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是三月十七日早上到的,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六个小时。
他没有让人接,自己从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到白象酒店,车费付的是现金,八美元,他要了一张收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有一处脱线,裤子是深蓝色的,鞋擦得很干净。他的行李是一只软包,看上去最多能装三天的衣服,但他订了十天的房。
他到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伙子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住几天。他说十天,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上印着:空军特别调查办公室,D. 柯尔,三级准尉。
“我要一间靠里面的房间。”他说,“不要靠街。”
“靠街的房间已经给您留了。”
“换一间。”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翻了翻登记表,给了他一间靠后院的。
柯尔上楼的时候,沈砺在二楼的走廊里等着。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软尺,好像正在量窗框的宽度。
“科尔。”柯尔伸出手,“道格拉斯·科尔。”
“沈砺。”
“我知道。”柯尔说,“我看了你七年。”
* * *
柯尔住的是四楼,靠后院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天井,天井里堆着几台坏掉的空调外机。
他进房间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上,然后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包括浴室的。第二件事,是把桌子搬到窗户旁边——不是靠窗,是离窗户一米五,这样从外面看进来,桌面上放的东西正好在暗处。
第三件事,他把软包放在床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六个牛皮纸文件袋,按顺序排在床单上,一个一个数。
六个。
数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笔是黑色的,笔身有一圈磨掉的漆,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笔。
然后他下楼,敲了沈砺的门。
* * *
“我不是来抓人的。”柯尔说。
他把六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摊开,像一个人在摆一副牌。
“我的编制在空军特别调查办公室,职务是合同审计。我查的不是人,是钱。钱走到哪儿,人就在哪儿;钱走错了,人就有问题。这是我的工作方法,七年没有变过。”
“你查黑曜石七年。”
“我查所有拿国防部钱的承包商。”柯尔说,“黑曜石是我查的第九家。前面八家,三家被罚,两家被吊销资格,三家没有问题。吊销资格的那两家,现在都在做别的事——一家在给沙特修铁路,一家在给一家保险公司做风险评估。”
“那你这次来。”
“这次来,是因为二〇二四年诺福克那批弹药。”柯尔说,“一万两千发七点六二,报损理由写的是‘受潮,底火失效’。按规定,受潮的弹药不能销毁,要回收做拆解处理,拆解的金属要登记。我查了这批弹药的流向,登记的金属重量是一万一千四百公斤,实际拆解出来的金属重量是零。”
“零。”
“零。”柯尔说,“也就是说,那一万两千发弹药,没有一发被拆。它们被人运走了,运到哪儿,账上没有写。”
他从第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货运单,收货人一栏写着:黑曜石(新加坡)分公司,卡兰海峡项目。
“这是二〇二四年八月的单。”柯尔说,“如果这批弹药在这里,那它就应该在这儿;如果不在这儿,那它就流到别的地方去了。两种可能,第一种是管理失误,第二种是有人故意。我这一趟,是来分清这两种。”
* * *
沈砺没有说话。他在看第三个文件袋。
那个袋子没有封口,袋口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纸的一角——纸的颜色比别的都旧,边角发黄。
“那个你不能看。”柯尔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不是你的合同。”柯尔说,“那一份是二〇一九年的行动记录,白沙瓦。”
“那是我的。”
“是你的。”柯尔说,“但那一年你签的不是黑曜石的合同,是陆军的。我在查的是承包商的钱,不是军人的档案。军人的档案在我这里没有权限,我带着它,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它是有人塞给我的。”柯尔说,“三月十二日,我出发前一天,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袋子。袋子上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只有一个手写的标签:柯尔准尉收。里面就是那一份。”
“谁放的。”
“我不知道。”柯尔说,“我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里没有摄像头。这一层的摄像头二〇二二年就坏了,报修过四次,没有人来修。”
* * *
沈砺把那份档案抽了出来。
柯尔没有阻止他。
档案一共九页,第一页是他的基本信息,第二页到第五页是行动经过,第六页是弹道报告,第七页是证人陈述,第八页是伤亡名单,第九页是签字页。
他翻到第六页。
