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器失灵,是在三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零七分。
那天晚上他们要拆掉七号仓库的监控主机。仓库里有四台主机,其中一台在三楼的配电室里,门上有一把电子锁,需要门禁卡和指纹。
汤米的活儿是断锁。
他用的是一个小装置:两块塑性炸药,各六十克,贴在外墙的配电箱两侧。装置的作用不是炸门,是炸断给电子锁供电的那一路线——线断了,锁会认为“断电”,自动打开,这是消防要求,所有电子锁都必须这样。
计划是四点零七分起爆。
四点零七分,汤米按下引爆器。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怎么了。”沈砺在耳机里问。
“没起。”汤米说,“引爆器没信号。”
“检查电池。”
“电池是满的。”
“再按。”
汤米按了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他把引爆器拆开,看里面的电路板。
电路板上有两处接点,接点上有一层很薄的白色残留,是焊锡被烧过的痕迹。
“被人动过。”他说。
“什么意思。”
“这块板不是我焊的。”汤米说,“我焊的时候,接点会留一个小尖,因为收锡的时候手会提一下。这两处是平的,是机器焊的。有人把整块板换了。”
* * *
沈砺在四点二十分到了仓库后墙。
他没有看引爆器,先看炸药。
炸药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块,各六十克,用胶带贴在配电箱两侧。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炸药的侧面。
“这药。”他说。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汤米蹲下去,把手电接过去。
炸药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捏成条状。正常的塑性炸药,表面会有指纹留下的压痕,因为他捏的时候用的是手。
这一块表面没有指纹。
表面是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被重新塑过形。
“这是我捏的吗。”汤米问。
“你说呢。”
“不是我。”汤米说,“我捏的会留指印。”
他从腰包里拿出一把刀,切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用打火机点。
那一小块没有烧。
它熔了,变成一摊黏的液体,然后冒了一点白烟,然后灭了。
正常的塑性炸药,用火点会烧起来,烧得很旺,但不会爆。
这一块烧不起来。
“这是什么。”沈砺问。
“这是假的。”汤米说,“这是油灰加了一点硝酸铵。”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的活儿,做不了。”
“做不了。”汤米说,“因为我们的药被人换了。我们的引爆器被人换了。我们的两个东西都被人换了,而这两个东西昨天晚上一直在我包里。”
* * *
审讯是在凌晨五点十分开始的。
不是他们审汤米。是汤米自己坐下来的。
他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一样一样摆开,摆成三排。
第一排:引爆器、电池、剪线钳。
第二排:两块真炸药(他自己留的)、一卷***、两个雷管。
第三排:一块假炸药、一个被换过电路的引爆器、一小瓶油灰。
摆完,他在中间坐下。
“审吧。”他说。
“我不审你。”沈砺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听你说。”
汤米抬起头。
“你要听什么。”
“从二〇一六年说起。”
* * *
汤米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不知道。”沈砺说,“我猜的。一个人第一次做这种事,会有一个原因;一个原因背后,会有一个更早的事。你二〇一六年从哥伦比亚回来以后,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再讲笑话了。”沈砺说,“你以前一年讲一百个笑话,二〇一七年以后,一年讲十个。你以前爱吃甜的,二〇一七年以后你只吃薄荷糖。你以前做炸药的时候会哼歌,二〇一七年以后你不哼了。”
汤米低下头。
“二〇一六年八月。”他说,“波哥大。我们去做一次‘提取’——把一个证人从一家酒店里带出来。证人住在十一层,我们从九层的阳台上过去,走消防梯。”
“然后。”
“然后在九层,有一个清洁工。”汤米说,“女的,四十来岁,推着一辆清洁车。她看见我们了。我打了她一枪。”
“打死吗。”
“打死了。”汤米说,“她倒下去的时候,清洁车翻了,车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毛巾、洗发水、几卷卫生纸、一个塑料瓶。塑料瓶里装的是她的午饭,是汤,汤洒在地上,还热着。”
“你为什么打她。”
“因为她要喊。”汤米说,“她要喊,整栋楼的人都会醒,证人会被转移,任务会失败。我做了当时的判断。”
“这个判断对还是错。”
“不知道。”汤米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一天的报告里,没有她。报告上写的是‘未遭遇抵抗’。”
“谁写的报告。”
“奎因。”
* * *
