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祈愿台下葬新娘

祈愿台前面，沈清鸢抬起头，看着高处的位置。

“殿下，你真的能够接住我吗？”

风吹动了她的盖头，喜乐的声音一会儿远了，一会儿又近了。

太子扶住她的手，把她的袖口整理了一下。

“孤就在下一层，你看着孤就行，不要往下面看。”

沈清鸢低下头，看见他的袖边有一点红色，那是牵喜绸的时候沾上的胭脂。

她抬起手，把胭脂拂掉了。心里的紧张也少了一些。

这件嫁衣她已经改过三次了，领口收窄了半寸，裙脚的珠子也少了两颗。这样走路的时候，就不会被珠子给绊住。

今天要登很高的石阶，她不想在满朝命妇的面前摔倒。

但是到了近前以后，她发现祈愿台比礼书上画出来的还要高。

两边的石栏到了山壁里面，最上面的平台伸出来半截。下面都是白雾，落脚的地方也看不见。

沈清鸢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捧着礼书的陈礼官。

“陈大人，接灵阵今天复验过了吗？”

三天以前，她已经问过一次了。

礼部送来的册子里面只写了新妇登台祈福，没有写跃台之礼。

她把礼书退了回去，让礼部把仪程补充完整，还让人重新检查了接灵阵。

有人笑她成亲的时候还这样小心，她说成亲只有一次，仔细一点没有坏处。

后来太子陪她去看了试阵。

木偶身上裹着红绸，从台上落下去。石壁亮起金光，木偶稳稳地落在下一层平台上面。

她走过去亲自检查，木偶身上的软绸没有裂口，里面的棉絮也没有散开。

验阵的几个礼官在她面前签了名字，陈礼官也在里面。

但是现在，陈礼官握着托盘的边缘，手背上的筋已经浮起来了。

他的帽沿挡着眉眼，一直没有回答。

沈清鸢又叫了他一声：“陈大人？”

陈礼官突然抬起头，视线越过她，看到了太子的身后。

那一眼很快，像是不想让人抓住。

沈清鸢没有继续往前走。

“如果有不妥的地方，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姐姐是在担心阵法吗？”

沈婉宁从女眷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封折好的文书。

她穿着桃红衣裙，鬓边的珠花一直在晃动，脸上是乖巧的笑。

“爹爹知道你不放心，天还没有亮就让人复验了，让我把结果送过来。”

沈清鸢接过文书，没有马上合上。

纸上写着接灵阵完好，阵石、引灵符和承台都验过了。下面有礼官的签押，还有父亲的私印。

印角缺了一小块。

她认识那个缺口。去年父亲落印的时候撞到了砚沿，碎瓷还是她替父亲收拾的。

她把文书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日期。

“既然已经验过，陈大人刚才为什么不回答？”

陈礼官的额头上出了汗，俯身说道：“臣怕耽误了吉时，一时心急，没有及时回话，请娘娘恕罪。”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顺的，但是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托盘。

沈清鸢看了他一会儿，心里的不舒服还在。

太子松开了她的手，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

剑鞘交给随侍的时候，玉扣碰出了一声清响。

“礼书写了登台不能带兵刃，孤也遵守这个规矩。”

他说完就张开双手，让她看自己的衣袖。

“今天只有你我夫妻，没有刀兵，清鸢，你不需要害怕。”

沈清鸢看着他。

这段时间，他确实来过沈府很多次，陪她商议婚仪的事情。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催促过她。

她看过礼书，验过阵法，查过签押，父亲送来的复验文书也在她手里。

每一样都是真的，至少看上去是真的。

她盼着这场婚事，也不想因为一个礼官迟疑，就把所有人当成敌人。

沈清鸢把文书还给沈婉宁，然后提起裙角。

“你站稳一些，接住我的时候不要自己摔倒。”

太子笑着答应了，转身从侧面的石梯走下去。

沈婉宁给她理顺身后的裙摆，手掌贴过来的时候，冷得让她不舒服。

沈清鸢回头看她。

沈婉宁已经低下眼睛，把复验文书收进袖子里面。

她的动作很快，不像是在替姐姐保管东西。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了。

红绸从脸颊上擦过去，沈清鸢抬手取下盖头，交给旁边的宫婢。

她要看清太子站的位置，也要看清脚下的阵纹。

下一层平台上，太子已经张开双臂，隔着数丈对她点头。

“清鸢，来。”

