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跑

外圈三天，云曜捡了二十六斤骨。

全是别人挑剩的。一具烂了半边的旧兽尸趴在洼地里，皮没了，肉没了，骨头让风沙打磨得发白。他把能拆的都拆下来，装进麻袋，背着走。

"二等骨两斤折一功。二十六斤，十三功。"陆三更捏着那截骨看了看，又扔回麻袋里。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都算。"陆三更说，"不算，我早死了。"

第三天傍晚，两个人坐在边线的一块大石上歇脚。边线立着一排木桩，桩上挂着风干的东西，隔着五十步看不清是什么。

桩那边就是内圈。内圈的地面比外圈洼下去一层，草长得深，风从里面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功不够的走外圈。内圈要三百功才让进。被巡桩的抓住，罚十倍，交不出就扣牌。"陆三更说。

"桩上挂的是什么。"

"上次有个六层的，说进去捡个便宜。"陆三更往那边看了一眼，"出来了，就剩这么点。"

云曜站起来，往木桩那边走，蹲下去，看着桩脚下的一行脚印。

脚印不大，四个趾，趾尖有槽。从内圈出来，往外圈去了，走了七八步，脚印忽然断了，像那个人腾空跳了一下。再往前，地上有一道拖痕，拖痕到一块石头前就没了。

"这个人往外跑。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叼走了。"

陆三更的脸白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四个趾的兽，会从树上下来。"

"内圈有树？"

"有什么我不知道。"云曜把麻袋重新背上，"所以我要进去看。"

"你疯了。三百功才让进，你现在三十功都没有。让巡桩的看见，你这辈子出不去。"

"巡桩的在桩边三十步。我从两桩中间的洼地过，那里没有桩。我来的时候看过。"

陆三更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他跟着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加钱。"

"多少。"

"五十文。"

云曜给了他五十文。

两个人从两根木桩中间的洼地里穿过去，猫着腰，走了两百步。过了洼地，地面沉下去，草齐腰深，天忽然显得大了。

内圈三里，没有兽。

云曜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百步停一次，蹲下来看地。地上有兽粪，有爪印，有被压倒的草。爪印都是三个趾的，一层压着一层，都是旧的。

"三个趾的兽吃什么。"陆三更小声问。

"草里的东西。"

"那我们吃什么。"

云曜没答。他往前又走了一里，在一道土坎前停下。

土坎下面有一堆白骨，骨头上还挂着肉条，肉是暗红的。骨堆旁边散着一层碎壳，壳是青灰色的，薄，边缘锋利。

"刚死不久。"

"什么死的。"

"不知道。"云曜蹲下去，翻了一块壳。壳的断面有细孔，孔是圆的。

他把壳放下，往前看。

土坎那边的风停了。

不是风小了，是停了。草不动了，陆三更的头发也不飘了，天地间静得像一口扣住的锅。

玉在他掌心里凉了一下。

"别动。一个大的。它看你很久了。"

"在哪儿。"

"左前，土坡上。它没露头，就露了一只眼。"

云曜不动。他眼角的余光里，土坡的草分开了一条线，一个东西从草里出来。

那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兽都高。四条腿，肩比人高一头，一身骨头露在外面，骨头的颜色不对，灰白里透着黑，像烧过又没烧透的柴。它走路不看路，脑袋垂着，一步一顿。

"七层往上。往上多少，吾看不出来。它的骨头不是这片的骨头——颜色深的兽，都从更深的地方来。"

"它为什么出来。"

"被赶出来的。它背后有伤，旧的。它不是来猎食的，它是逃命。"

兽看见了他们。它停下，脑袋抬起来一点。它没有眼白，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

陆三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兽往前迈了一步。

"跑。"陆三更爬起来，"往回跑。"

"跑不掉。它四条腿。你先跑。"

陆三更看着他，嘴张了两下。

"我哥也是这么没的。"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转身就跑，人矮着身子，钻进草里，几下就没了影。

兽的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磨盘转。

云曜把背上的布解了。七尺长杆握在手里，分量沉进骨头。他把杆尾杵在地上，杵出一道白印。

"它闻不出你。"玉说，"你身上全是骨味。荒兽骨，黑骨刺，你就是一个会走的骨头堆。它现在拿不定你是什么。"

"拿不定就对了。"

兽冲过来。四条腿，三百步的距离，十步就到。

云曜往侧面滚。兽爪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青石裂了一道缝。他借着滚势站起来，杆子横扫，扫在兽的前腿关节上。

一声闷响。杆子弹回来，他两手发麻。兽腿上的骨头纹丝没动。

"荒骨对荒骨，磕不动的。别磕它的骨头，磕它的肉。它肋下有一道旧伤，左边，数第三根肋条那里。"

兽转身，第二爪扫过来。云曜矮身，从爪底钻过去，杆子往兽肋下捅。杆头戳进肉里一寸，卡住了。

兽的吼声变了调。它甩身子，云曜握着杆子被甩起来，双脚离地。他松手，人在半空转了半圈，落地，退了两步，嘴里一股腥甜。

不能提气。

他把那股气死死按在骨缝里。脊骨上的裂口在提醒他：你提一次，它开一次。

兽扑过来第三次。

云曜不退了。他往侧面跑，跑向那道土坎。土坎是夯实的黄土，坎壁上裂着一道缝，缝里卡着一块断岩，两丈高，斜插在坎上，底下只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撑着。

