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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诊所 

《东南亚风云录》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9020字, 更新于: 2026-11-06 06:18

苏菲·陈的诊所在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里,一楼看病,二楼住人。

一楼被隔成三间:候诊、诊室、药房。候诊的地方摆着六把塑料椅,椅子不一样,有蓝的,有红的,有一把是白的,扶手上用胶带缠过。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门诊 2 美元

缝合(小) 4 美元

缝合(大) 7 美元

拆线 1 美元

输液 3 美元

接生 15 美元

赊账 可以,但要跟我说

最后一行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句:说也没用,我没钱。 字迹是一个孩子的。

“这张表三年没改过。”苏菲说,“改了也没用。涨价,他们就不来了。不来,就死在家里。死在家里,比在我这儿死便宜。”

她把台灯拧暗了一点。

“貌登的死亡证明,我开了。”她说,“心源性猝死。这个结论有百分之六十是对的。”

“百分之六十。”

“他有冠心病,五年前我就诊断出来了。他的心脏确实随时可以停。”苏菲说,“所以我写心源性猝死,没有人能说我错。但他的心脏不是自己停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瞳孔。”她说,“心源性猝死的人,瞳孔是散的,但是圆的。他的瞳孔,左眼比右眼大一点五毫米。这个差别,只有一种东西能造成。”

“什么。”

“颈部的压迫。”她说,“不是掐,掐会留痕。是压迫一侧的颈动脉窦,几秒钟,心跳就下来了。压力很小,小到不留痕,小到事后查不出来。”

沈砺想起尤素夫。

耳后一个针眼。

“有没有针眼。”

“没有。”苏菲说,“这次连针眼都没有。他们改手法了。”

*  *  *

“你为什么还是开了那张证明。”

苏菲把笔放进笔筒,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如果我写‘疑似他杀’,这份证明会送到警察局。”她说,“送到警察局,会有一个警官来看现场。那个警官会写一份报告。那份报告会说明:死者生前接触过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姓沈。”

她抬起头。

“然后你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被捕。”她说,“而我会被吊销执照。我这间诊所一天看四十个人,一个月看一千二百个人。关一个月,会死三个人——按我这里的死亡率算,一千二百个人里会有三个人死。”

“你算过。”

“我算过。”苏菲说,“我每天都在算。算药够不够,算钱够不够,算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个我救不了。”

她把证明的副本推过来。

“这张纸是真的。”她说,“我的诊断是假的。真的纸加假的诊断,比假的纸加真的诊断安全。因为纸可以查,诊断不能查。”

*  *  *

诊室的后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六寸,装在塑料框里,框上的玻璃有一道裂。

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间竹棚前面。

竹棚是用竹子和塑料布搭的,顶上有联合国难民署的蓝色标志。

五个人里,三个人穿白大褂,两个人穿别的衣服。

左边第二个,是沈砺。

他那时候比现在瘦,头发长,下巴上有胡子,穿一件深绿色的短袖,左臂上缠着绷带。

“二〇一九年八月。”苏菲说,“若开。那个营地一共七千四百人,我是唯一一个医生。”

沈砺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一个记者。”她说,“他拍了三张,给了我们一张。他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他离开营地第八天,车在山上翻了。”

*  *  *

“你在这里面叫什么。”苏菲问。

“阿貌。”

“阿貌。”她说,“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是夜里,两个人抬着你。你左臂上中了一枪,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我缝了七针。”

“我记得。”

“你不记得。”她说,“你那时候发烧,四十度。你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在数数。”苏菲说,“你数到三百二十七,然后从一开始。”

沈砺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快死了,他还在数数。”苏菲说,“后来我知道了,数数是他让自己不害怕的办法。”

*  *  *

那天晚上的事,沈砺记得的只有碎片。

他记得一条河,河水很浅,脚踩下去是沙。

他记得一片竹林,竹子上有弹孔,弹孔的高度大概一米二,比人矮。

他记得一间屋子,屋里有五具尸体,其中一个是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后来他才知道是一个铁锅。

