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
陆见微咬住了后半句话。
沈清鸢抬眼看她。
“不是疯子。”
陆见微把那口气咽下去,手指在蓝布上按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赵嬷嬷说,林姑娘临走前只说了这四个字。”
“她说自己不是疯子。”
屋里没人接话。
窗纸被夜风拍得乱晃,案角的烛火歪向一旁。
顾长庚抬手护住灯芯,火苗立稳,照出那枚铜纽扣上的细密针脚。
那针脚很紧,边缘已经泛起一层青绿的霉锈。
沈清鸢将纽扣捏在指间,触手生凉。
“她还在白石庄?”
“在。”
陆见微道:“我把她留在村东头那间破棚里。
她不肯跟我进城,说她孙儿还在城里做活。
那孩子在东市木器行扛料,一月挣三百七十文,东家管一顿晌午的杂粮窝头。
她说她若是迈进刑部的大门,第二日便会有王府的人去木器行寻她孙儿。”
裴知蘅把手里的封赏簿合上,问:“一个乡下老妪,怎会知道有人要寻?”
“她没见过多大的官,可她见过王府的轿子。”
陆见微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脏汗。
“她说十六年前王府的管事带人去抬棺材,连村里的保正都跪在路边不敢喘气。
那样深的高门要想掐死一个扛木料的后生,根本费不着吹灰之力。”
陆见微说得又急又快,粗布袖口被长案的毛刺勾住。
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手上用力,线头应声断在木刺上。
“沈姑娘,赵嬷嬷手里还藏着东西。
她不肯给我,只说要见能拿主意的人。
咱们若是再晚一夜过去,她便要把东西挖坑埋了。”
“她怕死?”
“她怕孙儿活不成。”
陆见微将指头上的断线头一圈圈绕紧。
“她说自己活到七十多,早该入土了。
可孙儿才二十二岁,连一间能遮雨的屋子都没有。
叫一个年轻后生去替死人垫背,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顾长庚拿起那张带朱批的红纸,指腹压在发脆的纸面上。
“把人带进城,刑部给她作保。”
陆见微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不会来的。
她说公门的门槛再低,也比她家草棚高出半丈。
她若是迈进去,整座京城便都知道她漏了底细。”
顾长庚没再开口。
院子里的黄狗在柴垛后头叫唤了两声,守夜的小吏低声喝骂了一句,那狗夹着尾巴钻回了廊下。
沈清鸢将那枚铜扣放回粗蓝布里,重新盖好布角。
“她想把东西交给谁?”
“她说,交给你。”
“她认得我?”
“不认得。”
陆见微道:“是当年赵嬷嬷自己记下的。
她说当年林姑娘被抬走前念叨过,将来若是有人拿得出这枚铜扣上的扣花,便算林家还有活人记着她。
赵嬷嬷认得这个旧针法。”
沈清鸢低头看着那块蓝布。
布边已经磨得发了白,针脚却扎得很实。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在泥糊的草棚里缩了十六年,把这么一小块旧物藏在衣衬最里层,不知翻来覆去捂过多少遍。
“她手里还有别的物证?”
陆见微点头。
“半张婚书,一块锁魂石的碎片,还有一只鞋底。”
裴知蘅将手按在卷宗上。
“鞋也在?”
“赵嬷嬷说,那是林姑娘被拖出门时蹬掉在泥坑里的。
她趁人不注意捡了回来,藏在烂灶坑底下。
后来王府的下人去搜过两回,她把鞋面剪下来烧成灰,只剩中间那层衬着符纸的夹底,一直埋在柴堆底。”
屋檐滴漏的铜壶轻响了一声,一滴水砸进木盘里。
“她要多少盘缠?”
沈清鸢问。
陆见微愣了一下。
“她没要银子。”
“要什么?”
“她只求别叫她孙儿丢了东市扛料的差事。
还说她是个粗人,不懂公门里的大案。
若是交出去的东西落了空,往后也别指责她藏得不牢。”
沈清鸢把桌上的蓝布推回到陆见微跟前。
“你坐下。”
“我站着就好。”
“坐下听。”
陆见微收回脚,后背绷得笔直,在木凳边缘坐了半边。
沈清鸢看着她的眼睛。
“明日天亮之前,不许把赵嬷嬷带进内城,也不逼她到堂上对质。”
陆见微急声道:“可她若是不在场,证物怎么落定?
对头只要咬死东西是假的,咱们手底下连个能开口指认的人都没有。”
“那是咱们该料理的事。”
“林姑娘等了十六年。”
“我知道。”
“赵嬷嬷也在泥窝里熬了十六年。”
“我知道。”
“那咱们还要等什么?”