弹道报告上写着:三发子弹,两发来自东北方向,一发来自正北。三发都命中。其中一发穿过一名成年男性的左胸,那人是当地的一名教师。
报告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是蓝钢笔写的:
“角度有疑问,建议复核。”
沈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柯尔说,“你写完这一行,签了字,然后把整份报告交上去。交上去以后,报告被退回来了,退回的理由是‘角度问题不属于本次调查范围’。然后你在签字页上签了字,签的是‘同意结论’。”
“我没有同意。”
“你签了字。”柯尔说,“你的签名在这里,第九页,第三行。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人已阅,无异议。”
沈砺看着那个签名。
是他的字。他认得自己写字的每一个习惯——最后那一笔向上挑,横很平,竖带一点弯。
他签了。他记得自己签了。那天他们告诉他,如果不签,整个行动的报告就发不出去,三个家庭的赔偿就下不来。所以他们让他签,他签了。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带着它了。”柯尔说,“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让你看一件事:一份写着‘角度有疑问’的报告,最后被人用一句话收尾——‘无异议’。这四个字不是你写的,但它长在你的名字下面。”
* * *
同一个上午,槟城,打铜街。
一栋三层老楼的二层,窗户关着,里面开着灯。
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
账是手写的,每一页画着格子,格子里是日期、金额、经手人。纸是那种薄而黄的纸,翻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翻得很慢。
他翻一页,看三样东西:日期对不对,金额对不对,经手人的名字有没有出现两次。
这是他做了三十年的活。他不算总数,总数没有意义;他只找对不上的地方——一笔钱进来,没有对应的货出去;一笔货出去,没有对应的钱进来。这种地方会在一本账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空,像一件衣服上少了一颗扣子。
他翻到第十七页,停住了。
这一页的最后一行,金额写的是四十七万。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母:N.P.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圈画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画完他合上账,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面,转了两圈密码,停住。
同一分钟,八千公里外,一个穿灰夹克的审计官把一份弹道报告放回文件袋,把六个袋子按顺序排好,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第三个袋子。
两个人在同一分钟做同一件事:找一笔对不上的数。
一个在找一笔四十七万的付款,一个在找一万两千发弹药的去向。
他们找到的是同一件事。他们还不知道。
* * *
“我不是来抓人的。”柯尔又说了一遍,“我是来确认谁还能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项目出了事,公司要处理,国防部要处理,国会将来也要问。处理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找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第二种,找一群人分担;第三种,把整件事归到‘程序不完备’上,然后改程序。”柯尔说,“我来,是为了判断应该走哪一种。”
“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这支队伍里,还有几个人是照规矩做事的。”柯尔说,“如果只有一个人,那就让他承担;如果有一半人,那就分担;如果所有人都照规矩做事,那问题就在程序上,不在人身上。”
“你觉得我们是哪一种。”
“我现在还不知道。”柯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不是为了定你的罪,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有人问‘当时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我有一份东西可以拿出来。”
* * *
汤米是在当天下午来找柯尔的。
他自己来的,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敲门,进去,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先说了三句话。
“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二〇二五年九月,我在诺空机场带了一瓶酒进来,没有申报。酒是当地的米酒,两瓶,我给了海关的人二十美元。”
柯尔抬起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会犯错的人。”汤米说,“一个会犯错的人,比一个不犯错的人可信。不犯错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在瞒更大的事。”
柯尔把笔放下。
“你带了两瓶酒,给了二十美元。这件事的追诉期是两年,已经过了。你现在说,我记下来也没有用。”