沈砺在当天上午查了一个名字。
他让薇拉去查二〇一六年八月波哥大的一起死亡记录:女性,四十岁上下,酒店清洁工,死于枪伤。
薇拉查了四十分钟。
“有。”她说,“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七日,波哥大,一家叫‘阿尔塔’的酒店,九层。死者:玛尔塔·希门尼斯,四十一岁,清洁工,入职十一年。死因:胸部贯通伤。案子结了,结论是‘抢劫未遂,嫌犯不明’。”
“她有家人吗。”
“有一个儿子。”薇拉说,“当时十四岁。”
“现在呢。”
“现在二十四岁。”薇拉停了一下,“他去年在波哥大的一家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母亲死的那天,酒店说没有发生任何事》。”
沈砺把那段文字看完。
文章不长,一千多字。写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母亲死后去酒店要一个说法,酒店说“当天没有任何异常”。他去警察局,警察说“案子在查”。他等了八年,案子变成了“归档”。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
“我不恨开枪的人。我不认识他。我恨的是那些在纸上写‘没有发生任何事’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决定不写。”
沈砺把平板关掉。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签的那份报告——第九页,第三行,本人已阅,无异议。
* * *
“那件事跟你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看见了。”汤米说,“二〇一七年一月,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段视频。视频是从街对面的楼里拍的,拍的是九层的窗户。画面很糊,但能看见一个人倒下去。”
“谁寄的。”
“不知道。”汤米说,“快递单上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地址是一个仓库。”
“你没有报警。”
“我报警说什么。”汤米说,“说我杀了一个人,但是报告上没写?”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后来那个人联系我了。”他说,“不是打电话,是用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我需要你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
“第一次是一个时间。”汤米说,“诺空机场,一月十九日,晚上八点,一架货机落地,机上有一批东西。他要我告诉他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出关。”
“你说了。”
“我说了。”汤米说,“我想,这不算什么。出关时间不是机密,货单上写着。”
“后来呢。”
“后来又来了三次。”他说,“每一次都是一个小忙:一个人的车牌、一个仓库的换班时间、一条航线的起飞时间。这些东西,我在队里随口就能问到。”
“第四次是什么。”
“第四次,”汤米说,“是四个撤退时间。”
* * *
沈砺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盐。”汤米说,“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撤离方案。你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时间,两点二十五分。我把这个时间告诉了他。”
“只告诉了你的那一个。”
“只告诉了那一个。”汤米说,“因为我想,一个时间不算什么。一个人的时间,不影响别人。”
“但是敌人按最晚的那个时间来了。”
“对。”汤米说,“他们按两点五十五分来了。那不是我的时间。”
“所以你没说第四个。”
“我没有第四个。”汤米说,“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个。”
厂房里很安静。
沈砺看着他。
“那第四个时间是怎么出去的。”
“我不知道。”汤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需要四个。他们只需要一个,就知道你们在测他们。知道你们在测,他们就可以等。等到最后一个,等你们以为没人来,等你们松。”
* * *
薇拉把那个信托的流水打出来了。
七笔,跨度三年。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一日,六万。二〇二三年五月九日,六万。二〇二三年七月三日,八万。二〇二三年九月十八日,七万。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四日,六万。二〇二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七万。二〇二四年六月十日,七万。
七笔,一共四十七万。
最后一笔的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六月十日。
“这个日期不对。”沈砺说。
“哪里不对。”
“如果她二〇二四年三月就痊愈了,为什么六月还有一笔?”
