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栓已经卡进门槽里面。
沈清鸢的剪尖还抵着那截新封线。
她看着青绫比甲女官,手上没添力,声音也压得低。
“这根线断了,册页便少一层凭据。”
“女官若要拿,先请把名字留在我的验查簿上。”
女官伸着的手收了回去。
“沈大人拿一根线吓唬谁?”
“下官不吓人,只记物。”
沈清鸢翻开随身簿,在空白处蘸墨写下时辰,又记清屋里的人数。
邹档吏缩在门边,身子贴着门框。
两个宫人左右堵着木门,谁也没挪步。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开门,太医令奉诏回房取印!”
青绫女官脸色变了变。
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宫人迟疑一下,伸手拔了门闩。
门缝一开,外头的冷风裹着药渣味撞进来。
太医令身边的药童捧着木匣站在廊下,后头跟着内侍省的记事宦官。
那宦官迈进门槛,扫过屋里众人,目光在沈清鸢手里的剪子上停了停。
“沈大人,明日辰时,听证堂见。”
“太后有旨,涉案旧档暂由刑部封存,诸人不得私取。”
女官捏紧袖口,没答话。
沈清鸢合上总簿,重新压好旧封皮。
那根被挑出来的断线,她用薄棉纸裹好,收进袖袋。
越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邹档吏一眼。
“今夜谁动过这册,你如实写。”
邹档吏喉头动了动,声音发虚。
“小的若写了,这身差事……”
“差事没了,官府依律办你。”
“若是话写错了,命也保不住。”
邹档吏把头埋进脖颈,手里的钥匙串垂着,再没碰出一点响动。
第二日辰时,听证堂的长案前坐满了人。
刑部三位主事排在东侧,太医院与内廷司礼的官员聚在西边。
皇后没有出面,堂前只有那名穿青绫比甲的女官代呈证物。
她身后的案上,放着一册用油布里外裹了三层的领药总簿。
顾长庚坐在刑部主案后,手边搁着一盏放凉的粗茶。
沈清鸢站在他左后侧,身上的青布袍子袖口有些发毛,那是昨夜取拓纸时扯松的线头。
女官理了理衣襟起身,对着四方行礼。
“此册记的是丁亥年腊月领药。”
“丁亥距今十七年,所载领药人多为先帝宫中旧役。”
“沈大人仅凭一页残字,便想攀扯当今中宫,实属捕风捉影。”
“宫中将原册呈上,请诸位大人过目公断。”
她说罢,伸手揭开油布。
总簿落在案上,封皮显然动过手脚,右下角的旧印颜色发乌。
那道重新缝上的封线针脚细密,整整齐齐排在边侧。
顾长庚侧头看向沈清鸢。
“沈大人可有话说?”
沈清鸢走到案前,没去翻那本册子,只从袖底取出一只扁木匣。
“这不是三日前太医院交出的原簿。”
女官笑了一声,眉眼带着几分讥讽。
“沈大人不过搭了一眼,便能断定真伪?”
“封线是新的,腊月初九那一页被刀刮过,匣底还有干透的药汁。”
“昨夜在档房,下官亲见邹档吏递出原件。”
“今日拿出来的却被油布裹了三层。”
“若这还是原物,女官不妨讲清楚,昨夜档房门后的蜡油是谁滴的,封线又是谁下的针。”
女官手指搭在案沿,指骨泛白。
“宫中档册交接,向来有内侍当值经手。”
“沈大人单凭一句推测便想问罪,未免太托大了。”
顾长庚抬手,止住了女官后面的话。
“验物取证。”
一名刑部书吏应声上前,从木匣中取出三副拓纸,在长案上平铺开来。
第一张是墨拓,印着整页的字格、日期与名目。
第二张纸色发淡,墨色浮在面上。
第三张显出半截“坤”字,后头连着一条细长的刀口残迹。
堂内响起低碎的议论声。
青绫女官盯着那三张纸,指尖按在桌面。
“墨拓随手能做,显影的水剂也能伪造字痕。”
“旧档放了十几年,纸张受潮生斑,如何能作堂审铁证?”