陆见微的手重重拍在案面上。
蓝布被带得滑开半寸,铜纽扣骨碌滚到了木纹裂缝里。
她伸手想去抠,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们熬得起,可我怕公门里的风向等不起。”
沈清鸢伸手将纽扣拿出来,重新放在粗布中央。
“我不会拿无辜人的命,去填咱们案卷上的窟窿。”
陆见微定定地看着她,没作声。
沈清鸢取过笔,在砚台上饱蘸了浓墨。
“物证先由刑部密收。
我写明细,裴大人盖私印,顾大人亲自登入内库密档。
赵嬷嬷不用进衙门,不用按手印,更不必上大堂说半个字。”
“那木器行的后生呢?”
沈清鸢没有立刻接话,手腕微悬,在白麻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小楷。
“萧执衡会把人看顾好。”
值房里顿时静得只剩蜡烛芯爆裂的轻响。
陆见微抬起头来。
“萧公子肯管这等闲事?”
“他在外城有粮行和车马行的人手。
让他派人盯着东市那间木器铺子,那孩子照常扛木料,照常领工钱。
若是有人靠近盘问,先暗中记下长相。
若是有人想强行绑人,直接把人截下来。”
“他当真肯?”
“我去同他说。”
陆见微两只手死死抓着裤管,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您不拿大局去压她?”
“她替林姑娘守了十六年的旧物,本就不欠这天下任何人的债。”
沈清鸢笔锋微顿,写完最后一行,吹干纸上的墨迹,递到裴知蘅手里。
“告诉赵嬷嬷,她觉得害怕是人之常情。
怕了便回草棚里缩着,没人能挑她的不是。
她只需把信物交出来,剩下的风浪,由朝廷吃俸禄的人来挡。”
陆见微喉咙有些发紧。
“她若还是疑心呢?”
“那就拿这封按了官印的收条给她看,带她远远看一眼她孙儿还在东市安稳扛料。”
“若是看过了她还是不敢信?”
“那便由着她,等她什么时候敢信了再说。”
沈清鸢把写好的纸条折成三折,压在青石砚台底下。
陆见微看着那方砚台,眼眶泛了红,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赵嬷嬷常说,公门里的人说话都跟绕迷魂阵似的。
她听了一辈子,半句也没听懂过。”
“我说的不是官话。”
“您方才说不欠谁的债。
她若是听着这句,怕是要哭出声来。”
“哭过之后,手里的物证才递得踏实。”
陆见微用衣袖抹干净脸,吸了一口气。
“明日什么地方交接?”
“城西那座坍了半边院墙的关帝庙。”
“什么时辰?”
“鸡叫第二遍之后,晨光照上门槛之前。
你带两个身手利落的人,隔着一条街跟着。
别进庙门,别叫她瞧见官差的腰牌。”
陆见微应道:“好。”
沈清鸢侧身看向顾长庚。
“刑部内库也不能存这东西。
王府旧案既然挂着祭署的名头,祭署的眼线便防不胜防。”
顾长庚点头道:“我搁去城南废弃的军械库。”
裴知蘅将带字的纸折好塞入袖口。
“我这便去见萧执衡。”
几人刚站起身,檐下挂着的那串干红辣椒被冷风吹得晃荡起来,绳结微松,啪嗒掉下来两颗。
陆见微弯下腰捡起红辣椒,顺手搁在门旁的陶罐边上。
她刚直起腰,窗外对街突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雀鸟啼鸣。
沈清鸢快步走近窗棂。
夜色深沉,月光平铺在灰瓦上。
一只灰羽乌鸦落在槐树枝头,细爪上绑着一段细麻线。
它偏头朝窗缝张望了两眼,随后拍打着翅膀落在了窗台木边上。
沈清鸢伸手解下麻线上的纸条。
纸条极窄,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就的细字:
“城西关帝庙,已有人候着。”
沈清鸢将纸条递到烛火上。
火苗卷过纸边,眨眼化作一团黑灰。
槐树下的灰羽飞鸟已经振翅飞向夜空,对街屋檐尽头有一抹衣角微微动了动,随即隐入黑暗之中。
陆见微抱紧了怀里的粗蓝布。
“有变故?”
沈清鸢将残灰扫进水盆里。
“明日照常去。”
“有人在暗处盯着庙门?”
“是。”
“那赵嬷嬷明日到底还来不来?”
沈清鸢把压在砚台下的折纸抽出来,稳稳递进陆见微手里。
“让她来。”
陆见微刚把纸条收进衣襟,值房虚掩的侧门外,忽然响起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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