薇拉看着那张表。
“因为付款的人不知道她好了。”她说,“或者因为,付款的人不需要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钱不是医药费。”薇拉说,“医药费会跟着账单走,账单停了,钱就停了。这笔钱是按月给的,像工资。”
“像工资。”
“像工资。”薇拉说,“一个人每个月拿钱,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治病,是别的。”
沈砺看着那七行数字。
四月,五月,七月,九月,十二月,三月,六月。
“这些日期有什么规律。”
“没有。”薇拉说,“间隔是二十八天、五十五天、七十七天、七十七天、一百零七天、八十一天。不规律。”
“不规律的付款,说明什么。”
“说明对账的人不专业。”薇拉说,“或者说明付款的人每次都要先问一遍‘她还在吗’。”
* * *
同一时间,圣地亚哥。
艾玛·奥尔森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不是病人。她是来做复查的。她一年来两次,每次坐在这条走廊的第三张椅子上,等一个小时,进去做二十分钟检查,然后出来。
她今年十二岁。
她的头发长回来了,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在做数学。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头上包着纱布,正在看电视。
电视上播的是新闻。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艾玛问。
她妈妈坐在她旁边。
“不知道。”她说,“他说他这次要去很久。”
“他每次都这么说。”
“对。”
“但这次他没有说‘我会带糖’。”艾玛说,“他以前每次都说。”
她低下头,继续做数学。
练习册上有一道题,是一道应用题:一辆车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行驶,三小时能行驶多少公里。
她算出答案:一百八十。
然后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是飞机呢。
* * *
* * *
“你为什么做这件事。”沈砺问。
“因为艾玛。”汤米说。
“她怎么了。”
“她病了。”汤米说,“白血病,二〇二三年确诊。医生说要移植,移植要配型,配型要钱。保险报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四十七万。”
“所以有人给了你四十七万。”
“有人给了我一笔钱。”汤米说,“四十七万,分七次打进一个账户。账户是在开曼开的一个信托,受益人写的是我女儿的名字。”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我需要的时候,帮他做一件事。”汤米说,“不是现在,是‘需要的时候’。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
“所以你一直在等。”
“我等了三年。”汤米说,“三年里他没有联系我。我甚至以为那笔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每个月看一次那个账户,钱一直在,一分没动,因为我不敢动。动了,就等于承认我收了。”
“后来他联系你了。”
“三月九日。”汤米说,“他发了一条消息:‘现在。’”
* * *
沈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薇拉昨天查到的东西。
“你女儿的病历。”他说,“我让人查了。”
汤米的身体一下子紧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我看了一遍。”沈砺说,“二〇二三年三月确诊,四月开始化疗,六月进入缓解期,九月做了移植,二〇二四年一月出院,二〇二四年三月复查,结论是‘完全缓解’。”
“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沈砺把纸放在他面前,“她二〇二四年三月就已经好了。她好了两年了。”
汤米看着那张纸。
“不可能。”他说。
“四月,五月,六月。”沈砺说,“二〇二四年到现在,她一共做了六次复查,每一次结论都是‘无异常’。这六次复查的记录,都在这个国家的医保系统里,因为她的保险是以你的名义买的。”
“不可能。”汤米又说了一遍。
“你自己看。”
汤米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他是一个会看单子的人——他数过药片,他看过缴费单,他知道一张医院单子上哪个位置是结论。
他看到第六行,手开始抖。
“这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这个医生。”他指着签名,“这个医生叫L. 陈。艾玛的主治医生叫R. 帕特尔。帕特尔医生是印度人,男的。这个L. 陈,我没见过。”
* * *
沈砺把纸收回去。
“所以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你女儿好了,有人把她的病历改了,让你以为她还在病。第二种,你女儿没好,有人把另一份病历给你看,让你以为她好了。”
“哪一种。”
“你自己判断。”沈砺说,“你数了三年药片,你看了三年缴费单。你应该知道哪一份是真的。”
汤米坐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过了很久,他说:“上个月,我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好。她说她在学校里跑八百米,跑了第三名。”
“一个白血病移植后的孩子,能跑八百米吗。”
“医生说不能。”汤米说,“医生说三年之内不能剧烈运动。”
“那她跑了。”
“她跑了。”汤米说,“她说她跑了第三名,还说她同学的妈妈给她买了冰淇淋。”
他抬起头。
“我那时候就应该知道。”他说,“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不敢想。”
* * *
“你要杀他吗。”科瓦尔斯基问。
他在厂房的门口,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水桶上,擦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说明你想杀。”
“为什么。”
“因为一个不想杀的人,会直接说‘不杀’。”老人把枪管对着光看,“你现在在算。算他还有没有用,算他死了以后会怎么样,算留着他会不会死更多人。你在算的时候,就已经在想要不要杀了。”