“那就看纸上的伤痕。”
沈清鸢拿出一只白瓷小瓶,轻轻放在木匣旁。
“这是刑部药司调配的显影水。”
“前几日太医院核账,同僚便将原簿逐页拓存。”
“腊月初九这一页被刮过,纸肉削去了一分,底下留了压痕。”
她将墨拓翻转过来,映着窗外的光亮给众人看。
“拓纸收了这道浅痕,笔画有断口,是刀锋割破纸筋留下的茬口。”
“造假的人能模仿笔迹,却仿不出纸页断裂的纹理,更抹不掉同一把刀留下的走势。”
刑部主事接过拓纸,就着天光细细比对。
西侧坐着的太医院官员伸着脖子,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女官强撑着身子,声音拔高了些。
“就算这页缺了字,也只能说明旧档有损,与中宫何干?”
“腊月初九的领药人并未写全,凭半个偏旁,能定谁的罪?”
“能定坤宁宫的罪。”
沈清鸢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大堂当中。
满堂的声响立时停了。
女官咬了咬牙,语速极快。
“坤宁宫三个字,十七年前便在。”
“沈大人莫要借着前朝残纸,来栽赃今日的主子。”
沈清鸢不再多言。
她从案下搬出一具盛了半寸清水的青铜浅盘。
总簿被轻轻平放在水面,浮而不沉。
沈清鸢抬手按在旧印上,指腹擦过泛黑的印泥。
顾长庚看了一眼。
“沈大人,这又是何法?”
“依律引证。”
水波荡开,铜盘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湿气。
昨夜档房内的光景,借着水汽与残留的药香,在铜盘上方显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房门闭塞,矮凳横陈。
青绫女官低着头,手里握着三寸窄刃,正顺着腊月初九那一格细细刮划。
刀尖挑起纸皮,又蘸着浅黄药汁抹匀。
影子虽然无声,可那一双手上的动作看得真切。
刮完字,女官扯掉旧封皮递给身后的随从,宫人飞针引线,换上新面。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柄裹着棉纸的小刀,放在盘边。
那正是昨夜解围时,药童在档房案底下拾到的遗留之物。
“刮纸用的刀,就在此处。”
“刀刃上沾的药渍,与纸页上的残留分毫不差。”
“女官指甲上染的黄斑,要不要也当场按个印子比对?”
青绫女官身子晃了一下,后腰撞在案角上。
“方术之法……不能折算律例!”
顾长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照水只能辨伪,可案上的簿子、拓纸、刀痕与药渣,是实打实的物证。”
“女官若说这是巧合,不妨解释解释,这柄御用修案刀,为何落在了档房地上。”
女官嘴唇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身后跪着的一名宫人受不住压迫,身子一软伏在砖地上。
“回大人的话……是女官吩咐的。”
“奴婢只帮着掌灯扯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名随从也慌忙磕头。
“昨日申时,女官大人说娘娘旧年的药账不能落进刑部手里。”
“她说刮去那一行,外人决计瞧不出来。”
堂内一阵冷吸气声。
青绫女官去扶桌角,袖摆带倒了砚台,黑墨顺着桌面泼下来,淋透了她的裙角。
她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墨渍里。
沈清鸢将总簿从铜盘里捞出,用棉布吸干水气,妥帖放回证物匣。
顾长庚放下茶盏,看向刑部主事。
“依律羁押。”
“先缴了她的出入腰牌,调取近三日档房的进出底册。”
“即日起,十七年祭案旧档移入专库,由刑部、御史台、太医院各遣一人把守。”
“库门落三锁,缺一不可开。”
主事拱手应诺。
西侧一名内廷官员站起身,讪讪地开口。
“那宫中娘娘的懿旨……”
顾长庚抬眼,神色平静无波。
“懿旨传的是圣心,改不得卷宗里的铁证。”
“证物入了刑部库房,往后谁要查验,先落名籍,再对官印。”
木匣扣合。
顾长庚伸手按下了最后一枚铜扣。
“沈大人,随我去署名封库。”
沈清鸢刚迈出一步,廊外便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一名内侍双手高托着明黄绢帛,连滚带爬奔进门槛。
“顾大人留步!”
“皇后娘娘有中宫教谕……”
顾长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道未拆的绫锦上。
内侍急忙挑开封漆,刚念出半句,沈清鸢藏在袖中的剪尖,已经悄无声息碰上了匣口的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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