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飞云山口·矿途车困

牛峰山前站的勘探队终于勘实了，煤脉厚、值得开，帅府的电报一下到后勤基建处就直接落在陆峰的头上，他当天就着手筹备牛峰山矿洞勘察的事。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带上一个通信兵、一个警卫员，指挥人往军用皮卡上搬数袋米面、几桶粮油、备用油料，都是出远门顺路散给边境流民收容站的接济，已经成为他的出行习惯了。车摸黑出了辽海城南门，沿崎岖边境土路往牛峰山赶。

山路颠簸，好在皮卡性能扎实，日头还没升到中天就到了矿口勘探点。陆峰攥着勘探图纸，围着矿洞里外走两圈，对照岩层走向、矿脉宽度核了三遍数据，心里就有准数了。施工方案的框架在心里搭得七七八八，后续就差细化巷道布局、支护标准。前后没用上一个小时，勘察就收尾了，事办得利索，返程也早。

谁料刚离开矿口不到二里地，走到牛峰山脚下和飞云山夹道的地方，皮卡猛的一抖，发动机吭哧两声，彻底熄了火。警卫员跳下车掀开车头盖捣鼓半天，车子依旧纹丝不动。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全是荒山秃岭，风卷着尘土打旋，陆峰知道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背着手往路边土坡下走几步，四下一望，瞅见山坳里另一条出辽海边境的路边上藏着一间有些年头的厂房，旧是旧了点，面积还挺大的。围着修过不知多少次的砖混围墙，门口挂着个破旧的修理所的铁皮牌子。他带着警卫信步走过去，隔着半掩的铁门缝隙往院子里扫一眼。

院里几个年轻人正忙活，几个老人妇女往后院走，依稀能听见后院孩童的嬉闹声。陆峰感觉这里多半还是个收容站。里面的人似乎发现门外有动静，都抬眼望过来，手上的活顿了顿。

几个年轻后生从屋里窜出来，手上端着枪。陆峰身后的警卫员立刻把枪端了起来。

对面的人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话，先把枪收了。

陆峰心里隐隐觉得有点怪，但瞧着对面收了枪，便抬手示意警卫把枪放下，对着院里扬声喊了一嗓子：“你们当家的人呢？”

正中间那间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文远从里头走出来。他刚在里头跟林默核对巡山名册，听见动静先冲门后偏了偏头，示意林默自己看着办，这才走到院门边，面带微笑，语气恭谨：“领导。”

陆峰瞅了一下门缝里面满地的枪械零件和院子里这两台破烂越野，却也没多在意，开门见山：“会修车不？军用皮卡，抛锚了。”

“会，您稍等，马上来！”文远答得干脆，他回头冲院里喊了声：“章北，带上工具跟我出来一趟，有活。”里头应了一声，章北拎着工具袋快步跟出来。他一路跟着蹲车头前打下手递零件，话不多，手脚麻利。陆峰站一旁瞅着，随口问：“你们这收容站多少人啊？”

“领导，我们这就一收容站带着开的修理所，连老带小一百三十来口，多半是没家可归的可怜人，在一起相互照应罢了。”文远手上不停，如实答道。陆峰又问了问山口生计来源、日常补给、周边土匪和私人武装分布，文远都一五一十说了，不隐瞒也不叫苦，平平实实。没多大功夫，发动机嗡的一声重新转起来，陆峰有点意外。他手底下工兵不少，论修车的麻利劲儿、稳妥劲儿，竟还不如这山口里的流民主事。他当即起了招揽心思，便道：“手艺不赖啊，跟我回辽海，进后勤工兵队，待遇指定比这儿强得多。”

文远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领导，不是我不想，主要是这一大家子人，我得守在这看着点，我得护着他们。”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弟弟在辽海城南兵工厂做工，也是干维修的工兵，手艺不比我差。”

陆峰闻言，心里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追问：“你弟弟叫啥？”

“陈川。”文远道。陆峰把这名字默默记心里了。他转身让警卫员把车开到修理所院子门口，后车厢门拉开，他指着里头两桶油料、两袋白面、两袋大米，对文远道：“这些就当修车的工钱。正好我这次出来也是探查民情，这点东西给大伙贴补贴补生计。”

文远瞅着车上的米面粮油，上前陪着笑：“谢谢领导！”

陆峰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又泛起那种熟悉又古怪的感觉。他忽然动了个念头，想见见那个从这山口走出去的陈川。

陆峰背着手，顺着院子往山口方向望了望，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几个正在打闹的小娃娃，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们这山口有人有枪，又在边境上，为什么不在山上修两座碉堡？”

文远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我们就三四十个人能打，碉堡太难养了，又得干活又得守家。”

