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天阶之下的百官听证

泥水沿着驿卒的袖口往下淌，黄麻信筒滚过朱毡，撞到沈清鸢鞋尖才停。

筒口蜡封裂了半边，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在石阶上洇开。

礼部尚书那只迈出的脚悬了片刻，鞋底落回朱毡。

萧景曜抬手，司礼太监上前接过信筒。

里面装着河西急报，还有一张被水泡皱的堤防图。

驿卒撑着胳膊抬起身，指尖在那片红线上抖了两下，喉咙里只挤出断续的气音。

“水过了旧河槽。祭田那边……田埂全没了。”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水。

她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捡起堤防图，递给御史台长官。

“急报和堤防图一并入卷，日期、时辰、经手驿站，少了哪一项，哪一处补。”

御史台长官接过纸图，指腹压着泡皱的边角，半晌没往袖里收。

台阶下的人还跪着。

赵福生的母亲伏在积水边，手指扣着石缝，白布条黏在膝头。顾长庚把那张错了日期的押票交给御史台后，仍站在沈清鸢身侧，袖口留着一块未干的墨印。

那张押票已经交出去，她连余光也没再分过去。

沈清鸢朝御座行了一礼。

“新祭还要办下去，祭品从哪儿来，银钱算给谁，河西这笔账又落在谁头上？”

她抬手，指向朱毡上的物证。

“臣请陛下当庭裁定四件事。”

周明德从百官中迈出一步。

“沈氏，祭典事涉国体，岂能由你——”

萧景曜的手掌压住扶手。

周明德喉头一动，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清鸢看着朱毡上的三十六件物证。

“第一，新祭停办。采买、征调、修坛、点验祭品，今日都停。领出去的银钱和物料照册封好，谁也别再动。”

御史台书吏低头记下。

写到“停办”二字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瞥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的笏板压着袖口，没有接话。

“第二，十七年来的祭案旧档全部封存。祭册、支领簿、地方呈报、礼部批文，一件一件编号。经手的人不得取走，不得换页，也不得销毁。封好之后，由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共同验看。”

顾长庚把水利图旁边的一本旧祭册往前推了推。

册页边缘烧黑，纸缝里还夹着细碎的灰。

风从天阶上扫过，册页向上掀起。

沈清鸢伸手按住那一页。

“里面有死者的名字，也有领祭银的手印。封条上写谁的名字，往后查起来便只找谁。”

礼部尚书抬眼，目光落到那片焦黑上，又很快移开。

“第三，另立专册，记十七年来失踪的祭品和受害者。人名、籍贯、失踪日期、最后经手的官吏，都要写上。”

她看向御史台书吏。

“名字一时对不上，便查户籍、工役簿和苦主供词，先把这一户记下来，空着的地方以后再补。”

老妇人抬起头。

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儿子叫赵福生。”

书吏的笔停在纸面上。

沈清鸢转向他。

“赵福生，河西人，二十三岁，堤上运石时被砸死。家属在场作证。”

书吏落笔。

墨迹一寸寸铺开。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转向老妇人。

老妇人挪近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墨迹上方，始终没落下去。

她身后有人报出另一个名字。

有人说了籍贯，有人只记得家中排行，还有人只记得那人最后一次出门时穿了什么颜色的短褂。

书吏一一记下。

纸张不够，御史台的人又送来两沓空册。

沈清鸢等他们写完，才把视线转向礼部尚书。

“第四，礼部撤回太子妃失足祈福的记载。”

她将那份盖着礼部大印的旧文书放到祭册旁边。

“祭册、宗牒和案卷一并改正，死因查清之前，不再替她落定论。她留下的田契、私产和应得份额，依契书核验，不得再归进祭祀账。”

台阶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礼部尚书终于出列，笏板朝前一送。

“太子妃死因尚待查验。如今便改宗牒，恐怕不妥。”

沈清鸢没有退让。

“这份文书是礼部送进沈家的，上面写着失足祈福，盖着礼部大印。既然还待查验，当年凭什么结案，又凭什么不准苦主立碑、造册？”

礼部尚书嘴唇动了两回。

没有答出话。

沈清鸢将那份文书往他面前推近半寸。

“既然说她自愿献祭，便把她亲笔写的东西拿出来。礼部若有不同，只管指出是哪一条律法不准。”

萧执衡从队列中走出，站到沈清鸢前方半步。

他解下腰间印绶，放在掌中，朝御座一拱手。

“臣认。”

六部官员互相看了几眼。

户部尚书先走出来。

“暂停新祭，户部照办。领出的银钱和物料，今日封账。”

刑部尚书接上。

“旧档封存与受害者名册，刑部会同御史台、大理寺核验。刑部接到名字便先收案，旧文书缺一张，也不能把人推出去。”

大理寺卿翻开袖中的奏本。

“太子妃死因和遗产，依契书、证词与祭案旧档重审。原记载先撤，查清了再入册，不能让一纸旧批压着。”

礼部尚书看着那份旧文书。

他的手指从笏板边缘移开，又按了回去。

“不可”二字到了唇边，最后只剩一口气。

萧景曜从御座上起身。

“准奏。”

司礼太监提起朱笔，等候御前批示。

“新祭即刻停办。十七年祭案旧档，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封存。专册今日开立，赵福生先行登记。礼部撤回太子妃失足祈福一说，依查证结果重修祭册、宗牒和案卷。遗产权利由户部与大理寺核验，不得再以祭名侵占。”

礼部尚书跪下领旨。

户部、刑部、大理寺的官员随后跪成一排。

御史台长官把那张押票放进木匣，合上匣盖。书吏贴上封条，又在封条边缘按下御史台印。

栅栏外的人仍跪着。

赵福生的母亲把写着儿子姓名的纸抱在怀里，纸角被她的手汗洇湿，墨痕却没有散。

沈清鸢收回视线，看向朱毡上的三十六件物证。

“册子今日开，往后添一个名字，便留一个签押。”

书吏摊开空白册页。

墨锭在砚里转了两圈，第一行写下赵福生。

册页翻到第二张时，御史台长官把封好的旧档木匣递给刑部官员。

两只手刚碰到木匣边缘，河西驿卒忽然抬起手，指向那张泡皱的堤防图。

“陛下，祭田下面……还有人……”

他撑起身子，话没说完，手里的图便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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