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来的人

十月十四，晌午。营外土坡。

云曜从营里出来，怀里揣着半块饼，腰上挂着一囊水。

坡后面的人还在。

陆三更蹲在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头，膝盖顶到下巴。左边耳朵那处裹着一圈黑布，血渗出来，干了，结成一层壳。右边那只耳朵还在，冻得发红。

云曜在坡上站了一会，走下去，把饼和水放在他脚边。

陆三更看着饼，不动。

"吃。"

他伸手拿了，掰成两半，先塞一半进嘴，嚼得很慢。

"耳朵。"

"没了。"

"什么时候。"

"前天。"

云曜蹲下去看那块布。布裹得厚，底下的形状短了一截，边缘一道口子，口子上的肉翻着，没长好，也没烂。

"谁裹的。"

"我。"

"布哪来的。"

"袖子。"

云曜看他的左袖，露出的小臂上全是划痕，一道压一道，浅的，像爬出来的时候蹭的。

"你进去了。"

陆三更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进去了。"

"多远。"

"一天半。"

云曜没说话。内圈三里就是白骨和碎壳的地方。一天半的脚程，那不是三里。

"一个人。"

"一个人。"

"进去干什么。"

陆三更把剩下半块塞进嘴，嚼完，咽下去。

"找我哥。"

风从坡上过来，掀起一层沙，贴着地皮走。

"找到了吗。"

"找到半截腰带。"

他从怀里摸出来。牛皮腰带，断口是撕的，断口上一排牙印，很小。腰带头上打着一个结，打得紧，绳头朝左。

"我哥打结，左压右。"陆三更说，"别人不这么打。"

云曜接过来，捏了捏那个结。结上有一层黑，是血，干了很久。

"骨头呢。"

"在更里面。"

"多远。"

"不知道。"陆三更说，"我数步子。进去一万一千步，出来九千八百步。"

"差一千二。"

"差一千二。"他说，"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云曜看他的脸。脸比上回瘦，颧骨顶着皮，眼睛底下两团青。

"路会动。"玉在他掌心里说。

云曜没应声。

"什么东西啃的。"

"没看清。"

"多大。"

"不大。"陆三更说，"牙口不大。"

"牙口不大，能啃掉一只耳朵。"

"它在我耳朵边上。"陆三更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耳的位置，手指停在半空，又放下，"我睡着。"

"进营。"云曜站起来，"营里有药。"

陆三更没动。

"我没牌。"

"牌呢。"

"跟耳朵一块没的。"

云曜看他。

"那就补一块。"

"补牌要功。"

"明天有。"

陆三更抬头，看了他一会，把水囊拿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石头。

"喂。"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跑。"

"你跑的时候喊了一声。"云曜说，"我听见了。"

陆三更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十月十四，傍晚。边线，第三根木桩。

桩一排立着，隔五十步一根。桩顶上挂着东西，风一吹就转。

第三根桩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件旧皮袄，正抬手够桩顶。他把那只风干的手解下来，托在手里看了一会，用一块布包上，塞进怀里。

云曜在二十步外停住。

陆三更抓住他的袖子。

"别过去。"

那人转过身。

风把沙吹起来，他的脸在沙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眼睛很亮，眼白是黄的。他看了云曜一眼，又看了陆三更一眼，转身往内圈走。

沙落下去的时候，桩下没人了。

"他上个月也来过。"陆三更松开手，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底下蹲过一夜。"陆三更说，"他也在。他站了一夜，没动。"

"手是谁挂的。"

"不知道。"陆三更说，"他摘下来，包好，带走。像收自己家的东西。"

云曜走到桩下。桩顶空了一块，麻绳还挂着，绳头磨得起了毛。

玉在他掌心里凉了一下。

"两枚戒指，一个模子。"

"什么。"

"桩上那枚，他手上那枚。"玉说，"刻的是一样的花。"

"他挂的，他收的。"

"那就不是挂给活人看的。"玉说。

"你进去的路，画给我看。"

陆三更从怀里摸出一块炭，蹲下去画。他画的不是路，是几个记号：一个圈，三道弯，一个叉。

"圈是什么。"

"水。"

"弯呢。"

"骨头堆。"

"叉呢。"

"不能走。"

"骨头堆会动。"

"会。"陆三更说，"我出来的时候，它在我左边。我进去的时候，它在右边。"

云曜看着地上那几个记号。

"那你怎么认路。"

"数步子，记风。"陆三更说，"风从骨头堆那边过来，带甜味。甜味重了，就近了。"

"甜味。"

"像烂果子。"

"还有。"陆三更拿炭在地上点了三下，"石头。白的能踩，黑的不能。"

"为什么。"

"黑的底下是空的。我踩空过一次，掉下去半截，抓着骨头爬上来的。"

玉在他掌心里说："他记的不是路。"

"是什么。"

"是那地方的脾气。"

云曜把腰带还给他。

"收好。"

"带不出关。"

"出关的时候再说。"云曜说，"规矩只写了三样：带骨出关不给账，营里放火，砸行里的秤。人骨没写。"

陆三更捏着腰带，捏了一会，塞回怀里，塞得很深。

十月十五，夜。内圈边线，骨洼。

骨洼是一片低下去的地，四周的土都被踩实了，当中堆着一层骨，骨上还挂着油。三趾的兽夜里来啃。

陆三更蹲在洼沿上，两片骨夹在指间，敲。

"嗒。嗒嗒。"

