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空国际机场,T2航站楼,早上六点二十。
湿度百分之九十四。玻璃外面在下雨,不是旱季该有的雨,是那种从海上推过来的、没有雷的、可以下一整天的雨。空调出风口在滴水,滴在行李转盘旁边的塑料桶里,一分钟四十七滴。
沈砺数过。
“三个箱子。”奎因说,“加上四个硬壳箱,一共七个。”
“报关单上写的是八个。”林嘉树把文件摊在膝盖上,“第八个是‘卫星通信设备,四套’。”
“四套就是四台。”
“四台是四个箱子。”林嘉树说,“单子上写的是三箱。”
传送带开始转。
第一个出来的是他们的箱子,黑色的,边角有铝条,侧面喷着一行字:KAL-26-04。第二个也是。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不是。
它也是黑的,也贴着同样的航空标签,标签上印的同样是他们的项目编号。但它比别的箱子矮两指,锁扣是塑料的,不是金属的。
“这个不是我们的。”沈砺说。
“是。”奎因说,“标签是我们的。”
“箱子不是。”
“标签是,箱子就是。”奎因说,“这行做久了你就知道,东西是什么不重要,标签是什么才重要。”
海关的关员走过来。胸牌上的编号是A-117,制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电子表。
“这六个。”他用英语说,“开箱。”
奎因把钥匙递过去。
三个黑箱打开:战术背心、头盔、两套夜视、四部电台、一批没有编号的电池。关员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台子上,用一支笔在清单上打勾。他打勾的速度很快,说明他做过很多次。
“这些,”他指着两套夜视,“许可证。”
“在办。”奎因说。
“在办就是没有。”
“在办就是已经在办。”
关员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打勾。
“这些留下。”他说,“其余的走。”
“留下多久。”
“不知道。”关员说,“看办的人。”
他转向第四个箱子——那个矮两指的。
“这个也开。”
奎因看了沈砺一眼。这个动作很短,短到只有站在侧面的人才看得见。
“这个不是我们的。”奎因说。
“标签是你们的。”
“标签是,货不是。”
关员没有争。他把箱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从腰上解下一把美工刀,划开封条。
箱子里是鞋。
儿童运动鞋,白色,四十一双,每一双都用塑料袋单独包着,鞋底朝上,鞋带系成一样的结。尺码从二十八到三十四,按大小排成三列。
没有人说话。
传送带还在转,发出一种规律的、低沉的摩擦声。
“这是你们的。”关员说。
“不是。”
“标签是你们的。”关员把箱子推过来,“那就是你们的。拿走。”
“我们需要申报——”
“申报什么。”关员说,“鞋。儿童的。四十一双。你们要申报什么。”
他把清单夹在腋下,走了。
奎因蹲下去,拿起一双鞋,看了看吊牌。吊牌是新的,上面印着一个中文的牌子,价格标签还没撕。
“发错了。”他说。
“发给谁的。”
“不知道。”奎因把鞋放回箱子,把盖子扣上,“先拉走。”
* * *
四千公里外,同一分钟,卡兰海峡北口。
一艘集装箱船正在通过主航道。它长三百六十六米,宽五十一米,甲板上堆了七层箱子,从远处看像一堵会动的墙。它的航速是十八节,从这个速度降到零需要十一分钟,从零再升到十八节需要二十三分钟。
它不能停。停了,后面跟着的十七艘船就都要停;十七艘船停了,海峡北口的锚地就会堵死;锚地堵死了,从这条航线走的每一箱货都要晚三天。
三天,够一个国家的货币跌百分之四。
更远的地方,一艘军舰的轮廓贴着海平线。灰色的,舰岛很低,看不出是哪一国的。它已经在那里待了九天。
重的东西都很慢,而且都不能停。
* * *
接机的人站在出口外面,举着一块白板,白板上什么都没写。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素色的长袖,没有任何花纹,手腕上一串木珠,珠子磨得发亮。她不高,站得很直,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
“娜迦。”她说。
“沈砺。”
“我知道。”她把白板夹在腋下,“车在外面。”
她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旅行车,很旧,后保险杠有一道凹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不对。后备箱打开的时候,沈砺看见里面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的边缘压着两箱矿泉水。
他们装车。汤米把那个装鞋的箱子搬到最里面,用矿泉水挡住。
“这个不用装。”娜迦说。
“标签是我们的。”
“标签是我的。”娜迦说,“我写的。”
汤米的手停在半空。
“发货人是我。”娜迦说,“收货人也是我。我写你们的编号,是因为你们的编号最好用——海关看见这个编号就懒得查。”
“鞋是给谁的。”
“给需要鞋的人。”娜迦说,“四十一双,四十一户。每户一双。你要看名单吗。”
“不要。”
“很好。”她关上车门,“在这里,不要看名单比较好。”
上车以后,沈砺坐在副驾驶。
后座上有两个东西: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和一个装着糖果的铁盒。
安全座椅是新的,塑料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座椅靠背调到了最低的一档,那是给两岁以下孩子用的。铁盒是旧的,盖子上有一只褪色的兔子。
“你的孩子多大。”沈砺问。
“六岁。”
“六岁不用这个椅子。”
娜迦发动了车。
“六岁用增高垫。”她说,“这个是一岁的。”
“一岁的孩子呢。”
“在墨尔本。”她说,“跟她外婆。”
她没有再说。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 * *
从机场到市区二十六公里。