沈砺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老人说,“我杀过的人里,有一半是算出来的。不是恨,不是怕,是算。算出来他该死,就开了枪。开完枪以后,我把他名字记在本子上。”
“你后悔吗。”
“不后悔。”科瓦尔斯基说,“但我记住他们。记住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我要让自己知道,我做过这件事。”
他把枪管装上。
“汤米这个人,我认识他六年。”他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被算准了的人。有人算准了他会为一个孩子做任何事,然后用了这件事。你现在要杀他,等于替那个人把最后一步做完。”
“那我该怎么做。”
“你说过,你要用他。”
“对。”
“那就用。”老人说,“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被你用了以后,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会变成一个工具。工具不会恨你,也不会爱你。工具只会在某一天坏掉。”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
“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一个工具坏掉。”
* * *
阿黛尔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汤米问。
“这个不是吐真剂。”阿黛尔说。
“那是什么。”
“是葡萄糖。”她说,“加了一点点维生素B,颜色会显得黄一点,看起来像药。”
她把注射器放在桌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个,你自己说。第二个,你把这支打进去,然后你以为自己被打了吐真剂,你会说。两个选择的结果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你要不要留一点体面。”
汤米看着那支注射器。
“我选第一个。”
“那就说。”阿黛尔说,“从三月九日说起。他发‘现在’那条消息以后,你做了什么。”
* * *
汤米说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说了七件事。
第一件:三月九日,他收到“现在”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要什么。”
第二件:对方回了一个词:“时间。”
第三件:三月十日,他把三月十四日砖窑行动的时间表抄了一份,通过一个死信箱交出去。死信箱是城东一间废弃电话亭,投递口在电话机的下面。
第四件:三月十二日,他发现那份时间表被改过——不是他改的,是有人在他交出去以后改了。改的地方是“10:00”变成了“10:04”。
第五件:三月十四日,行动当天,他按照改过的时间做准备,结果晚了四分钟。这四分钟让他在走廊上遇到了那个人。
第六件:那个人不是他们的队员。那个人穿着一件和他一样的衣服,戴着一顶一样的帽子。汤米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屋檐下面,逆光。
第七件:那个人对他说了三个字:“别多事。”
* * *
“他长什么样。”
“看不见。”汤米说,“逆光。”
“多高。”
“一米七五左右。”
“走路什么姿势。”
“肩膀不动。”汤米说,“只有腿在动。”
沈砺的手指动了一下。
肩膀不动,只有腿在动。
他在楼梯上见过这个姿势。三月十六日,干净屋的楼梯,提拉育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汤米说。
“说。”
“改时间表的人,不是外面的人。”他说,“因为时间表是我在心里记的,我没有写下来。我交出去的那一份,是我手抄的。手抄的东西,只有两个地方能看到:一个是死信箱,一个是我自己的包。”
“你的包被人动过吗。”
“动过。”汤米说,“三月十一日晚上,我把包放在车后座,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包的拉链是拉着的,但拉链头的位置变了。我原来拉到最左边,回来的时候在中间。”
* * *
“你知道是谁吗。”沈砺问。
汤米没有说话。
“你知道。”
“我不知道。”汤米说,“我只是有一个想法。”
“说。”
“三月十一日那天晚上,车后座坐着两个人。”他说,“我在开车,副驾驶是阿黛尔。后座是林嘉树和门多萨。”
“门多萨。”
“门多萨。”汤米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在玩手机。他说他在看球。”
沈砺把这件事记住。
“还有一件事。”汤米说,“那四十七万,是从一个账户打过来的。我查过那个账户,账户名是一个信托,注册在开曼。但有一次,打款失败了,因为银行系统升级。升级以后重新打的时候,付款方的名字露出来了一半。”
“什么名字。”
“三个字母。”汤米说,“C-I-A。”
* * *
审讯结束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
天已经亮了。厂房里的灯还开着,灯光和天光混在一起,显得很脏。
“你要怎么处理我。”汤米问。
沈砺看着他。
“你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你为什么要把引爆器和炸药被换的事告诉我。”
“因为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换我的药。”汤米说,“如果他们要我做一件事,他们应该让我的工具好用,不是让我的工具坏掉。换我的药,只会让我失败,让我暴露。”
“所以你觉得换药的人,不是让你做事的人。”
“对。”汤米说,“换药的人,是想让你发现我。”
沈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人想让汤米暴露。
有人想让他在这个时候,知道队伍里有内鬼。
“谁需要这个。”他问。
“你需要。”汤米说,“你需要一个内鬼,才能证明你没有疯。”
* * *
沈砺没有杀他。
他做的事是:把汤米的双手用塑料扎带束在身前,让他坐在厂房最里面的那张椅子上,椅子腿用铁丝固定在暖气管上。
“你会在这里待着。”他说,“吃饭有人送,上厕所叫人。你要是喊,没人应。”
“然后呢。”
“然后我要用你。”
“怎么用。”
“你继续跟他联系。”沈砺说,“下一次他联系你,你回他。他问什么,你告诉我,我告诉你怎么答。”
汤米看着他。
“你要我做反向通道。”
“对。”