他记得他把一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孩子一直在抓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陷进布里。

他走了大概三公里,孩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到一个有灯的地方,他把孩子交给一个穿黄色袈裟的和尚。

和尚问:“他叫什么。”

他说:“不知道。”

和尚说:“那他跟我姓。”

他把孩子放下,转身走了。

孩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不是叫他,是叫一个词,他听不懂。

他后来问过本地人,那个词的意思是“别走”。

*  *  *

“你后来没有回去看过。”苏菲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回去看,就是承认我做错了。”沈砺说,“我不觉得我做错了。那天晚上死了十一个人,我救出来一个。这个比例是十一比一。”

苏菲把两只手放到桌上。

“你现在还这么算吗。”

沈砺没有回答。

“我每天都在算。”苏菲说,“我今天看了四十一个,救活三十九个,两个死。上个月死了三个,其中一个是个产妇,二十二岁。她的孩子活了。”

她抬起头。

“我算了十九年。”她说,“我算出来的结论是:数字是给活下来的人用的。死掉的人不算在内。”

*  *  *

诊所的候诊区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苏菲起身去开。门外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

“发烧。”男人说,“三天了。”

苏菲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然后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对沈砺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她把孩子接过来,抱进诊室,放在桌上。

接下来七分钟,沈砺看着她做了一件事。

她先量体温,四十一度一。然后她拿来一个搪瓷盆,倒进水,加了两瓶盖的酒精,把毛巾浸进去,拧到半干,敷在孩子的脖子、腋下、大腿根。然后她拿出一支针,抽了药,打进去。然后她坐下来,一只手按着孩子的脉,一只手看表。

七分钟里,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七分钟以后,孩子的嘴唇变红了一点。

“带回去。”她对那个男人说,“今天晚上不要盖被子。明天早上再来。如果明天早上他没退烧,你把他送到医院,不要送到我这里。”

“医院要钱。”男人说。

“我知道。”苏菲说,“所以你今天晚上不要盖被子。”

男人抱着孩子走了。

苏菲洗了手,回到桌边。

“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在算。”

“我在算。”她说,“我一天看四十一个,一个月一千二百个。这间诊所有两张床,一台显微镜,一个冰箱,一台发电机。发电机是二手的,坏过四次,每次修要三十五美元。”

“为什么不换新的。”

“新的四百八十。”她说,“四百八十美元,是一百二十个人看病的钱。”

*  *  *

*  *  *

沈砺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索是谁。”

苏菲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索。”

“林嘉树说的。”沈砺说,“他说他深夜来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姓索。”

“那是索的姐姐。”苏菲说,“她叫玛钦。她每个月的十四号来我这里拿药,治她的甲状腺。她弟弟叫索,全名是索敏。”

“索敏在哪儿。”

“在警察局。”苏菲说,“禁毒组,三级警督。”

“他是黑曜石的人。”

苏菲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黑曜石写过七份报告。”沈砺说,“薇拉在公司的服务器里找到的。七份,每份都有他的代号:S-4。”

苏菲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不止给黑曜石做事。”她说。

“还给谁。”

“我不知道。”苏菲说,“但我知道他每个月十五号会去一个地方,去完以后,他会来我这里拿一次药。不是治他的病,是治别人的病。”

“什么病。”

“枪伤。”苏菲说,“他每次来拿的东西一样:消炎药、止血粉、缝线。拿了就走,不给钱,也不说话。”

“拿了几年。”

“三年。”

*  *  *

“他为什么帮你。”

“他不帮我。”苏菲说,“他帮他自己。他需要一个不问问题、不留记录、还能缝针的地方。我这间诊所,是诺空唯一这样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帮他。”

