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护魂灯下的笨拙问候

“另有护魂灯一盏，记秦都督私账，抹零收三钱。”

沈清鸢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指尖按在“私账”二字上。

“账师倒会做人。”

“他收了四十五文。”

“原本多少？”

“灯三十六文，灯芯三钱，搬运六文。”

“合起来四十五文。”

“他还说，军中账册不许添零头。”

沈清鸢抬眼看他：“那你为何拿来给我看？”

秦照野把纸折回去，折痕对得很齐：“怕你以为我借公帑养鬼。”

她看着他袖口，那里压着那两个水泡。

青玉灯光从袖边落进去，照得布料上有一小块湿痕，像是方才被冷水沾过。

“我若真这么想，早把灯砸了。”

“你砸不动。”

“我如今能穿过你的手，未必砸不动灯。”

“那更好。”

“灯钱省了。”

话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开口。

沈清鸢低头看卷宗，纸上的墨迹已经稳住。

过了两页，她把那张账纸压在旧录下面，压得严严实实。

天将亮时，顾长庚抱着两摞卷册上了天阶。

他走得快，到了第三阶，靴底在湿石上打了滑，手里的卷册歪向一边。

裴知蘅跟在后头，伸手托住最上面那本。

仍有一本薄册掉下来，正好砸在秦照野靴尖上。

“都督，借个脚。”

秦照野抬脚，把薄册踢回裴知蘅怀里。

“你们二人连夜查案，连路也不会走了？”

顾长庚喘匀了气：“昨夜祭署送来七十三卷旧档，门房说不许带进内廷。”

“裴大人便从狗洞旁边的矮墙翻进来的。”

裴知蘅将卷册往怀里一抱：“墙是他先翻，我只是踩着他的肩。”

“你踩的是我的脖子。”

“你脖子比墙稳。”

沈清鸢伸手接过最上面的卷册。

封皮上写着“河工支用”，右下角沾着一块干泥。

她用指腹擦了擦，泥下露出半个朱印。

顾长庚在她身侧坐下，把另一摞卷册摊开。

“前四旬的东西都齐了。”

“大婚假供状在左，双层阵盘的图样在右。”

“东宫私库的收据压在中间，沈家嫁妆的交割单另有一匣。”

“十七年前新妇祭的祭名册，祭署只交出残页，剩下的在钦天监旧录里。”

“护河石闸那一笔，今早从河州送来了原账。”

他每说一件，裴知蘅便从卷册里抽出相应文书，按年月摆开。

石阶不够宽，纸页一张压着一张，边角被夜露打卷。

青玉灯挪到最中间，灯光正好落在那几道朱印上。

沈清鸢将大婚假供状拿起来。

“这份供状写的是沈家女自愿改祭。”

“供状上的手印是假的。”

顾长庚指着末尾：“仵作验过，印泥里掺了香灰。”

“沈家旧宅起火前，香灰只供新妇祭用。”

裴知蘅把双层阵盘图摊平：“阵盘外层引水，内层锁魂。”

“大婚那日阵眼落在沈家嫁妆箱里。”

“箱子送入东宫后，被人换过一次。”

沈清鸢看着图上那方小小的方框，手指停在阵眼位置。

那年她出嫁，陪嫁里有一只紫檀匣，匣中放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

她入东宫后，匣子被内侍收去，说是要入库登记。

后来送回来的匣子，锁眼还是原来的，底板却厚了半寸。

她当时只拿了玉，没有细查。

“嫁妆交割单呢？”

她问。

裴知蘅从最下面抽出一张：“这里。”

“沈家送入一百二十六抬，东宫入库一百二十三抬。”

“少的三抬，账上记作路湿损毁。”

顾长庚嗤了一声：“三抬箱笼都能湿没，倒是路上没湿掉一块砖。”

秦照野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单页：“继续。”

顾长庚把东宫私库收据移过来：“少的三抬里，一抬进了内库，两抬进了东宫私库。”

“收据上有太子府长史的押字。”

“那双层阵盘的铜片，便是从这两抬里拆出来的。”

“新妇祭。”

沈清鸢指着那本残册。

裴知蘅翻到中间。

祭名册缺了七页，剩下的几行字被水泡过，墨团糊成了黑块。

顾长庚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纸，压在残页上。

“钦天监旧录里记着祭日、时辰，还有引魂所用的河泥数。”

“十七年前那场祭，祭坛底下动过护河石闸。”

“河水灌入地脉，魂气沿着阵盘送进东宫。”

沈清鸢抬手，指尖碰到拓纸上的“河泥三斗”。

纸面没有被她碰皱。

魂体凝实之后，她已经能按住纸角，也能把散乱的墨迹聚回来。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翻向河工支用账。

账上写得很简单。

护河石闸修缮，用青石二百八十七块，铁钉四百三十六枚，工钱七吊二百三十文。

顾长庚把河州送来的原账铺开：“实际只用了青石一百九十块，铁钉二百一十枚，工钱四吊八百七十文。”

