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开面

省城的铺面，在布行街东头，第三间。

门脸不大，两开间，檐下挂了两块牌子——左"丰"，右"合"，木牌让沈曼青找人上了两道桐油，日头一照，金晃晃的，老远就能瞧见。

霍辽辽站在门槛外头，没急着迈。

明远蹲在台阶上，拿那枚磨亮的石子，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划出个歪歪扭扭的"一"字，划完了，抬头看她。

"姐，进去啊。"

"等。"

等什么，她没说。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布行街一天的热闹，慢慢醒了。挑布的挑夫，踩着独轮车，"吱呀吱呀"从她脚边过；买布的婆子，挎着竹篮，在隔壁铺子门口探头探脑；远处瑞丰号的门板，"哗啦哗啦"一块一块卸下来，阮管事站在门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掸一下，抬眼往这边看一眼。

霍辽辽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挨个摸了一遍。

印，凉。子，凉。布，温的。

够了。

她抬脚，迈过门槛。

铺子里的地面是新铺的青砖，踩上去"嗒嗒"响。靠墙两面架子，空的，等布上架。正中一张柜台，老榆木的，沈曼青从瑞丰库房里拨的，桌面上还留着上一家铺子刻的账痕，一道一道，像旧年的疤。

她走到柜台后头，站定。

明远跟进来了，石子不划了，攥在手里，站在她旁边，仰着脸，看她。

"姐，咱这布，挂哪儿？"

"不急。"

她从柜台底下，把那四匹"一寸合织"搬出来，一匹一匹，在柜台上摊开。粗布，巴掌宽，四匹排开，像四条从黄土梁上牵下来的路，搁在这省城的铺面里，糙是糙，可搁得住。

她拿指头在布边上，那四道月牙掐痕上，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到第四道，手停了。

门外，脚步声。

不是挑夫，不是买布的婆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跟半舫斋廊下那天的，一个响法。

她没抬头。

靴声停在门槛外。

"霍掌柜。"

不是林砚秋。

是陆敬之。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的夹袍，没浆领，袖口松着，那颗黑痣让晨光一照，清清楚楚。他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像在等谁许可。

"陆先生。"她把布边上的手收回来，搁在柜台上，"今儿不端茶，改逛铺子了？"

"逛。"陆敬之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四匹粗布，看了很久。

"一寸合织。"他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字，声音平平的，"粗是粗。可搁在这省城的铺面里，不怯。"

"陆先生是头一个夸的。"

"不是夸。"他从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搁在那匹布旁边，"是买。头一匹，我包了。"

霍辽辽看着那锭银子。

"陆先生拿银子，买我的粗布——"她顿了顿，"是买布，还是买路。"

"都是。"陆敬之把袖子拢了拢，"布我拿回去，裁一身里衣。省城的细布贴肉穿，滑，可凉。你这布糙，可暖。"

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银子是干净的。你收。"

霍辽辽没接。

她拿指头，在银子边上，叩了一下。

跟叩茶盏，一个记法。

"陆敬之，"她看着他，声音不高，"你那盏凉茶，养得怎么样了。"

陆敬之的手指，在袍袖里，微微蜷了一下。

"凉透了。"他说，"透到碗底都结了冰碴子。再不端起来喝——就该碎了。"

他看着她，那双干冷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又浮上来了一丝。

"霍掌柜，你这铺子开了，省城就多了一双眼。往后盐务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把那锭银子，又往前推了半寸，"我这身里衣，替你挡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盏茶，我端不动了。你要是肯——替我，温最后一回。"

他走了。

靴声，一声一声，往布行街西头去了。

霍辽辽看着柜台上那锭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银子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掂完，搁进柜台抽屉里，跟那枚"丙"字印，挨着放了一处。

"明远。"

"嗯？"

"去，把布挂上。"

明远跳起来，搬了条凳子，踩上去，把那四匹布，一匹一匹，往墙上的架子挂。挂到第三匹，他回头，咧着嘴：

"姐！你看！像不像咱高庙湾的旗！"

霍辽辽抬头。

四匹粗布，挂在架子上，让从门口灌进来的风，一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像旗。

像一面从黄土梁上扛下来的、还没染色的、粗粝的、硬邦邦的旗。

她没说话。

她伸手，从怀里，把那条拼布摸出来，搭在柜台角上，让风也吹着。

一寸，一寸。

一寸，一寸。

门外，布行街的喧闹，慢慢起来了，人声、车声、梭声、讨价还价的声，混在一处，像一条河。

她站在柜台后头，站在"丰"和"合"两块牌子底下，站在那四面挂着粗布的墙中间，站在那条拼布和那锭银子中间——

等着。

等省城的第一阵风，来翻她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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