苏菲看着他。

“因为如果不帮他,他就会去找另一个医生。”她说,“另一个医生会收钱,会留记录,会在警察来问的时候把名字说出来。那样死的人更多。”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他每次来,都会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医生,这个月没有人死在你门口。’”

*  *  *

沈砺在诊室里走了两步,停在药房门口。

药房很小,两平方米,一个铁架,架上摆着几十种药,每一种都不多。

“这些药从哪儿来。”

“三个地方。”苏菲说,“一个是政府发的,一个月一次,不够。一个是无国界医生剩下的,一年两次。还有一个……”

她停下来。

“还有一个是买的。”

“跟谁买。”

“跟九环买。”

沈砺转过身。

“你跟九环买药。”

“我跟九环买药。”苏菲说,“他们的药比市面上便宜三成,而且不缺货。因为他们控制了进口。”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知道。”苏菲说,“我知道他们杀人,我知道他们卖人,我知道他们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的手指头砍下来寄给他母亲。”

她把笔筒摆正。

“但他们的药是真的。”她说,“一支抗生素,在他们手里和在政府手里,是同一种抗生素。我不管药是谁卖的,我只管打进去以后,这个人活不活得下来。”

*  *  *

早上七点,诊所门口开始有人。

到八点,一共十七个。

他们不吃不喝,靠墙坐着,坐在自己带来的塑料布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老人在咳,咳一阵,停一阵。

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是她丈夫的一只鞋——她丈夫上个月在工地上被钢筋穿了大腿,现在在家里躺着,伤口发臭。

排在第四的是一个男孩,十二岁,他的左眼肿着,肿得睁不开。他说是他哥哥打的。他说他哥哥打他是因为他吃了哥哥的饭。

排在第九的是一个老人,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手伸出来。他的手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像面粉,但擦不掉。

排在最后一个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排在最后,但她一直站着,不坐。因为她一坐下就会流血。

苏菲八点开门。

她开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队伍,然后数了一遍:十七个。

“今天十七个。”她说,“昨天二十一个。”

“少了四个。”沈砺说。

“少了四个。”她说,“少的四个里,两个是好了,两个是死了。”

*  *  *

六百公里外,圣母礁。

早上七点四十,清真寺的院子里开始有人排队。

队伍从院子一直排到礁盘边上,一共二百多人。他们手里拿着桶、盆、塑料壶,还有两个小孩抬着一个汽油桶。

水是从一口井里打的。井在清真寺后面,深十八米,一天能出三吨水。

三吨水,二百多个人,一个人十四公斤。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打水要用绳子,一次一桶,一桶二十公斤,摇上来要一分半钟。

没有人插队。插队的人会被后面的人拉出去,不是打,是拉到队尾,让他重新排。

一个老人坐在井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不打人,他只是用木棍在地上画线,画出一条队伍的形状,然后指着线,让人站进去。

他画了四十年。

*  *  *

十七个人和一个二百多人的队伍。

一个在城里,一个在礁上。

一个等的是药,一个等的是水。

一个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本病历。

一个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口井,井边上有一根木棍。

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第一件的原因是一支抗生素的价钱。第二件的原因是一口井的深度。

但它们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小时里发生。

*  *  *

*  *  *

“后院有什么。”沈砺问。

苏菲没有回答。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后院。”沈砺说,“水泥地是新浇的,浇了三块,每块一米二见方,三块的位置不整齐,也不在一条线上。”

“你连这个都看。”

“我进任何一个地方都看地面。”沈砺说,“因为地面骗不了人。”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说,“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日。夜里两点,我听见后院有声音。”

“什么声音。”

“铁锹。”她说,“挖土的声音,还有水泥搅拌的声音。我下楼看,后院有两个人,一个在挖,一个在提水。”

“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看见了。”她说,“一个穿警服。”

“索敏。”

“不是索敏。”苏菲说,“比索敏高。肩膀很宽。”

“另一个呢。”

“另一个背对着我。”她说,“我只看见他的背。他穿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沈砺的手指收紧。