沿途有十一块广告牌。其中七块是大选的海报,海报上是同一个人的脸——巴颂大将,穿白衬衫,袖口卷两折,笑得很淡,像在听别人说话。另外四块是手机广告和一家啤酒厂。
海报下面写着标语,曼语,林嘉树翻译了三个字:“稳定。”
“还有呢。”沈砺问。
“后面还有一句。”林嘉树说,“‘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呢。”
“还有一行小字。”林嘉树眯起眼睛,“‘由国防军与人民共同维护。’”
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是浑的,颜色像泡过茶的红土。
过了桥,城市开始变密。房子从三层变成五层,再从五层变成七层,阳台上晾着衣服,衣服在雨里越晾越湿。路边有卖烤玉米的、卖手机的、卖柴油的,柴油用雪碧瓶子装,一瓶一瓶码在塑料布上。
沈砺看见一处工地,围挡上贴着同一张海报。围挡里面停着一台挖掘机,挖掘机已经锈了,履带上长着草。
“那个工地停了多久。”他问。
“十四个月。”娜迦说。
“为什么停。”
“因为它的许可证写着三个不同的地主。”娜迦说,“三个人都在收租。谁也不肯先退。”
* * *
车在一栋楼前停了一下。
楼是四层的,很旧,外墙刷成浅黄色,一楼是一家卖五金件的店,卷帘门半开,里面堆着水管和水泥。二楼有一扇窗户装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蓬氏能源咨询”。
“两分钟。”娜迦说,“我拿个东西。”
她上去了。沈砺跟着上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的窗式空调。靠墙是一整面柜子——不是书架,是保险柜,一个一个嵌在墙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小门和密码盘,一共三排,每排七个。
“二十一个。”娜迦说,“本来有二十四个。三个空的。”
“为什么空着。”
“因为里面装的东西已经用掉了。”她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算盘。
算盘是木头的,框是深色的,档上起了包浆。她把算盘放在桌上,两只手搭上去,然后开始拨。
珠子撞击的声音很轻,很快,有一种自己的节奏。
“你在算什么。”沈砺问。
“算人情。”她说。
“人情也能算?”
“能。”娜迦说,“谁欠我一次,我欠谁一次,谁的那一次可以折成钱,谁的那一次不能折。这些都要记,记在脑子里不行,脑子会偏。”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推上去,停住。
“你欠我一次。”她说。
“我什么都没做。”
“今天海关那箱鞋。”娜迦说,“如果我不写你们的编号,那箱鞋会被扣,扣了就要罚钱,罚的钱比鞋贵十倍。我写了你们的编号,它就没有被扣。所以你欠我一次。”
“那箱鞋是给谁的。”
“四十一户。”她说,“每户一个孩子。这些孩子的父亲,有三个在监狱里,两个在南边打仗,十一个在海上,剩下的在等。”
“等什么。”
“等一场他们不能投的票。”娜迦把手从算盘上拿开,“下个月大选。候选人一个,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七。你觉得那百分之三投给谁。”
沈砺没有说话。
“我不关心谁赢。”娜迦说,“我关心的是,选举之后那四十一双鞋还能不能送到。所以我要算清楚,谁欠我,我欠谁,谁会在那一天把路封掉。”
她合上算盘,放进抽屉。
“走吧。”她说,“你们住的地方,下午会很热。”
* * *
酒店在老城,七层,名字叫“白象”,招牌上真有一头白象,画得很粗糙。
大堂只有两台空调,一台在响,一台不响。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钥匙,钥匙牌上写着房号,有几块牌子是空的。
“三间。”娜迦说,“二楼,靠街。”
“靠街吵。”奎因说。
“靠街才安全。”娜迦说,“出了事,从窗户跳下来是二楼。要是靠后院,跳下来是四楼。”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留电话。
分房的时候,阿黛尔已经填好了登记表。
沈砺看见她写的名字:尤素夫·哈桑。
“你写他的名字。”
“他已经死了。”阿黛尔说,“死人不会来核对。”
“如果前台去查呢。”
“前台不会查。这个国家的酒店登记系统是二〇一一年装的,从二〇一三年开始就没有人维护。我今天下午可以用一个死人的名字登记,明天可以用另一个。”她把手套的指尖捏了一下,“在这个国家,死人比活人好用。”
* * *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西,下午会很热。
沈砺做的第一件事是量。
门宽七十八公分,门框到床尾一百二十,床到窗一百四十六,窗台高九十二,窗台到地面五米四——不是二楼,是三层的高度,因为楼下的商铺层高比标准高。
窗是推拉的,锁坏了,铝合金的滑轨里塞着一截木条,木条是新的。
他把木条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然后他拉开窗帘,看外面。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下来,照在远处的港口上。
港口外面,海是灰的。海面上有一排船,很密,从近到远排了十几排,每一排的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因为风向,也因为锚地的规定。那些是等泊位的集装箱船。他数不清有多少艘,只能数出最近的一排有九艘。
再远一点,有一条灰线。
他拿起房间里那台落满灰的望远镜——这台望远镜的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划痕的位置刚好挡住视线中心——调了两下,看见了那条灰线是什么。
军舰。三艘。两艘是护卫舰,一艘是补给舰。
它们停在离港口十二海里的地方,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沈砺把望远镜放下。