礼官高声唱起吉词，鼓声也在石台上响起来。

沈清鸢往前迈了半步，鞋头已经越过石沿。

脚下的阵纹没有发生变化。

她记得很清楚，试阵的时候，金光先从阵心亮起来，然后沿着石壁向下面铺开。

可是现在的阵心，没有一点光亮。

她心里刚有了一个念头，身后就有人重重地撞响了铜铃。

鼓声把这一点异动盖住，礼官的唱词也变高了。

沈清鸢抬眼看向太子。

他还在对她伸着手。

她想要后退，但是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身子已经向前倾过去。

“殿下，接住我。”

她展开双臂，朝着平台跃了下去。

风进了袖子里面，红裙也翻了起来。

她等着石壁亮起金光，可是那片山壁一直是黑的。

身子往下落了一截，太子就在眼前，却突然把手收回去了。

沈清鸢伸手抓向平台边缘，掌心从粗糙的石面擦过去，疼得眼前发白。

她没有抓住。

“殿下！”

太子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扬起的衣袖。

平台下面没有遮挡，石壁上有很多细密的凹槽，全部到了下面的圆池。

那些凹槽里面结着暗红色的旧痂，还有几道留着湿的血迹。

沈清鸢终于明白，试阵时挂满祈福红绸的地方，根本不是这些槽。

有人提前换过阵石，也换过她要落下的位置。

她重重撞在池沿上面，胸口一阵剧痛，腥甜的血马上涌进嘴里。

鼓声还没有停止。

她张开嘴，只吐出了一口血。

高处传来了脚步声。

太子走到栏边，俯身看着她。冠上的珠旒晃过那张她熟悉的脸。

“她的命，正好承孤的位。”

沈清鸢睁大了眼睛。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太子要的不只是一场婚事。

祈愿台下面的血槽，早就在等一个新娘落下来。

沈婉宁也到了栏边，她没有看池底，急忙扯住陈礼官的衣袖。

“验书赶快烧掉，试阵簿也不能留下。”

陈礼官捧着文书，手一直在抖，纸页也跟着响。

“周奉礼，名字都在上面，你还要留着过年吗？”

另一个礼官搬来成册的试阵簿，左眉下面有一颗黑痣。

沈清鸢记住了他的脸。

她想抬起手，但是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

父亲的私印是真的，礼官的签名也是真的，那场试阵也真的接住了木偶。

他们到底换了什么。

父亲又知道多少。

这些问题堵在她的胸口，血却不断地往外涌，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不能死。

她还要回沈府问父亲，还要亲口问清楚这场婚事是谁安排的。

但是她用了全部的力气，也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胸口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沈清鸢睁开眼睛，脚下又回到了祈愿台的顶端。

她的双臂仍然张开，衣袖被风吹起来，身体保持着跃下时的姿势。

她试着往后退，脚下却不能动半寸。

“来人！”

她对着旁边经过的宫婢喊了一声。

宫婢抱着红盖头，直接穿过她的手臂，头也没有抬。

沈清鸢低头看向台下。

池边的那团红衣还在那里。

裙脚两处拆掉珠子留下的小孔，是她亲手挑开的针线。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衣襟下面没有血，只有一道淡淡的红光透出来。

那是随礼书送来的婚契，今天早上才被她贴身收好。

沈清鸢试着去碰它，双手还是抬不起来，胸前的红光却亮了一下。

她马上有了判断。

婚契还认她，她的魂也没有被这座台完全吞掉。

她把力气都放到右手上面，袖口终于动了一下。

下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清鸢抬眼看向侧面的石阶，看见沈婉宁守着铜盆，催陈礼官把文书塞进火里。

周奉礼抱着试阵簿，脸色很难看。

“周奉礼，名字都在上头，你还要留着过年？”

火舌卷住了复验书，纸边很快缩成黑色。

父亲的红印被烧得发暗，那个缺口也变得模糊了。

沈清鸢试着朝铜盆靠近。

魂魄刚离开台顶，胸口的婚契就猛地发热，她被一股力量扯回了原处。

她抬不起手，也走不了。

一片烧尽的纸灰离开火盆，逆着风穿过石栏，落进了她的右袖。

婚契又热了一瞬。

纸灰没有散开，灰面上还留下半枚父印，以及两行细小的礼官签名。

沈清鸢盯着那两行字，一笔一画地看过去。

陈礼官，周奉礼。

她把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又把父亲私印上的缺口记了一遍。

喜乐渐渐停了下来，宫人提着灯离开，铜盆也被人搬走了。

石阶上面只剩下风声。

沈清鸢一次又一次地收拢右手。

直到夜色盖住池底，她才终于碰到那片纸灰。

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纸灰合在掌心里面。

黑暗中，石阶底部传来了脚步声。

太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她的魂，确定永远出不来？”

沈清鸢第一次收拢手指，握住了那片带血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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