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簪头里的受益名单

木匣上了三道封，沈清鸢才刚迈下石阶，一直候在台阶侧边的陆见微便提着药箱上前，拦住了她。

“王妃，簪子要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压着两道细针脚。

那双手常年摸药，指甲修得极短，指腹处留着洗不净的褐色药痕。

周砚生把木匣重新搁回石台上，侧头先看裴主事。

裴主事自袖中取出刑部铜牌，稳稳压在匣盖上的谢字封印旁。

“陆先生只验簪头。”

“簪身绝不许离匣。”

陆见微点头应下：“成。”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方白绢，平平整整垫在掌心底下。

紧接着，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挑开簪头嵌着的那颗南珠。

簪身内部的金丝应声发出一记极轻的脆响。

周嬷嬷原本跪在石阶下方，听见这动静，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又往暗处缩了缩。

沈清鸢站在石台右侧，目光始终落在那支赤金点翠簪上。

簪头原是一枚莲蓬模样的金帽，顶端那颗南珠不偏不倚，正好掩住了内里一圈极细密的榫口。

陆见微换了根细如发丝的银片，顺着榫缝慢慢往里推。

银片推进一寸，他停手换了个角度，又往里探了半寸。

“里头有东西。”

周砚生腰间的佩刀刚要出鞘，站在一侧的顾长庚便抬手将他按住。

“都退半步。”

周砚生依言抱着木匣往后撤了半步，靴后跟正好压在石缝旁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砖下传出一声发空的闷响。

他垂眸扫了一眼，随即用硬靴尖将砖面重新碾实。

陆见微此时摸出一只小瓷瓶，将内里的清水滴在簪头上。

水珠顺着金帽滚了一圈，渗落到白绢上，竟然泛起一片淡淡的青色。

“是秘药封的口，怕明火，也怕水浸。”

他拿素帕小心吸干水渍。

“里头塞的纸，绝不能硬拽。”

裴主事眉头紧拧：“那要怎么取？”

陆见微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箱底端出一只小铜炉搁上石台，捻了三根艾绒点着。

那缕青烟只在簪头下方绕了半圈，金帽表层原本平整的纹路便渐渐显露出来。

纹路极细，像蚂蚁爬过的痕迹，首尾相衔，端端正正布成了一个小巧的承命阵。

周嬷嬷冷不丁抬起头来。

“这东西……”

“当年大小姐出门子的时候，簪头分明还是实心的。”

四周无人搭她的话茬。

陆见微用针尖抵住那枚金帽，不疾不徐地往左拧了半圈，又往右拨回半圈。

伴着一声轻响，金帽应声脱开，里面露出一小截乌黑的纸卷。

纸卷极细，不过小指粗细，紧紧缠在一根空心金丝上，边沿被暗色药汁浸润得发亮。

顾长庚提过一旁的风灯，将光亮往前送了半寸：“可能有毒。”

“毒倒是不至于。”

陆见微手下极稳。

“但纸上写的东西，沾了活人血才会彻底显形。”

“谁若是不知死活拿手去硬抹，烂掉的先是自个儿的指头。”

沈清鸢偏过头，扫了地上的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两手死死撑在砖地上，指甲缝里渗出的血迹蹭出两道暗红的印子。

她没敢再吭声，只是把额头贴得更低。

陆见微将铜炉挪开，换上一盏冷油灯。

他使两柄小银夹夹紧纸卷两侧，自簪身内一厘厘往外抽。

纸张薄如蝉翼，稍有倾斜便会立时撕扯开来。

抽到一半的光景，簪身中骨碌碌滚出一粒米粒大的黑蜡，落在白绢上转了两圈才停稳。

顾长庚伸指压住绢面。

“先别动。”

陆见微用针尖利落地挑开蜡皮。

蜡心里赫然裹着一根极细的红线，打了两个死结，末梢压着一个蝇头小字——“二”。

沈清鸢袖中的手掌不自觉拢紧。

陆见微将展开的残纸平摊在厚药纸上，随后冲着纸面喷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黑纸遇了药雾，缓缓舒展开来，纸面上先是浮现出几列灰白的字痕，跟着一笔一划沉成了墨色。