他知道这些数字,因为在来之前他把它们抄过一遍:这条海峡全长六百二十公里,最窄的地方七十八公里,主航道水深二十五到两千。全球百分之四十二的集装箱、百分之六十八的液化天然气从这里过。海底铺着十七条国际光缆,其中三条承载着这一带百分之八十的金融数据。
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很轻。站在窗前看的时候就重了。
因为你能看见它们是怎么排队的。船在等泊位,泊位在等吊机,吊机在等卡车,卡车在等一张盖了章的纸。整条链子上,每一环都慢,每一环都不能停,每一环都由另一环卡着。
而只要有一艘船在这里停超过七十二小时,这条链子就会开始回吐——它会把延误吐给下一艘船,下一艘船再吐给下一艘,一直吐到某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港口,吐到某个人的货柜里,那批货里可能是药,可能是零件,可能是一批赶着上架的鞋。
重的东西都很慢,而且都不能停。
* * *
拉赫曼来的时候,带了一台空调。
不是新的,是一台旧的,外壳发黄,铭牌上的字磨掉了一半。他自己搬上来,一个人,从一楼搬到二楼,中间没有歇。
“这台好。”他说,“九三年的,日本产。比现在的新货耐用。”
他把空调放在墙角,蹲下去,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支压力表、一把扳手、一卷胶带。
“你们的空调坏了几天。”他问。
“不知道。”沈砺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那就是坏了很久了。”拉赫曼说,“这个酒店的房间,空调坏一半。老板不修,因为修了要加房租,加了房租就没有人住。”
他把压力表接上,看了两秒,拧了一下阀门。
那个声音沈砺很熟——气体通过狭窄的缝隙,先是尖的,然后慢慢变钝。
拉赫曼不说话。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嘴唇闭着,眼睛只看着手上的东西。
* * *
楼下的车库里,汤米在拆装备箱。
他用一把一字螺丝刀,从箱子的四角开始,一颗一颗拧螺丝。螺丝拧下来,他放在一张白纸上,按大小排成三列。他拧得很快,但每一颗都拧到底,没有滑牙。
箱盖打开,里面是泡沫。他把泡沫拿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地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同时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件坏的东西拆开,把里面的零件摆整齐,看看能不能修。
区别是:拉赫曼修好了会笑一下;汤米修好了不会,他只会把螺丝按顺序拧回去。
* * *
“你们不是第一批。”拉赫曼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擦手。空调已经修好了,出风口开始出风,风里有股霉味,但至少是凉的。
“第几批。”沈砺问。
“第三批。”拉赫曼说,“二〇一四年一批,二〇一九年一批。都是这个酒店,都是二楼,都是靠街。”
“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拉赫曼说,“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房间里有血。”
“谁的血。”
“酒店的血。”他说,“床垫、地毯、墙。血渗进去了,洗不掉,只能换。老板换过一次,后来就不换了,因为下一批还会来。”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袋子里,扳手、压力表、胶带,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沈先生。”他说,“你是警察吗。”
“不是。”
“你是军人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沈砺想了一下。
“我是签了合同的人。”他说。
拉赫曼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比前面两个都让他满意。
“签了合同的人最麻烦。”他说,“军人有命令,警察有法律,只有签合同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空调。
沈砺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工具袋。袋子是帆布的,很旧,侧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
“这个袋子。”
“我父亲的。”拉赫曼说,“他是打鱼的。这个袋子原来装网坠。”
“现在装扳手。”
“现在装扳手。”他笑了一下,“都是重的东西,都要往下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港口。
“你们看见那些船了。”他说。
“看见了。”
“我小的时候,港口只有四条泊位。现在有四十七条,还在修。”他说,“修港口的人来了很多,走了很多。走的时候都会说同一句话:这里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地方。”
“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拉赫曼说,“只是住在这里的人,越来越不像住在这里的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很小,边缘卷了,是他父亲站在一条渔船前面,船头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船名。
“这条船现在在哪儿。”沈砺问。
“在海底。”拉赫曼说,“二〇〇八年,一次风暴。人回来了,船没有。”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