他从断岩旁边跑过去，跑的时候杆子往那块撑石上一捅。

石头碎了。

两丈高的断岩轰隆一声翻下来，砸在兽的后腿上。

尘土腾起来。兽的半边身子被压住，吼声在土里滚，四只爪子在空中刨，刨起来的土块打在云曜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兽挣。土坎在抖，断岩在往下滑，但一时半会儿滑不下来。

云曜退到十步外，看着。

兽刨了一阵，忽然不动了。它扭过头，那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云曜，盯了很久。

它开始往回缩。后腿从断岩底下一点一点抽出来，腿上的骨头变形了，皮肉里咯吱咯吱地响。它抽出来，站不稳，晃了两下，脑袋垂下去，一步一步往草深处走。

走路还是不看路。

云曜站在原地，没追。

他手里的黑骨刺在发烫。刺身在掌心里一跳一跳，像有东西要出来。他把刺收进腰里，用布裹了两层。

"它在喂你。"

"我知道。"

"你喂不喂。"

"不喂。"云曜说，"它这一身煞，我吃不下。"

兽走远了，草合上了。

云曜走到断岩边上。断岩底下卡着一样东西，一只断爪，四个趾，趾尖有槽。是方才兽挣扎的时候，被岩角生生别断的。

他把断爪捡起来。断爪三斤重，断面上有一道槽。槽是直的，宽半指，深两分，槽壁光滑，不是磨石头磨的，是锉出来的。槽里有铁锈味。

"有人给它上过东西。"玉说。

"锉的。"云曜把断爪翻过来，"锉完再塞进去，让它长上。它身上带着一道槽走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锉槽做什么。"

"做记号。"云曜说，"牲口要做记号，才知道是谁家的。"

他把断爪塞进麻袋，在断岩旁边坐下来。天开始暗，他坐了很久，久到草里的虫子都叫起来了。

陆三更没有回来。

云曜把麻袋背好，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木桩边上，天全黑了。他站在桩外，回头看内圈。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哥没回来。"他说，"你得回来。"

回营是第二天晌午。

走到木桩边上，他停下来，抬头看桩顶。来的时候隔着五十步看不清，如今走近了，他看清了。

桩上挂着的是一只手。

风干的手，五根指头蜷着，指节发黑，手腕上的骨茬子露在外面。手上还套着一枚铜戒指，戒面上刻着一朵花，看不清是什么花。

云曜看了三息，把目光挪开。

"内圈的兽，不吃骨头。"玉说，"它把吃的挂起来，是喂别的。"

"喂什么。"

"不知道。但挂人手的东西，比老骨兽更有耐心。"

他把二十六斤二等骨卖了，十三功。又去行里报险情，收报的还是那个记账的白发老头。

"内圈边线三里，一头七层往上的老骨兽，从深处出来的，后腿断了，往回走了。"云曜说，"骨头颜色发黑，四个趾，左肋有旧伤。"

老头记下来，抬眼看了看他。

"十七功。"老头说，"够了。"

"你不是行里的人。"

"我是账房。"老头说，"账房也记功。"

云曜把十七功收了。加上卖骨的十三功，三十功。

他往池边去。骨池在营外二里，一个敞口的土坑，坑沿搭着棚，棚里烧着水，蒸汽是黄的。守池的还是那个不看他脸的老头。

"泡一次，一百功。"老头说。

"我先欠着行不行。"

"不行。"老头说，"池子不记账。记账的都从池子里爬不出去。"

云曜把手里的功牌给他看。三十三功。老头扫了一眼。

"差的七十功，池子不等你。你要是七天攒不齐，功就先花在别处吧。第七天之后，池子换水。换水的时候谁也进不去，一换就是一个月。"

云曜把功牌收回来。

走出棚子的时候，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你身上，有没有灯。"

云曜停下。

"什么灯。"

"走了。"老头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水，"进去吧，你的事我不问。"

回营的路上，玉在他掌心里说话。

"他知道灯。守池的和守灯的，是一路人。"

"我知道。"

"你爹的信上，也是这个池子。"

"我知道。"云曜把功牌在腰上挂好，"他让我来给老头看一样东西。"

"你要看吗。"

"看。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手里只有三十三功，一条断了腿的兽的爪子，和一个跑掉的同伴。"

"你怪他。"

"不怪。他跑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喊的是他哥。人跑的时候喊出来的是真话。"

他往营里走。风从荒原上过来，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肋下那道口子一走一疼，里面的骨头替他挡了，皮肉翻着，还没合。

"肋下的伤。"玉说，"骨头裂了一线。比上回那一道深。"

"我知道。"云曜说，"记上。"

"记在哪儿。"

"账上。"云曜说，"欠的都要还。欠荒兽的，欠池子的，欠我自己的。一笔一笔来。"

"还剩八十天。"玉说。

"八十天。"云曜说，"三十功，欠七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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