“余下的石料和铁钉，转进了祭署名下。”

裴知蘅道：“账面差额够修两道小闸。”

“河州那处旧闸因此薄了一层，十七年后才在北渠决口时露出破口。”

沈清鸢看着那两个数。

她伸手取过算盘，拨珠一粒一粒往下落。

七吊二百三十文，扣去四吊八百七十文，余二吊三百六十文。

她把算盘推给秦照野。

“这笔钱，谁收的？”

秦照野低头看账：“祭署主簿押收，东宫长史复核，工部侍郎盖印。”

“还有谁？”

顾长庚道：“沈家族老在旁见证，签的是沈家自愿捐工。”

沈清鸢指尖一顿，算盘珠碰在梁上，响了两声。

沈家把女儿送进宫，又替人签了捐工文书。

她死后，沈家还要背上自愿二字。

裴知蘅将所有卷宗按年月重新叠好：“这些东西足够递到朝堂。”

“只要陛下准审，皇家颜面还能留一半。”

“留一半？”

沈清鸢问。

裴知蘅没有接话。

顾长庚把手里的茶盏推远了些。

茶已凉透，盏底沾着两片碎茶叶。

“今日有三位朝臣递话，说大水既平，沈家旧案也该到此为止。”

“大婚假供状可以定成下人擅作，东宫收据可以说是旧账混乱，石闸差额补回去，祭署再罚几个人。”

“这样，各家都有台阶。”

“台阶铺在哪儿？”

“天阶下。”

“那我不走。”

沈清鸢把大婚假供状压在最上面，转过身面对秦照野。

“第五十日，开满朝听证。”

“大婚假供状、双层阵盘、东宫私库收据、沈家嫁妆、十七年前新妇祭、护河石闸，一件不少。”

“谁签的字，谁盖的印，谁拿的银钱，逐项问。”

裴知蘅抬头：“皇家会允？”

“他们若不允，便说明这些卷宗有一件是假的。”

秦照野看着她：“朝臣会劝你收手。”

“让他们劝。”

“陛下会说，沈家已无人。”

“我还在。”

这句话落下，三个人都没出声。

阶下那盏旧宫灯烧尽了灯花，灯油沿着灯芯淌下来，凝成一粒硬蜡。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冲着柴垛叫了半天，叫声忽高忽低，最后被人骂了一句，才夹着尾巴跑远。

顾长庚把第五十日的听证名册取出，铺到青玉灯旁。

“那便照你的意思拟。”

“第一问大婚供状，第二问阵盘，第三问嫁妆。”

“河工账放在最后，免得他们一开口就说水患已平。”

“河工账放第一。”

顾长庚抬眼。

“为何？”

“水患平了，是百姓拿命换来的。”

“若把它放最后，他们会先拿我的婚事遮住河工的亏空。”

秦照野将那本河工账挪到最前面，压住了听证名册一角。

“就这样。”

裴知蘅收起空匣，起身时袖口勾住了灯芯。

火苗晃了一下，青玉灯沿擦过他的手背。

“嘶。”

沈清鸢看过去：“你也试灯烫不烫？”

“秦都督方才说过，账师怕鬼伤眼，没说怕裴某伤手。”

顾长庚把最后一张拓纸递给他：“你若再碰，便自己记进私账。”

裴知蘅接了纸，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滞：“这张也要抄？”

“要。”

“上头只有半个脚印。”

“半个也入证。”

他抱着那叠卷册往阶下走，走到第二阶又回头：“沈姑娘，五十日那日，你要站在何处？”

沈清鸢把手放到青玉灯旁。

暖意穿过魂影，胸口那枚铜牌慢慢有了温度。

“站在堂上。”

“若他们不让你上堂？”

“那就请秦都督把门打开。”

秦照野抬手，按住了灯盖。

他指尖在灯盖边缘转了一圈，最后只道：“第五十日，我在门外。”

裴知蘅抱紧卷册：“门外也算不上堂。”

顾长庚推了他一把：“少说两句，先把证词抄完。”

两人下了天阶。

顾长庚走到宫灯旁，弯腰捡起一截烧掉的黑灯芯。

裴知蘅站在阶下等他，怀里的卷册歪向左边。

檐下那串干辣椒被鸟啄走了两个，红绳还在风里晃。

沈清鸢低头看向青玉灯。

灯火不高，照得她的手指比前夜清楚许多。

她拿起第一份供状，正要落笔，秦照野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到灯沿旁。

指腹上的水泡已经破了一个。

沈清鸢看了片刻：“疼不疼？”

秦照野收回手：“不疼。”

“你昨夜说烫。”

“昨夜账师问，我照实答。”

“那现在呢？”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处。

“现在，灯够暖。”

沈清鸢执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汁沿笔锋聚成一滴，落在供状末尾的空白处。

秦照野伸手去拿镇纸，她也正好抬手。

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寸青玉灯光，停在了同一方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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