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瓢面难倒主妇

周慧芳把空碗放回灶台，抬手抹了下围裙，转身出了门。

沈守安听见院门轻轻合上，坐在炕沿没动。锅里的玉米面只剩小半瓢，明早一家人的粥已经摊不匀，若再添水，灶膛里那点柴也不够烧几顿。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银锁。锁面贴着胸口，余温渐渐散去。那片黑土和埋下的玉米粒还留在心里，可眼下他不能拿出任何东西。家里少一口粮，来路不明的粮食只会多出一串问话。

院里传来脚步声。周慧芳回来时，两手空着，手指捏着围裙边，进门先看了眼灶台。

沈守安问：“没借着？”

“隔壁说自家也紧，锅里只够孩子吃。”她把门掩好，声音压得低，“我又去问了东头。人家没说不借，只说等月底发了粮再看。”

那句话听着留了余地，今日的面却没借到。

周慧芳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拿起粮缸旁的木瓢刮底。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玉米面，木瓢沿着缸壁转了一圈，发出轻响。她把面粉倒进碗里，碗底薄薄铺开，连边角都刮得干净。

江承涛从里屋出来，往碗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手里的旧书放到桌角。他没像前几日那样把脸扭开，脚尖仍朝着门外，像是随时准备走。

“明早先煮稀粥。”周慧芳把碗盖上，给小满那份多盛半勺水。轮到沈守安时，她手里的碗盖停了一下，随后收回手，没再往下说。

沈守安站起身，把搭在墙边的斧子拿下来。“柴堆里还有几根没劈，我劈了。水缸也见底了。”

周慧芳看着他，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你身上还没好利索，别抡太狠。”

“几根柴不碍事。”

他没等她再劝，出了门。柴堆边的木头有些潮，斧刃落下去，第一下只劈开一道口子。沈守安调整了木头的方向，第二下木柴才从中间裂开。碎屑溅到裤脚，他弯腰捡起，按长短码进灶边的空处。

江承涛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滚到脚边的一段木头踢回柴堆，没搭话。

沈守安换了根硬木，斧柄震得掌心发麻。他甩了甩手，抬斧再劈，木头终于裂成两半。劈完一小捆，他把斧子靠回墙边，拎起水桶往巷口走。

井台边有人排着队。他等前头两桶打满，才把自己的桶放下去。井绳磨过掌心，桶碰到水面时晃了一下，带起一圈细碎的水声。提上来的水溅湿了鞋面，他走得慢，肩膀被桶梁压出一道红印。

回到院里，水缸重新添了半缸。他又去了一趟，才把剩下的水补齐。周慧芳在灶间切咸菜，刀尖落在案板上，声音比平日轻。

沈守安把桶倒扣在墙根，转身进屋，从旧棉袄内袋摸出两毛钱。几张旧纸币折得发软，边缘起了毛。他没把钱递到周慧芳手里，只走到案板边，压在碗沿下。

“先添家用。”他说，“明天我出去找活，能换粮就换粮。”

周慧芳低头看着那两毛钱。她没问钱从哪儿省下来的，也没立刻去拿，只把切好的咸菜推到一边，腾出案板一角。

“钱留一分也行。”她说，“你得吃口热的。”

“我知道。”

这两毛钱是沈守安原先攒下的零碎，买针线、补鞋底都用得上。压在案板上后，明日能换回多少粮还不知道，家里却少了一笔应急的钱。他看着周慧芳把钱拢到手边，没再说别的。

晚饭的面糊比昨晚更稀。周慧芳搅锅时，木勺能清楚刮到锅底。她给小满盛了小半碗，又替江承涛盛一碗，最后才给沈守安舀了一勺。碗里浮着几粒碎菜叶，面糊薄得能映出灶火。

江承涛坐下后拿起窝头，掰开一小块。他盯着那块窝头看了片刻，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正好停在沈守安手边。手指松开时，他像是才发现自己推错了，立刻又把窝头收回去，塞进自己碗沿。

沈守安垂眼喝粥，没伸手。

周慧芳夹了两根咸菜放到江承涛碗里，随后把剩下的半碟摆在桌子中央。谁也没提那两毛钱，屋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小满喝完，把碗底舔净，周慧芳伸手替她擦嘴，目光掠过沈守安空了的碗。

“明天要是能找到零活，先问清楚给现粮还是给钱。”她说，“别白跑远路。”

沈守安抬头看她。

周慧芳已经转身收碗，像是顺嘴交代了一句。“城根那边早上有人等着找活，你去看看也成。家里这边，我去把水桶刷了。”

她没有再问他会做什么，也没有说不准他出门。

沈守安把碗端到灶边，替她把锅里的残面刮进小碗。锅底薄得只挂着一层糊，他用木勺刮了两下，没刮出多少。粮缸仍旧空着大半，缸底那点粉末只够明早兑一锅稀粥，至于午饭和晚饭，周慧芳把账从头算了一遍，又把手里的空碗放回架上。

“明天三顿，得看能换回多少。”她说。

沈守安把木勺洗净，挂到灶边。衣襟里的银锁贴着皮肤，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他没去碰它，只将沾水的手在裤边擦干。

“天一亮我就去城根。”他说，“先找短工，能结粮最好。”

周慧芳把最后一只碗叠好，朝门口看了一眼。“早些去，别等人都散了。”

江承涛抱着碗进了里屋，经过沈守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再甩脸，也没说话。那一小块窝头还留在他碗沿，没动。

沈守安把水桶提到门边，桶底还挂着几滴水。他看了看粮缸薄薄的底，又把门闩搭上。天亮以前，家里不会多出半把面。

他把明早要穿的旧棉袄放到炕边，手指摸过磨白的袖口。城根找短工，来得早才赶得上第一拨。两毛钱已经留在案板上，换粮的活计还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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