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酒是高庙湾的老钟头拎来的。
半坛高粱烧,坛口拿红布扎着,红布还是从自家被面扯的。老钟头把坛子往账房桌上“咚”一搁,咧着没牙的嘴:“霍家小姐,我不懂什么引不引的,就知道今儿这盐,是我的盐,也是你的盐。喝一口。”
霍辽辽没推。
她倒了半碗,先敬灶台方向,第二碗才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
屋里就这几个人:王掌柜、明远、公益堂那位管账老先生,还有几个跑前跑后没走开的伙计。没人说场面话,碗磕着碗,账房里一股子汗味、盐味、酒味,混着灯油香。
霍辽辽不爱这种热闹。
可她坐在当中,一碗酒喝到底,没躲。
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觉得——活着,是件能咬出滋味的事。
明远喝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惹得一屋子笑。老先生拿袖子给他抹,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霍辽辽看着弟弟那张糊成花猫的脸,心里那点一直烧着的火,忽然软了一瞬。
前世她死在井里的时候,明远才多大?十二岁,瘦鸡似的,被贾家的人从台阶上踹下去,后脑磕在石棱上,连声都没哭全。
她把碗搁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明远。”
“咳……嗯?”
“明天起,你跟着王掌柜去趟盐道。”
“啊?我去?”
“你去。”她看着他,“账你认得,路你得自己踩。咱们霍家的盐,不能只会在高庙湾的秤上称——得知道它从灶口走到盐客手里,哪一步硌脚。”
明远把咳憋回去,胸脯一挺:“我去!”
满屋子又笑。
笑着笑着,霍辽辽就听见了——院墙外头,有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风。是靴子踩在碎瓦上,收脚收得急,还是漏了一声。
桌边的人都还在笑,只有她不笑了。
她没看门口,没动声色,只把空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像意犹未尽。
那道目光,早就钉在窗纸上了。
窗纸上没人影。可窗棂下头那截阴影,比白天长了一寸——有人站在外头,没走。
她知道是谁。
这人要是来办事,不会踩碎瓦;要是来偷听,不会让她听见。他是故意的,踩那一声,是告诉她:我在。
林砚秋的规矩,她已经摸着一点了。
霍辽辽没点破。她等酒散了,伙计们各自回去,明远趴在她腿边就睡着了,鼾声小得像只猫。她把灯芯挑暗,没灭。
然后她从账案底下抽出今天那本收盐账,翻开最后一页。
她要做的那件事,跟那碗酒没关系,跟庆功也没关系。
她开始对数字。
九十一担盐,一两七钱,现结——这是面上。底下她还记了另一笔:义仓券两百三十七张,折盐多少、三个月后兑现多少、中间周转几次。算盘拨到第三遍,她的手停了。
不对。
义仓券兑进来的现洋,比她下午估的多出四十块。
不是伙计算错了。是有人往券里,多塞了一笔。
她把那两百三十七张券的存根一张张过,过到第一百八十一张,指尖顿住——这张券的戳,跟别家不一样。霍家的红泥、公益堂的蓝印都在,可蓝印底下,极淡极淡,压着一道半环形的暗纹。
不是戳,是印泥蹭的。
她认得那道暗纹。
丙七。
林砚秋那枚围棋子——黑子边上一道磨痕,她见过。那道半环,是棋子磕在印泥盒边沿蹭出来的形状。他往公益堂送券的时候,袖里的棋子蹭过了印泥,再按下去,就留了这么个连他自己都没瞧见的影。
四十块大洋。不多,不够买一担好盐。
可这是往她的局里,落了一颗她没请的子。
霍辽辽盯着那道暗纹,很久没动。
她想起那天在公益堂后院,他攥着黑子说“你别问”;想起劈柴的斧背磕在青石上那一声;想起枕头底下压着的那颗、她押过去的黑子。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装过干净。
可他也从来没拿这颗子,换过她一句谢。
今天这场庆功,他没露面。他站在墙外头,踩碎了一片瓦,告诉她“我在”;又往她的券里,悄悄垫了四十块,连个响都没留。
霍辽辽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酒意,烧得有点发疼。
不是因为那四十块。
是因为她太明白了——这世上肯替她把后背挡一刀还不准她知道的人,她前世没碰着一个。这世碰着一个,偏偏还是个浑身是谜、连名字底下都压着三层的人。
她怕这个。
她不怕贾鸿昌。贾鸿昌的刀是明的,她接得住。
她怕自己有朝一日,算账算到他身上,算不动。
“霍东家。”
窗户外头,果然是他。
声音隔着一层窗纸,比风还轻。
霍辽辽没抬头:“进来。”
窗子被推开了,没吱呀一声——他早把窗栓的松紧摸透了。
林砚秋翻窗进来,靴底干净,没带一点夜露的潮。他站在桌前,看见灯下摊着的券和算盘,眼睛里那点不动声色的光,微微一凝。
她看见了那一点凝。
“你会算到。”他说,不是解释,是陈述。
“四十块。”霍辽辽把那张第一百八十一号的券推到他面前,“你蹭的印,半环,棋子磕的。”
林砚秋低头看了那道暗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券从桌上拿起来,慢慢撕了。