洼里的骨堆动了。先出来一只，比狗大一点，前爪短，背上灰毛，三个趾。它抬头嗅了嗅，往这边走了两步。

后面又出来三只。

"四只。"陆三更说，"都出来了。"

"三层。"

"三层。"陆三更说，"我打不过三层。"

"你引。引到洼当中。"

"引哪只。"

"最大那只。"

陆三更又敲。骨片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幼兽叫。最大那只抬起头，往洼当中走了几步。

云曜从洼沿上滑下去。

他没有提气。气按在骨缝里，一点没漏。三层兽的鼻子灵，闻见气就散。

第一只扑过来，前爪先落地。云曜侧身，杆头点在它前腿的关节上。骨头断了，兽翻倒，第二杆打在脊背上，一声闷响，不动了。

第二只绕到侧面，咬他的小腿。他抬脚一让，兽牙在裤腿上撕开一道口子，牙尖在皮上划了一道。杆尾扫回去，扫在兽颈上，兽打了个滚。

第三只转身要跑。

云曜追了两步，杆子递出去，杆头压住兽的脖子，压了三息。

洼坑东头，第四只从骨堆后面窜出来，几下钻进草里。

云曜看了它一眼，没追。

洼沿上，陆三更蹲着，手里捏着一块石头，没扔。

"跑了的那只，肚子里有崽。"云曜说。

"你怎么知道。"

"奶垂着。"

陆三更看了一眼洼外，没说话。

"剥。"云曜把杆子插在土里。

骨上带肉，行里压价。云曜剥得快，刀从关节进去，一转，一掰，整根骨就下来了。陆三更蹲在旁边剔肉，剔下来的肉摆在草上，一块一块码好。

三只，四十斤骨。

剖开胸膛，三枚核。小的那枚只有豆大，也算一枚。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下。

"巡桩的。"陆三更抬头，"三更一趟。我们有半个时辰。"

"走。"

骨装袋，肉用草裹了，两个人从洼地的西头出去。那一段没有桩，草齐腰深，踩下去没有声音。

走到边线外，陆三更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草，塞进嘴里嚼，嚼烂了，吐在手心，往云曜腿上敷。

"什么草。"

"止血的。"

"你认草。"

"我认路上的东西。"陆三更说，"草，水，石头，兽粪。认错一样，就回不来。"

云曜低头看那团草。绿的，烂的，有一股苦味。

"三枚。"玉在他掌心里说。

"十二枚的清单，今天有三枚。"

"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云曜把袋口扎紧，"还有九枚。"

十月十六，晌午。骨牙行。

四十斤二等骨，二十功。行里抽三成，六功。给他十四功。

账房老头翻开册子，一笔一笔写。

"代秤的抽成，月底结。"老头说，"七十功那笔，从抽成里扣。"

"一成功里扣两文。"

"你自己算得清。"老头抬眼看他，"算得清的人，账都还得慢。"

云曜没接这句。

行里给陆三更补了一块牌。瘦高个坐在桌后，捏着刻刀。

"名字。"

陆三更看了云曜一眼。云曜没说话。

"牌上写多少，我就姓多少。"陆三更说。

瘦高个愣了一下，笑了，低头在石牌上刻了个"叁"，又添一道横，把牌推过来。

"十功。"

云曜数出十块小石片，推过去。

布一功，药二功。他买了三尺白布，一小包灰药。

十四功，补牌十功，布和药三功。

剩一功。

十月十七，夜。营外土坡，火堆。

獭肉穿在树枝上烤，油滴进火里，火苗一窜一窜。

陆三更的耳朵换了新布。他吃东西很快，吃完一块，把手在裤子上擦。

"我欠你十功。"

"记着。"云曜说，"不急。"

"怎么还。"

"带路。"云曜说，"一天一功。"

陆三更算了一下。"十天。"

"十天到不了最里面。"

"那就带到最里面。"云曜说，"带到了，账清。"

"那不止十天。"

"不止十天，也一天一功。我不加价。"

陆三更看了他一眼。

"你不划算。"

"我划算。"云曜说，"你认得路，我不认得。"

陆三更低下头，看火。

"五五。"他说。

"什么。"

"骨卖了，功五五。你杀，我引。"

"四六。"云曜说，"你四。"

"为什么我四。"

"牌是我补的。"

陆三更抬起头。

"牌我还你。"他说，"五五。"

云曜看了他一会。

"行。"他说，"五五。牌从你那份里扣。"

陆三更把腰带往怀里按了按。

"我也有一样。"

"说。"

"我哥的骨头，我背回来。"他说，"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还有。"

"还有什么。"

"到了最里面，你找你的，我找我的。找到了，各走各的。"

"行。"

火堆里的柴响了一声，塌下去一块。

"还剩七十三天。"玉在他掌心里说。

"七十三天。"云曜说，"三枚核，一功，欠七十。泡了一次，还差两次。"

陆三更把最后一块肉取下来，吹了吹。

"喂。"

"嗯。"

"你要找什么。"

云曜看着火。

"我要找的不是骨头。"

"是什么。"

"一盏灯。"

陆三更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灯。"

"不亮的灯。在最里面。"

怀里那盏灯凉了一下。

陆三更低下头，看着火。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块肉凉了。

"我哥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别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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