“他们埋了什么。”

“三个铁箱。”苏菲说,“铁的,这么大。”

她比了一下,大约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

“他们埋完,浇了水泥,然后走了。”她说,“走之前,那个穿警服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医生,这三块地下面没有东西。你记住这句话。’”

*  *  *

沈砺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六米乘四米,靠墙是一排水缸,缸里养着水葫芦。三块水泥地在院子中间,颜色比周围的新,边缘不齐。

他蹲下去,用手摸。

水泥的表面很平,但有一处不平——在第二块的正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凸起,直径大概一公分。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底下有东西。

“铁箱的把手。”苏菲站在门口说,“他们浇的时候,把手露出来了一点。我后来用水泥补过,补不平。”

沈砺站起来。

“你有没有打开过。”

“没有。”苏菲说,“我拿不动。而且我不想开。”

“为什么。”

“因为开了,我就知道了。”她说,“知道以后,我给人看病的时候,会想着那件事。我不能想着那件事。我一天要看四十个人。”

*  *  *

沈砺在院子里找了一把铁锤和一根凿子。

他蹲在第二块水泥前面,把凿子对准边缘,敲了一下。

水泥很硬。敲了七下,才裂开一道缝。

他又敲了二十几下,裂开了一条十公分长的口子。

水泥下面是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个铁箱的角。

“要我帮忙吗。”苏菲说。

“不用。”

他用锤子把塑料布周围的混凝土一点点凿开。

凿了四十分钟。

铁箱露出来了。

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二十五公分高。箱盖上有两个搭扣,搭扣是锈的,但没有锁。

他把搭扣扳开。

箱盖很重,他用两只手才掀起来。

*  *  *

箱子里是文件。

不是散着的,是装的。

每一个文件都装在一个透明的真空袋里,袋子抽了真空,压得很扁,像一块块硬纸板。

沈砺把最上面那一袋拿出来,撕开。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对账单,账户名是一串编号,金额是四十七万八千美元,日期是二〇二三年二月。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收据,写着“收九环第七环转账,用于本项目场地费用”,签名是两个字母:S.M.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个仓库前面。其中一个人是索敏,穿便服。另外三个人,沈砺不认识。

沈砺把袋子放回去,数了一下箱子里的袋数。

二十七袋。

每一袋上面都有一个编号,从 NAGA-001 到 NAGA-027,编号下面有一个日期。

最早的一袋是二〇一九年七月。最晚的一袋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  *  *

“娜迦。”沈砺说。

“什么。”

“娜迦·蓬。”他说,“九环的第四环。她不碰枪,她只碰钱。”

他把箱子盖合上。

“这二十七袋,是三年的账。”他说,“索敏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每替九环做一件事,就留一份底。他把底埋在这里,因为他知道,只有他不知道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那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挖。”苏菲说。

沈砺抬起头。

“你刚才说,那个背对着你的人,穿一件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是。”

“他有没有说话。”

“说了一句。”苏菲说,“他跟那个穿警服的人说,‘三年。三年以后会有人来挖。’”

*  *  *

沈砺站起来,走到第一块水泥前面。

第一块在左边,颜色比第二块深一点。

不是深一点。

是深很多。

水泥的颜色跟浇的时间有关。浇得越早,颜色越深,因为里面的碱慢慢地析出来,表面被雨水洗过。

第二块和第三块是同一天浇的,颜色一样。

第一块比它们深。

沈砺蹲下去,用凿子在边缘敲了一下。

水泥很脆,一敲就掉了一块。

“这一块被人重新浇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说,“但浇得很薄,大概只有五公分。底下是空的。”