顾长庚挪步上前，身形恰好替沈清鸢挡住自风口灌进来的凉意。

“王妃，您瞧。”

纸面最顶端并无任何由头名目，唯独戳着一方朱红大印。

印文赫然是“承命”二字。

红印正下方，排着两列尊贵至极的字号。

大晟皇帝萧景曜。

中宫皇后裴令仪。

沈清鸢凝视着那两行字，指尖隔着袖料掐进掌心。

她早便料到这桩旧案必定盘根错节牵扯宫掖，却无论如何没料到，当朝帝后的名号竟会明晃晃压在第一位。

字迹黑得沉重，字旁甚至描了一圈细金粉，显然是经年累月受着阵法供养。

陆见微拿银片将纸卷继续往下拨。

第二列名姓跟着露了出来。

永安郡王、宁安长公主、镇国公裴氏，后头还缀着礼部尚书韩敬之、户部侍郎赵文举。

再往后，排着十来个名字。

有宗室老王爷，有世袭勋贵，更有手握天下粮秣与兵械大权的股肱大臣。

每个名姓底下都扣着私章，印色深浅各异，颜色最沉的那几方早已现出道道裂纹，最浅淡的几枚，却像才按上去不久。

裴主事在旁看清了字样，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这是……受益的名册？”

陆见微用针尖在名字上一一点过。

“是早期的旧底子。”

“印痕深透的，早已受过阵法反哺的好处。”

“印子浅淡的，说明还在后头候着。”

周砚生握着刀柄问：“受什么好处？”

陆见微抬了下眼皮。

“拿旁人的命，填补他们的寿数、官运，或是别的心头想保的富贵。”

石台四周的气息骤然凝固。

夜风横掠过来，灯芯猛地歪斜了一下。

沈清鸢抬手虚拢住灯罩，火星子挨着灯油舔舐出一圈青蓝的光芒。

顾长庚的视线顺着纸面继续往下滑。

“这处还有一行。”

陆见微顺势将纸尾按平。

只见沈清鸢的名字赫然列在最末一排，字旁既无官防也无宗室封印，单单落了一枚深红的凤纹小押。

那枚小押尾羽微缺，正是她昔年长居深宫时用惯了的私印。

偏偏在她名字正下方，另压着一方方正正的小印。

印文刻的是“储君”。

底下跟着的名字是萧承煜。

周砚生掌心在刀柄上勒紧了几分：“小殿下怎么也成了名册上的人？”

沈清鸢盯着那枚小印，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并未应声。

她与萧承煜本无半分母子血亲，外臣称他一声殿下，皆因先帝临终前的暗诏尚未昭告天下。

可眼下这道阵法将储君之印同她死死捆在一处，居心已昭然若揭。

她若身死，萧承煜便借此命位稳坐东宫。

她若活着，这储君之位前头，就必须另填一条人命进去抵数。

陆见微手里的银针仍在顺着纸尾游移。

整卷纸已见底，最后那小半寸地方大片空着，但空白底子上却凝着一滩湿漉漉的墨迹。

墨光发乌发亮，外缘的毛边尚未彻底干涸，仿佛落笔之人方才刚把狼毫自纸上提开。

在这片湿墨正中，隐隐压着一个浅显的“二”字印痕。

二级。

印痕下压着半道尚未勾勒完全的阵眼，前三笔已经落定，第四笔写到半途戛然而止，拖出一条极细长的墨尾。

顾长庚抬臂挡去侧风，声音压得极低：“这位置上的人还没定下来？”

“是个祭位。”

陆见微沉声道。

“二级祭位。”

“名册留了空档，单等着合适的人填进去。”

裴主事嗓音发紧，立时追问：“可能瞧出留给谁的？”

陆见微摇头：“墨都没干透，名姓尚未落下。”

石阶底下的周嬷嬷不知发了什么疯，猛然合身撞在阻拦的麻绳上。

绳索被撞得紧绷作响，她那双枯槁的手拼命越过白绢，指尖几乎要够到那片空白。

周砚生跨前一步，反手一掌将她重重按在地上。

“老实待着！”