“我们下个月要大选。”他说,“你知道我们怎么选吗?每个投票站外面会站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两个不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会告诉你,你应该投谁。你投了别人,你的名字会被记下来。”
“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拉赫曼说,“记下来本身,就是结果。”
他拿起工具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先生。”他说,“你们不是第一批。”
“第几批。”
“第三批。”
“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拉赫曼说,“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房间里有血。”
“谁的血。”
“酒店的血。”他说,“床垫、地毯、墙。血渗进去了,洗不掉,只能换。老板换过一次,后来就不换了,因为下一批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们的血。”
拉赫曼看着他。
“因为血有味道。”他说,“人血和别的血不一样。我在这个城市当了二十六年警察,我闻得出来。”
* * *
晚上八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沈砺接起来。
“喂。”
没有声音。
不是断线的那种没有声音。断线的时候有电流,有沙沙声,有一种空房间的回响;这个不是。这个是很干净的静,静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呼吸很轻,间隔均匀,每分钟十二次。
沈砺没有挂。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摸出软尺,把软尺的一头压在桌上,另一头拉到窗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量,他只是需要做一件有确定答案的事。
呼吸持续了四十一秒。
然后对方挂了。
他放下听筒,站在那儿。
四十一秒。和装订序列里的那个四十一秒是同一个数——不对,那时候还没发生。四十一秒只是一个数字,一个他以后会反复遇到的数字,此刻它什么都不意味着。
他这样告诉自己。
* * *
“有人在用我们的网。”薇拉说。
她住在隔壁,房间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墙照成蓝的。
“什么意思。”
“这个酒店有一个路由器,一楼前台后面,型号是二〇一五年的。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连了十一个设备。”她说,“我们六个,酒店自己两个,还有三个。”
“三个是什么。”
“一个在四楼,一个在五楼,一个不在楼里。”薇拉说,“不在楼里的那个,连的是同一个网络名称,但不是同一个路由器。”
“伪造的。”
“对。”她说,“有人架了一个同名的热点,信号比真的强。人一进这个楼,手机就会自动连上假的。连上以后,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从他那里过。”
“查得到位置吗。”
“查得到。”薇拉指了一下屏幕,“在对面那栋楼,四层,靠东的第二个窗户。”
她把屏幕转过来。
列表里有一行是被高亮的:
OBSIDIAN-KAL-26-05
沈砺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这是我们的命名规则。”他说。
“是我们的。”薇拉说,“KAL,卡兰;26,二〇二六年;05,第五个项目节点。”
“我们是零四。”
“对。”薇拉说,“我们是零四。这个是零五。”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也就是说,”沈砺说,“公司在这里还有另一个节点。这个节点不跟我们联系,但它知道我们的编号,而且它把热点架在我们对面,信号调到比真的强,让我们的手机自动连上去。”
“对。”
“它为什么要听我们。”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薇拉说,“我只能告诉你,它的加密方式是我们的加密方式,密钥长度一样,握手顺序一样。做这个东西的人手里有我们的配置模板。”
“模板只有三个人有。”
“我知道。”薇拉说,“一个是你,一个是奎因,一个在弗吉尼亚的服务器上。”
沈砺没有再问。
沈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对面那栋楼是六层,四层靠东的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灯是白的,很暗,像是有人把台灯放在地上。
窗帘没有拉。
“他们在看我们。”他说。
“他们不需要看。”薇拉说,“他们只要听。”
* * *
街上。
沈砺去买烟。他不抽,但口袋里一直有,这是一个可以让人站在街边不显得奇怪的借口。
老城的夜是另一种密度。摩托车一辆接一辆,车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长条;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白烟;一群孩子在一个关了门的店面前踢一个塑料瓶;有人把电视机搬到门口,一屋子人围着看一场球。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买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五十来岁,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站在街对面一家金店门口,正在看橱窗里的东西。他看得很认真,像一个真的想买金子的人。
马丁·凯斯。
沈砺没有动。他把烟钱递过去,找回的零钱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沿着街走。