“没那么麻烦。”陆峰指着两侧的山梁，“牛峰山半山腰修一个，飞云山半山腰修一个，卡着下面出入境的大路。一边放两支射程远的枪，没有大规模入侵的情况下，三五个人就能把这条主干道封得严严实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文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心里一动，顺势又请教了修筑的方法。陆峰指着山口地形随口点拨了几句，说着又想起矿上的事，便道：“这离矿口近，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过两天矿工队伍就要进场开工。辽海那边物资周转、搭帐篷都费时间，我看你们这收容站院子也宽敞，倒不如先让工人住你们这收容站，你们腾几间空房出来。矿上会有一个工兵排过来负责专业牵头，周边有想挣口粮的壮劳力也可以到矿上帮忙，全按工兵待遇发粮发钱，饿不着。”

文远一听眼神都亮了，不但给站里的人又找到一份活计，还能有现成的正规军驻扎保护，至少以后人再多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他连忙应下：“领导放心，这事交给我，指定办得板板正正，绝不含糊！”

陆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皮卡卷起一路尘土往辽海城方向去了。

回到辽海后勤处，陆峰头一件事就是批了条子，调三辆卡车的生活物资、工具耗材，直接送往飞云山口修理所。坐在办公桌后，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又浮现山口那主事的模样，还有那个名字 —— 陈川。一个山口流民出身的工兵，能在城南兵工厂站住脚，手艺还不比他哥差？

当晚，城南兵工厂的后勤主管罗虎就被请了过来。

罗虎进门就调侃：“哟，太子爷今天怎么想起临幸小的了？”

“您老人家这破主管做上瘾了？”陆峰也调侃回去，“坐，最近厂里咋样？”

“上半年产能还一般般，下半年技术科改了几次生产方案，我后勤这里也做了些调整，今年的产能上去了一大截。”

陆峰斜眼看着这老兵油子：“好不好看得真看到了才知道。产能是怎么提上去的？你脑子又多开了一窍？”

“这次不是我，是技术科来了个年轻人，比你还年轻，现在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罗虎压根不搭理陆峰的眼神。

“陈川？”

罗虎这回搭理陆峰的眼神了，还有点小震惊：“你咋知道？”

“我今天刚从飞云山口回来，修理所那个当家的……”陆峰刚开口述说缘由。

“那文远是陈川大哥，兄弟俩都是人才。”罗虎笑了，一把抢过话题，“飞云山口那渠道还是我亲自跑着立起来的，文远是个明白人，我看行。”

陆峰想起院里那些见了当兵的也不慌的流民，又想起那个叫文远的大当家，心里不由豁然开朗，嘴上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抬眼看着罗虎：“那麻烦罗大主管回厂里通知一声，明天早上我来厂里看看。各部门的负责人，大到厂长主管，小到组长、产线负责人，都来开个小会。”

城南兵工厂·厂区大考

第二天，罗虎像模像样地跟陆峰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少帅，陈川干的。报废区那堆废品军械，现在都变成账面上的粮食油料和黄金库存了。我们只管派车拉出去，剩下的只管进账，都是这俩兄弟搞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陆峰简单扫了一眼，没接他这茬，转身往小会议室走，让各部门的人落座。先点了夏禾：“今年的产线故障排查解决效率和成品分配走向，说说。”夏禾桩桩件件都点了出来，精准高效。陆峰微微点头。

问到后半程，他话锋一转，点了陈川的名字：“陈川，我问你两件事。第一，眼下三条军械生产线，还能挖出多少技改余地、产量能提多少；第二，结合辽海的安民政策和备战方针，如何有效发展辽海境内主城外的优质生产力？”他顿了顿，“你能给我一份能落地的方案吗？”

满屋子人都有些意外——这种横跨造械、后勤、安民三摊的方案，向来是老资历的管理层牵头，陆峰却点了个入伍不到一年的年轻工兵。

陈川起身应声：“是。”他先答第一件，语气平稳：“设备技改余地不大，瓶颈在人。三条线产量封顶，但合格率还差一成多——熟手生手出的活差得远。分级考核、以老带新，合格率提一成，有效产能就提一成。”

答到第二件，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收容站管饱，但只是让人活着。往前走一步：发良种农具，让流民自己开荒建家园，派工兵匠人帮扶，收容站扩成镇子。人有了地和房子就有了归属感。人稳住了，粮自产、兵源有底，平时种地做工，战时扛枪上阵——这才是主城外的生产力。”

满屋子人静了下来。

陆峰没作声，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产能瓶颈在人，这他知道。可“收容站只是让人活着”这句话，他没料到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工兵能说出来——辽海这些年靠收容站安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这年轻人一句话点破了：管饱是战时权宜，不是长久之计。他看了陈川一眼，又简单了解了一下各部门的情况，草草散了会。

陆峰一回到住处就亲笔写了两封举荐信：陈川保送辽海军事学院，主修军工制造与军事科技，旁听军事指挥；夏禾保送辽海工业学院，主修军械物资管理，辅修城工营建。

一个科班生，一个野路子，陆峰想着这俩人，又拿起了一份军管转法治的大纲蓝本。

举荐信连夜报帅府兵备口子备了案。办完这些，夜已深了，他熄了灯歇下，脑子里却还转着飞云山口那道口子：山里一个文远，城里一个陈川，那个地方，究竟还有怎样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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