“我知道没用。”汤米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如果将来你查出来我有什么事,你至少会知道,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人。”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批弹药,二〇二四年诺福克的。我在二〇二五年三月去过那个仓库,是去取别的东西。仓库的第三排货架是空的,空的位置有四个托盘印。四个托盘,按那个尺寸,正好装一万两千发。”
柯尔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想被怀疑。”汤米说。
“你现在这句话,反而让我怀疑你。”
“我知道。”汤米说,“但我还是说了。因为一个不敢说话的人,会被怀疑得更久。”
* * *
沈砺知道这件事,是在晚上。
“他交代了什么。”他问奎因。
“一瓶酒,二十美元。”奎因说,“还有仓库里的四个托盘印。”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他是自己去的。”奎因说,“自己去的,说明他想让审计官先听见他的版本。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一个心里有事的人,会先交代一件小事,把自己变成一个‘愿意配合的人’,然后再慢慢把大事藏起来。”
“那你信他吗。”
“我不信他。”奎因说,“但我也不打算现在动他。因为如果他现在就倒了,那份报告里就会写‘队内存在管理问题’,这一句话会毁掉整个项目。”
沈砺看着窗外。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们现在的做法,跟那些人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也在算——算谁该倒,什么时候倒,倒了以后报告怎么写。”沈砺说,“我们把这套东西学得很好。”
奎因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套东西不是我教你的,是这一行教的。你要是不想学,第一年就该走。”
* * *
柯尔的房间是在第二天上午被搜的。
他自己发现的。他有一个习惯:出门之前,在门缝里夹一根头发,位置在门锁下方两公分。回来的时候如果头发不在,他就知道有人进过。
头发不在了。
他进去,先看桌上的六个文件袋。六个都在,顺序没变,封口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他看床。床单上有他早上铺的折痕,折痕还在。
然后他看桌角。
那支黑色的笔不在原来的位置。笔被移动了大约四公分,笔夹的方向从朝东变成朝西。
他把房间看了一遍,然后下楼,找到沈砺。
“我的房间被人进过。”
“丢了什么。”
“只丢了一支笔。”柯尔说,“或者说,只动了一支笔。”
“什么笔。”
“一支录音笔。”柯尔说,“笔帽里有一个麦克风,笔身里有一块存储和一个电池。可以连续录六个小时。”
“你带录音笔来查我。”
“我带录音笔是因为我记不住。”柯尔说,“我一天要问二十个人,每个人说的话我都要核对。你以为我靠脑子记?”
“录到了什么。”
“六个小时。”柯尔说,“从昨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这六个小时里,我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那这支笔被人动过,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想拿走它,但最后没拿。”柯尔说,“拿走一支录音笔,太明显。动一下位置,让我知道有人来过,这是另一种做法。”
“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好哪一种。”柯尔说,“动位置的人,是想让我知道:我们随时可以进你的房间,我们也可以随时拿走我们想要的东西。这是在告诉我,别查得太深。”
* * *
柯尔把弹药流转单摊在桌上,一共五张。
第一张是入库单:二〇二四年七月九日,诺福克仓库,一万两千发,七点六二毫米,批号HB-24-07。签收人:军械官R. 佩里。
第二张是检验单:二〇二四年七月二十一日,结论“底火受潮,建议报废”。检验人:R. 佩里。
第三张是报损单:二〇二四年七月二十六日,数量一万两千发,处置方式“销毁”。审批人:军械处,签名不可辨;项目部,签名Q。
第四张是销毁确认单:二〇二四年八月三日,处置方式改为“移交回收商”。回收商名称:北岸物资再生有限公司。签收人:一个模糊的签名。
第五张是金属回收登记: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一日,登记重量零。
“从第三张开始,事情就不对了。”柯尔说,“报损单上写的是销毁,销毁确认单上写的是移交回收商。这两张纸之间,隔了八天。八天里有人改了处置方式,改了以后没有重新审批。”
“谁改的。”
“签收人。”柯尔说,“签收人那一栏的签名,跟项目部那个‘Q’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个人,先批准销毁,八天以后又批准移交。这不叫失误,这叫安排。”
沈砺看着那张第四张单子。
“北岸物资再生。”他说。
“你认识这个名字。”
“我认识另一个。”沈砺说,“北岸咨询。”
柯尔抬起头。
“这两个名字在同一个地址注册。”他说,“维京群岛,同一栋楼,同一个注册代理。代理公司的名字叫‘海岬服务有限公司’。”
* * *
那六个小时的录音,柯尔在当天晚上放给沈砺听了。
前四个小时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材料的声音:翻纸、写字、拉开椅子、走到浴室、开水龙头。这些声音很规律,规律到让人困。
转折出现在第五个小时。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一分。录音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走动声——不是柯尔的,因为柯尔的鞋底有橡胶摩擦声,这个人的鞋底是硬的,是皮鞋。