周嬷嬷被按得动弹不得，喉咙间剧烈起伏着。

“不能添字！”

“万万不能由着他们再往上添了！”

“当年大老爷明明说了，只要拿一人去填坑，大小姐折在里头，满府老小就都能保全。”

“谁承想后来又填了一个，再往后……城西那座暗庙每年都要往里送活人！”

“那簪子原是二房给大小姐压棺用的，谁要是敢把它刨出来，谁就得拿命补进后头的缺里！”

她牙关磕得咯咯作响。

“王妃，您万万碰不得它。”

“那金簪沾了您的命格，阵眼便算认下了您。”

“眼下又搭上了储君印，背后的人求的是一石二鸟，要两条命、两个大祭位！”

裴主事厉声呵斥：“闭上你的嘴！”

周嬷嬷被这一嗓子震住，两手颓然扒在青砖上，只管死死盯着那摊半湿的黑墨，浑浊的眼珠子剧烈颤抖着。

沈清鸢俯身，指尖稳稳压住纸张的边角。

“陆先生，那未干的墨迹，可有法子揭下来？”

陆见微迎上她的视线：“最多取出一半。”

“若是强行起墨，纸基必碎。”

“一旦撕裂，后头掩着的底字怕是保不全了。”

沈清鸢毫不迟疑：“取。”

顾长庚侧身看过来：“王妃，不若先送交刑部大牢收押。”

沈清鸢微一抬眼：“进了刑部大牢，派谁去守？”

顾长庚陷入沉默。

一旁的裴主事把铜牌捏得指节发白，冷汗顺着两鬓一股股往下淌。

这薄薄一页纸上，压着他的顶头上司，更压着满朝惹不起的皇亲国戚。

今夜在场的人但凡把这东西抬进刑部，明晨鸡鸣时分还能有几个活口，谁心里都没底。

陆见微已然从箱中摸出一只细颈琉璃瓶，将瓶口虚虚扣在湿墨上方。

瓶内的药散随风化作一线黑雾，牵引着纸上的湿气，一点点往瓶中收拢。

纸尾那道未成形的阵线随着药力微微一晃，空白处竟然慢慢显出一道微末的起笔偏旁。

笔势短促，起落间带出极特殊的勾挑回锋。

沈清鸢盯着那抹笔痕，五指骤然扣紧了石台棱角。

这落笔的架势，她再熟悉不过。

分明是萧承煜跟前那个随侍太监私下掌印时惯用的腕法。

陆见微全神贯注起着残墨，瓶底已积了薄薄一层黑垢。

顾长庚却在此时横出一掌，牢牢截住了他的手腕。

“停手。”

陆见微蹙眉：“只差一息便能取净。”

顾长庚眼底毫无波澜：“我说，停下。”

陆见微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顾长庚视线凝在那道落了一半的偏旁上，声线平缓，字句却像是压在刀背上递出来的。

“人家本就备好了后手，单等着咱们自己看明白。”

沈清鸢慢慢收回按在石台上的手掌，指肚上全是渗出的冷汗。

她重新审视着那张墨迹斑驳的名单——高居首位的帝后、盘根错节的朝臣显贵、末尾填着的自己与储君印，最后是那处空悬未决的二级祭位。

她伸手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墨玉佩，反手递到顾长庚掌中。

“去把东面的侧门全封了。”

“今夜哪怕是一只雀鸟，也不准飞出去。”

顾长庚接过玉佩，入手生凉：“那眼下这张残纸？”

“带走。”

陆见微刚要收回银夹，祭台下方的幽暗石缝里，冷不丁传来极细微的一道响动。

像是有人用断掉的甲片，在砖墙背后轻轻叩击了一下。

周砚生拔刀出鞘，刀身方露出一半，祭台三级石阶下便骨碌碌滚出一颗指头大的黑色药丸。

药丸撞上他的靴底，当场碎成两瓣。

陆见微只是略略低头闻了一下，神色陡然一变。

“底下有人吞了封喉断魂的封口药。”

沈清鸢抓起石台上的灯盏，扬手照向第三层石阶深处。

在一片化不开的黑影里，正静静探出一只绣着青线的缎面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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