秤砣压底’。”
沈昭宁站在火光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如枪:“那一堆大袋子,一路上从没打开过,更没分给犯人吃过一口。因为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米,而是‘石包粮’!”
“石包粮?”罗横眼睛眯成了细缝。
“外层缝两寸糙米,内芯全是用油布裹好的顽石烂泥!”
沈昭宁语速极快,字字如刀:“这种东西,专用来在路过关卡、官商交接时充作重秤抵数。每十石官粮里掺两包,交接完顺手扔进河道毁尸灭迹。克扣下来的真粮食,早就被钱差头在抚宁县换成了官铸银锭,藏进了私囊!”
后仓里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钱魁面如死灰,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你……你血口喷人……你凭什么空口白牙定罪!”沈明珠尖叫起来,企图帮腔。
沈昭宁看都不看她,目光直刺罗横:“大当家,民女敢立生死状。让人把那袋大粮拖出来,割开袋底!”
她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朗朗掷地:
“若是里面能掏出一粒能嚼得动的白米,我沈昭宁今晚情愿被您点天灯,骨灰随您扬在后山喂狗!”
狂!
狠!
一个手无寸铁的戴罪女囚,在土匪窝里把自己的命押上了赌台!
山匪们面面相觑,连罗横都被这股决绝的气势震得愣了半瞬。
拿命来赌,这绝不是虚张声势能装出来的。
罗横眼中的贪婪瞬间撕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门路?
去他娘的门路!
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去两个人,给老子把那袋子拖出来!”
罗横暴喝一声,声震屋瓦。
钱魁如遭雷击,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罗横的胳膊:“大当家!不行啊!那是官家封存的重粮,拆了封条,走私官粮的罪名就坐实了,往后抚宁县的线就断了啊大当家!”
“滚一边去!”
罗横早已被三百两银子烧红了眼,抬起粗壮的大腿,一脚正正踹在钱魁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钱魁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粮垛上,当场喷出一口浓血,滚在泥地里剧烈抽搐。
裴文远和沈明珠吓得惊叫一声,面无人色地抱头缩进墙角,连看都不敢再看罗横一眼。
罗横理都没理地上的烂肉,转头死死盯着沈昭宁。
这个落魄贵女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区区一个女囚的范畴。
她是一本活生生的抢钱账本!
“停手!”
罗横朝着门外巡逻的山匪厉声大吼:“去!给那个姓沈的老太太送两碗稠粥,加两个热窝头!谁要是敢克扣老太太一口吃的,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沈昭宁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
母亲的命,暂时保住了。
她以身做饵,硬生生把罗横这头恶狼的獠牙,从她们孤女寡母的脖子上,引到了钱魁这只肥羊的咽喉处。
“来人!”
罗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胡茬,眼底泛着嗜血的光芒,指着地上的麻袋狂吼道:“去前头库房,把寨子里称牛定秤的铁臂大公秤抬出来!”
“老子今晚倒要亲眼瞧瞧,这条官狗肚子里,到底吞了老子多少油水!”
后仓的栅栏门被轰然撞开。
四个膀大腰圆的山匪抬着一杆粗重乌黑、挂着巨大铁钩的巨型公秤,踩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跨进了院中。
铁秤砣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钱魁瘫软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的人质底牌彻底被撕成了碎屑。
而在那杆巨型公秤落地的刹那,钱魁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眼中骤然爆出一股绝望的癫狂。
他死死盯着沈昭宁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的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五指扣紧了藏在靴筒深处的机关匣,第二支淬着剧毒的透骨短箭,正缓缓顶开靴帮的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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