那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四分钟。他没有翻东西,只走了一圈,然后开门走了。
然后,在七点五十三分,录音里出现了两个人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人离门很近,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被麦克风收到了一部分。
第一个声音是奎因。
第二个声音是一个女人。
沈砺听了三遍。
第一遍他听清了三个词,第二遍他听清了五个,第三遍他把整段抄了下来。
那段对话一共六句:
奎因:“三个人,现在有两个。”
女人:“第三个不好办。”
奎因:“第三个不是人,是位置。”
女人:“位置也要有人坐。”
奎因:“会有人坐的。”
女人:“那就等。”
* * *
沈砺把这段抄在纸上,放在桌上。
“这个女人的声音。”他说。
“你听过。”奎因说。
“克莱尔。”
“不是克莱尔。”奎因说,“克莱尔的声线比她低半个音,而且克莱尔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掉。这个女人的尾音是平的。”
“娜迦。”
“娜迦说话更慢。”奎因说,“娜迦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因为她习惯在说话之前先算一遍。这个女人没有停顿,她说得很快,快到不像在思考。”
“那是谁。”
“我不知道。”奎因说,“但我知道她住在哪儿。”
“哪儿。”
“这栋楼。”奎因说,“四楼,走廊尽头。”
* * *
四楼走廊尽头那一间,住的是一个叫“陈太太”的女人。
登记表上写着:陈美玲,四十七岁,商人,来自槟城。住三天。押金付的是现金。
沈砺上去的时候,门开着,房间里没有人。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很平,枕头放在正中,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垃圾桶是空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有一点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沈砺走进去,先量了房间。
四米二乘三米六,床到窗一米一,门到床两米四。
然后他看窗。
窗户是推拉的,锁扣是好的,但锁扣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有人用薄片从外面拨过。
他把窗推开,往下看。
下面是天井,天井里有三台坏掉的空调外机。从二楼的天井平台到四楼这个窗,中间有一根排水管。
排水管上有一处新的擦痕,位置在离窗台一米的地方。
有人从这里上来过。
* * *
柯尔的授权文件是在第三天早上给沈砺看的。
不是他主动给的。是沈砺问的。
“你的授权是谁签的。”
“国防部。”
“哪一级。”
“承包商整合办公室。”
“把文件给我看。”
柯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折了四折。
纸上是标准的授权格式,第一段写事由,第二段写权限,第三段写期限。落款处有三个签名。
第一个签名是承包商整合办公室的副主任。
第二个签名是空军特别调查办公室的主任。
第三个签名——
第三个签名上面盖着一个章,章上写着:副总统办公室。
沈砺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为什么副总统办公室要签这个。”
“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在国防部的权限里了。”柯尔说,“那批弹药的报损,涉及的是‘对外军事行动中的物资流转’。这个类目的监督权,二〇二一年从国防部转到了白宫的一个小组。那个小组的组长是副总统。”
“所以你查的不是钱。”
“我查的是钱。”柯尔说,“但我的授权来自一个不查钱的地方。”
* * *
同一时间,卡兰海峡北口。
一艘集装箱船在航道中间停了下来。
它长三百一十米,载重八万吨,本来应该在上午十点通过最窄处。十点零四分,它的主机转速从每分钟九十二转降到零。
原因是燃油。它的燃油舱里还应该有一千二百吨重油,实际只有四百吨。四百吨够它走九百海里,但不够它在这里等。
它停下来以后,后面的船队开始减速。第一艘减速的是它后面三海里的一艘液化天然气船,第二艘是五海里外的一艘散货船,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到中午十二点,北口的锚地上排了十九艘船。
十九艘船,每艘一天的滞期费是两万到四万美元。这些钱最后会算在某一个人头上,而那个人现在正在开一辆租来的白色轿车,往北,去NIA总部调一份海关记录。
他不知道海上的事。海上的人也不知道他的事。
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原因不同,形状一样:一个东西在高速运转的时候突然停下,然后所有跟在它后面的东西都必须停下。
停下来的东西不会自己再动。要有人去推它,或者把它拖走。
* * *
当天下午,柯尔的车在环城路上刹车失灵。
那是一辆租来的白色轿车,两厢,车龄三年。他从酒店开出去,往北,要去NIA的总部调一份二〇二四年的海关记录。
环城路有六条车道,车不多。他的车速是每小时八十公里。
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一个下坡。
他踩刹车,踏板踩下去,软。
不是硬,是软——踩到底,只有一点点阻力,像踩在一块海绵上。
他踩了第二下,第三下。
车的速度没有降。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挡位从D推到L。发动机的制动让车速降到六十。
第二件,他按喇叭,长按,让前面的车让开。
第三件,他看见右边有一条匝道,匝道是上坡,坡不长,尽头是一道水泥护栏。