“那就不该留。”
“撕了,钱就算不清了。”霍辽辽盯着他,“你既垫了,就该入我的账。我霍辽辽的债,不兴黑着走。”
“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他没答。
他把撕成两半的券搁回桌上,指尖压着,像压着一颗没落的子。
“高庙湾后头那几户,今冬灶里缺柴。盐收得上,灶不能断。这点钱,是柴钱。”他顿了顿,“算不到你霍家的账上,也不算我的情。”
霍辽辽看着那两半张券。
灶户缺柴。
这件事她白天忙得脚不沾地,真没顾上。贾家断的是灶户的盐路,她保住了盐路,却差一点,把灶口的柴给忘了。
他看见了。
她没气的。一点都没有。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发颤。
“林砚秋。”她把那两半张券拢过来,对齐,拿指头压平,“柴钱我出。你这四十块,我记你名下,利息照旧——一颗子。”
他看着她。
“你撕了它,我照样认。”
廊下槐树影晃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这回没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一道深一点的缝。
“你没必要什么都记清。”
“我有必要。”霍辽辽把对齐的券折好,夹进账本里,“记不清的账,会烂。烂了的账,会要人的命。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舍不起。”
屋里静了很久。
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沉了。
林砚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明远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回来。
“你弟比你醒得早。”他忽然说。
“嗯。”
“你教他的,不是算账。”
“是认人。”霍辽辽把账本合上,“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得先认得谁递的是柴、谁递的是刀,才配碰账。”
林砚秋垂下眼,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跟她在桌沿叩的那一下,一个轻重。
她看见了。
“你今天在棚里,”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说给灯听,“那三句话,破得干净。”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该知道,”霍辽辽站起来,隔着一张桌看他,“我霍辽辽能自己把贾鸿昌的嘴堵上,也能把孙五那条线拽出来。我缺的不是你替我挡的刀。”
她往前走了半步。
“我缺的,是一个敢把棋子亮在我面前、又不替我做主的人。”
林砚秋没退。
灯苗在他眼底跳着,那点光,又冷又稳。
“你还没到能看见全盘的时候。”
“我知道。”她没逼,“所以我没问你是谁。我只在等——等我分量够了,你自己把这局棋,摊开给我看。”
她把账本抱回胸前,那张补好的券夹在里头,硌着铜钥匙。
“你那颗子,我收着。下回再往我券里垫钱,记得把印蹭干净点。”
这回,他笑了。
很轻,几乎没声音,只是嘴角那一点松动,跟那夜在青石前头一模一样。
“好。”
他翻身出了窗,靴底没再响一声。
窗子被风带上,咔哒一响。
霍辽辽站了一会儿,低头,把账本翻开,在第一百八十一号那张补好的券边上,拿炭笔点了一颗小小的棋子。
黑的。
旁边她写了四个字,字很轻,像是只写给他一个人看:
“我看见了。”
她把灯吹了。
屋里只剩明远小小的鼾声,和窗外黄土梁上滚下来的风。
霍辽辽没睡。
她抱着账本坐在窗下,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马蹄,不是信鸽,是夜风吹过盐棚那两根杆子,呜呜的,像谁在吹一支没谱的调。
她知道,今夜这一局,她赢了。
不是赢了贾鸿昌。
是她终于站在了那个位置上:有人替她落了子,她看见了,接住了,还把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没被护成笼里的雀。
她是被当成对手,摆在棋盘上了。
风再吹过来,盐屑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她把脸埋进账本里,闭了一息眼。
等她再睁开,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盐还得收,账还得算,贾鸿昌的话还挂在耳边——“盐引的命,我要定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
“那就来拿。”
她对着那线天光,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却稳得像钉进黄土里的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七十六章 谁执黑》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