他敲了十几下,水泥裂开,露出底下的塑料布。

塑料布下面也是空的。

铁箱不在了。

箱子原来放过的地方,有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四角各有一块砖,砖上有一点锈。

“有人取走了。”苏菲说。

“取走了。”沈砺说。

他在空箱子的位置摸了一遍。

摸到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一张纸,压在一块砖下面。

纸是防水的那种,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  *  *

三月三十一日。

政变是三月三十日。

“他取走了第一箱。”沈砺说,“政变第二天。”

“谁。”

“不知道。”他说,“但取走的人知道这里。知道这里的人,一共三个:埋的人、索敏、还有你。”

苏菲没有生气。

“还有一个。”她说。

“谁。”

“你说过,穿浅色衬衫的那个人,说‘三年以后会有人来挖’。”苏菲说,“他如果知道三年以后会有人来挖,他就不知道三年之内会有人来取。”

*  *  *

沈砺走到第三块水泥前面。

第三块在右边,跟第二块一样新。

他挖开它。

用了半个小时。

*  *  *

第三块下面也是铁箱。

但这个箱子不一样。

第二箱是军用的,橄榄绿,边角有加强筋。

第三箱是民用的,灰蓝色,是那种用来装工具的箱子,上面印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牌子的字母。

箱盖上有一把锁。

锁是小挂锁,三位的密码锁。

沈砺看着那把锁。

他伸手,拨了三个数:一九九八。

锁没开。

他想了三秒,又拨了三个数:○八一一。

锁开了。

*  *  *

箱子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件白衬衫。

衬衫叠得很整齐,叠成四折。领子上有一块褐色的斑,直径大概三公分。

第二样,是一个铁盒。

深绿色,盖子上印着一座钟楼。

第三样,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收件人。

封口是开的。

*  *  *

沈砺先把衬衫拿出来。

他把衬衫展开。

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棉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一点毛。左领靠近脖子的地方,那块褐色的斑。

不是血。

是碘酒。

碘酒干了的颜色,跟旧血很像,但边缘不一样:血会渗进纤维,边缘不齐;碘酒会浮在纤维上,边缘是齐的,还有一圈更深的印。

沈砺用手指摸了一下。

他把衬衫重新叠好,叠成四折,放回箱子。

*  *  *

第二样是铁盒。

他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纸。

照片一共十二张。

第一张,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在医院门口,男人笑得很笨。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九七年三月。

第二张,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跑,光着脚。背面:一九九九年。

第三张,是一个孩子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一把弹弓。背面:二〇〇〇年。他说他要打鸟。他没有打。

第四张,是一个孩子穿着一件过大的校服,站在校门口。背面:二〇〇三年九月。第一天。

后面的照片,孩子越来越大,背景越来越陌生。

最后一张,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色衣服,站在一个机场的门口,背着包,回头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日期:二〇一一年六月。

沈砺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去。

他数了一下:十二张。

他自己的铁盒里有三十一张,是沈安。父亲的铁盒里有十二张,是他。

同样的铁盒,同样的饼干牌子,同样的装法。

一个在圣地亚哥,一个在诺空,两个人用同一种方式,装各自的孩子。

*  *  *

第三样是信。

沈砺把信抽出来。

信纸是横格的,一共两页。

第一页写着:

砺:

如果你挖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敢见你了。

这三个箱子是我换来的。二〇二三年三月,我用一份名单换了一个人的三年沉默。那个人姓索。

名单是白鹭项目那十九个人的名字。我给出去的是副本,真本在你手里那本簿子上。

索敏答应我三件事:一,三年之内不接跟你有关的活。二,如果有一个姓陈的医生来问,给她一张通行证。三,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穿灰衬衫的人来挖,不要拦。

第三条我写错了。应该写“穿黑衣服的人”。因为我那天穿的是灰的,而他穿的是黑的。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岁了,眼睛不好。

你母亲说过,我唱歌跑调,但我自己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父字

第二页只有两行:

第一箱不是我的。第一箱是索敏的。他如果先取走了,说明他已经不怕我了。

你不要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  *  *

沈砺把信读完,读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第一页最后那句话又看了一次。

“我那天穿的是灰的,而他穿的是黑的。”