他把车开上匝道。
车速在坡上掉到四十,然后三十。
最后车撞在护栏上,撞的角度是斜的,右前灯碎了,保险杠凹进去一块,人没有事。
他下车,站在路边,先看车,再看路,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拍完,他蹲下去,看右前轮的内侧。
刹车油管在那里。
油管上有一道切口。切口的边上有一点点湿,是刹车油渗出来的痕迹。
切口的形状很整齐,是刀切的,不是磨的。
* * *
沈砺到的时候,柯尔正坐在路边的水泥墩上,抽烟。
“你没死。”
“我没死。”柯尔说,“因为我开过更坏的车。”
“切口在哪儿。”
“右前轮内侧,油管,斜切,切了三分之二。”柯尔说,“留三分之一,是为了让我能开出去一公里。一公里之内,如果我不踩刹车,什么事都没有;只要我踩一下,油就全漏出来。”
“谁做的。”
“我的车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从下午两点到三点。”柯尔说,“这一个小时,我在房间里整理材料。这一个小时里,谁去过车库,酒店没有记录,因为车库的摄像头是坏的——不是坏了,是被人拔了线。”
“拔线的人知道你的车是哪一辆。”
“知道。”柯尔说,“因为车是酒店帮我租的,租车单在前台。前台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新来的,干了六天。”
“那个人呢。”
“今天没来上班。”柯尔说,“也没请假。”
他把烟掐了。
“沈先生。”
“嗯。”
“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九年。”柯尔说,“我查过八家承包商,三家被罚,两家被吊销资格。这十九年里,有人给我寄过子弹,有人在我家门口泼过漆,有人在电话里念我女儿的学校地址。这些我都扛过来了,因为那些人是坏的,坏的人做事有痕迹,你顺着痕迹就能找到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做事的人不留痕迹,因为他不需要留。他不需要在我家门口泼漆,他只需要签一张纸,那张纸就会让我死在一辆租来的车上,而且死因会写成‘驾驶失误’。”
沈砺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查。”柯尔说,“因为我现在知道,我要查的东西,比一批弹药大得多。”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支录音笔。
“这个给你。”他说。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可能活不到把它交上去的那一天。”柯尔说,“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你手里有东西,你还能拿它换命;我手里有东西,我只能拿它换一个体面的葬礼。”
* * *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没有风,天是黑的,远处港口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你知道你在跟谁下棋吗。”柯尔说。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柯尔说,“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副总统下棋,或者跟一个顾问下棋。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套东西。”柯尔说,“一套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的东西。这套东西不需要有人指挥,它自己会走。你挡住它,它绕过去;你砍它一刀,它长出两个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它都能算出来,因为它用的就是你脑子里的那套逻辑。”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柯尔说,“我只知道,一个人要跟一套东西下棋,唯一的办法是不按它的规则走。而一个人不按规则走,第一件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他不再是一个好人。”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
“现在你知道你在跟谁下棋了。”他说,“接下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决定你要不要继续下。”
沈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笔比他想的轻,一支笔的重量大概二十克,里面装着六个小时的声音。
他把它放进内侧口袋。
口袋里有五张纸、一支笔、一颗弹头。
他伸手进去,隔着布,一样一样摸了一遍,像一个人出门前摸钥匙。
摸完他说:“继续下。”
“那你要记住一件事。”柯尔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下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棋子。你要做的不是赢,是尽量晚一点变成棋子。”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还有,”他说,“那支笔,别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太久。检查的人会摸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三章 审计官》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