“他会知道。”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沈砺说,“但你还有用。一个已经暴露的通道,只要对方还愿意用,就还是通道。”
汤米低下头。
“锈。”
“嗯。”
“艾玛的事。”
“我会查。”
“如果她真的好了,”汤米说,“那我这三年,是白卖了。”
“你没有白卖。”沈砺说,“你卖的东西,让别人死了。”
* * *
汤米是在当天下午昏过去的。
不是被打的。他坐在椅子上,从早上六点四十坐到下午两点,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两点十分,他的头往下垂,垂到胸口,然后整个人往前倾,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
阿黛尔把他扶起来,检查了一下。
“低血糖,加上脱水。”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的瞳孔对光反应慢。”她说,“不是低血糖的那种慢。是药物性的。”
“什么药物。”
“不知道。”阿黛尔说,“但他体内有东西。这个东西不是今天进去的,是长期的,至少三个月。”
沈砺蹲下去,看着汤米的脸。
胖,红,闭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下坠。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前,是十二月。”
“十二月有什么。”
“十二月,他回了一趟美国。”沈砺说,“他去看他女儿。”
* * *
* * *
阿黛尔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我刚才在准备那支注射器的时候,”她说,“我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不选第一个,我真的会给他打葡萄糖吗。”她把注射器收进箱子,“我想了大概三秒,答案是:不会。我会给他打别的。”
“什么别的。”
“东莨菪碱。”她说,“加一点点镇静剂。剂量算好了,他会说真话,会记不住,会在两个小时以后醒过来,会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那你为什么不打。”
“因为他选了第一个。”阿黛尔把箱子扣上,“他选了第一个,说明他还有一点东西不愿意卖。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东西不愿意卖,就还能用。”
她站起来,把箱子提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你把手放在腰上的时候,”她说,“我看见了。”
沈砺没有说话。
“你放在腰上,是因为你想开枪。”阿黛尔说,“你想开枪的时候,右手会先动,然后左手跟上来扶住。这个动作你做了很多年,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了。”她说,“我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跟我见过的很多人一样。他们最后都开了枪。”
她把箱子提起来,走到门口。
“你要是决定开枪,”她说,“先告诉我。我需要时间准备。”
* * *
汤米醒过来,是下午四点。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哑。
沈砺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推开。
“我想起一件事。”他说。
“说。”
“三月十一日那天晚上,我从厕所回来,车后座上多了一个东西。”汤米说,“一个袋子。”
“什么袋子。”
“黑色的塑料袋,很小,扎着口。”他说,“我以为是垃圾,就顺手扔到副驾驶的脚边了。第二天早上,那个袋子不见了。”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汤米说,“但现在我想,那个袋子里装的是引爆器。有人把真的拿走了,把一个假的放进我的包,然后把真的装在袋子里,放在车上,让另一个人拿走。”
“拿袋子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汤米说,“但那天早上第一个上车的人是——”
他停住了。
“是谁。”
“是门多萨。”
* * *
沈砺站在厂房的门口,看着外面的路。
雨停了。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锈。”汤米在身后说。
“嗯。”
“他们知道你们在哪。”
沈砺回过头。
“你说什么。”
“他们知道你们在哪。”汤米说,“他们一直知道。他们知道这个厂房,知道我们在干净屋,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去了电台。每一次我们换地方,第二天他们就能找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汤米说,“而告诉他们的人,不是我。我只说过一次时间,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头靠在墙上。
“你以为你在查内鬼。”他说,“其实没有内鬼。只有一个一直跟着你们的影子。”
沈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的路。
路是土路,雨下过以后是黑的,上面有两道车辙,一深一浅。
“那影子是谁。”他问。
“我不知道。”汤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影子不需要进门。他只需要站在门外,看你什么时候出门。”
沈砺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他站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雨。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密,密到听不出单个的雨点。
他想,如果一个人一直站在雨里,他会冷。一个冷的人,会动。
一个人一动,就会有声音。
他站在门后面,听了很久。
外面没有声音。
只有雨,和远处一台发电机,还有一条狗在叫。
狗叫了三声,停了。
然后又叫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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