走了三十米,他回头。
凯斯还在原地看着橱窗。但他抬了一下头——不是看沈砺,是看沈砺身后那栋楼,四层,靠东的第二个窗户。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金子。
* * *
夜里十一点四十,全城的广播响了。
诺空有一套老式的公共广播系统,装在电线杆上,喇叭是那种圆锥形的铁皮喇叭,平时用来播政府的通知、停电通告、征兵通知。白天播三次,晚上十点以后不播。
今天播了。
先是三声电流的爆音,然后是一段英语。
录音很旧,磁带的底噪很重,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布。说话的人是一个男人,英语不标准,某些音发得很硬,句尾往下掉。
他在念一串数字。
“……东经九十八度四十七分,北纬十二度二十一分……东经九十八度五十一分,北纬十二度十九分……”
沈砺站在窗边,听着。
这不是坐标。这是某种编号——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如果是坐标,数字的变化应该有规律,而这一串数字的变化没有规律,它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录音一共播了三分零七秒。
念完最后一组数字之后,那个男人停了四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英语,很轻:
“如果你们听到了这个,说明顺序已经乱了。”
广播断了。
全城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一台远处发电机的低鸣。
沈砺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们听到了这个,说明顺序已经乱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段录音不是今天录的。磁带会老化,老化会让高频先消失,所以声音才发闷。这段录音至少有二十年。
他给薇拉打电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说,“全城都听见了。这不是网络攻击,这是应急广播系统。诺空有六十七个喇叭杆,归市政厅管,平时播停电通知。”
“能查到是谁播的吗。”
“播控室在市政厅地下室,一台二〇〇四年的播放器,可以插卡,也可以插磁带。”薇拉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我进了它的日志。”
“日志上写什么。”
“写‘外部音频输入,手动触发,三分零七秒’。”她说,“手动。有人走进那间地下室,把一盘磁带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然后把磁带拿走了。”
“门呢。”
“门没有被撬。”薇拉说,“钥匙在市政厅的行政科,一共三把。”
沈砺看着窗外的街。
街上有几个人站在喇叭杆下面,抬头看。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习惯了。”薇拉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城市的人,每天都会听见一些解释不了的声音。听多了就不问了。”
“录音里那个男人,”沈砺说,“能识别吗。”
“识别不了。太旧了,底噪太高,而且他刻意压着嗓子。”薇拉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能确认:他念的不是坐标。”
“我也这么想。”
“因为坐标是成对的,而且变化有规律。”她说,“他念的是成对的,但第二对和第一对之间没有几何关系。这不是位置,这是编号。”
“什么编号。”
“我不知道。”薇拉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段录音的开头,被人剪掉了一部分。原始文件应该更长,前面有一段被抹掉了,抹得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业余的人做的。”
而它今晚被播出来,是因为有人想让某几个人听见。
* * *
凌晨三点十分,集合点被搜了。
集合点是老城一间关了门的照相馆,卷帘门拉下来,从侧门进去,二楼有一间暗房。他们下午在那里放过一次装备:两个背包、一台卫星终端、一套备用电池、沈砺的靴子。
沈砺到的时候,卷帘门还是拉着的,侧门的锁没有被撬——锁是好的,钥匙孔里没有划痕。
这说明来的人有钥匙。
他上楼。暗房的门开着,红灯亮着,是那种暗房用的红光。
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但翻得很轻。背包被打开,拉链拉到头,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按原样放回去——不是原样,是"整齐的原样",比原来的更整齐。
卫星终端还在。电池还在。
靴子不在。
沈砺在暗房里站了很久。红光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同一种颜色,让人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东西本身。
他蹲下去,看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小片红土。很细,很少,像从鞋底掉下来的。
他伸手捻了一点,在指间搓了搓。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重新装回背包,拉链拉好,背包背好。
“锈。”耳机里是薇拉,“怎么了。”
“有人来过。”
“丢了什么。”
沈砺看着桌子底下那一小片红土。
“一双靴子。”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章 落地》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