他想起吴老太太说的那句:白衬衫,领子上有血。

老太太记错了。

或者是父亲记错了。

或者是两个人都记错了,因为他们记的不是同一件事。

*  *  *

沈砺在后院站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凿开的那个口子上,积成一小汪。

他把三块水泥地都看了一遍。

左边一块,空的。中间一块,账。右边一块,他的童年。

三块地,三个人:索敏、娜迦、他父亲。

“现在说你父亲。”他说。

“我父亲三年前失踪了。”苏菲说,“二〇二三年三月九日。失踪前两天,他跟我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他没有说。”苏菲说,“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我不回来,你把诊所的招牌换了。’”

“你换了吗。”

“没有。”苏菲说,“我等着。”

*  *  *

沈砺把铁箱搬进诊室,放在桌子下面。

苏菲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在若开救过一个孩子。”她说。

沈砺接过水杯,没有喝。

“哪个。”

“一个男孩。七岁。”苏菲说,“那天晚上,一队人进了村子。村子里死了十一个人。你带走了一个孩子,把他交给了一个和尚。”

沈砺记得。

他记得那个村子的味道,记得那口井,记得那个孩子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不说话。

“那个孩子现在十四岁。”苏菲说。

“在哪儿。”

“在诺空。”她说,“他在给九环跑腿。”

沈砺把水杯放下。

“跑什么腿。”

“送东西。”苏菲说,“送信,送钱,送一些小东西。他不算九环的人,他是九环的腿。”

“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他每个月来我这里一次。”苏菲说,“他拿药。”

“什么药。”

“治癫痫的。”苏菲说,“他七岁那年,在村子里被人打过脑袋。从那以后就有这个病。”

她走到药房门口,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白色的纸包。

“这个月的药,他还没来拿。”她说,“应该是明天。”

*  *  *

门在这个时候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推门,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

苏菲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

十四岁,很瘦,穿一件过大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英文牌子。他的头发是自己剪的,一块长一块短。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他看见苏菲,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诊室里的沈砺。

笑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呼吸变快了,快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该有的速度。

沈砺站起来。

“阿丁。”他说。

男孩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叫阿丁。”他说。

“你叫什么。”

“我叫貌丁。”他说,“我姓貌。”

他退到门槛外面,转身就跑。

雨里,他跑得很快,跑到街口,拐弯,不见了。

*  *  *

苏菲把门关上。

“他为什么跑。”

“因为他记得我。”沈砺说。

“他记得你救过他。”

“他记得我那天晚上在场。”沈砺说,“一个七岁的孩子,看见十一个人死,看见一个人把他抱走。他不会分谁救他、谁杀他。他只会记得那张脸。”

他把水杯拿起来,这一次喝了。

“他现在给九环跑腿。”他说,“那他一定知道我父亲是谁。”

“为什么。”

“因为九环的厨房里挂着我父亲的照片。”沈砺说,“这是他自己说的。”

苏菲看着他。

“谁说的。”

“一个在营地里见过的人。”沈砺说,“明天我要去那个营地。”

“你进不去。”苏菲说,“那个营地在苏拉群岛上,进去要过三道检查。没有九环的通行证,你连码头都上不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进。”

沈砺把杯子放下。

“我需要一张通行证。”他说,“还有一个人,能带我进去。”

苏菲走到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有一叠纸,她翻了翻,抽出一张。

“这是索敏上个月留在这里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来找我,问起营地,就把这个给他。”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纸上印着一个徽记,下面是一行字:

苏拉群岛 特别通行 持证人:陈

“持证人是陈。”沈砺说。

“是我。”苏菲说,“他给我办了一张。”

“为什么。”

“因为他说,总有一天,我要去看一个人。”

“看谁。”

苏菲把抽屉关上。

“看我父亲。”她说,“他说我父亲在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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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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