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是第三天晌午,才回到学庄镇的。
一进镇口,她就觉出气氛不对。往日热闹的街面上,人少了大半;几家铺子的门板,也半掩着;路过的行人见了她,都远远地绕开,连招呼都不敢打一声。
她心里一沉,没有回家,先去了盐码头。
码头上,封条果然又多了三道。货棚、驳船、账房的门口,都糊上了新封条,比她那日见到的,还要多。船工们一个不见,整个码头,死寂得可怕。
她正要看个仔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辽辽,你可算回来了!”
是常掌柜。他脸色蜡黄,压着嗓子道:“出大事了——督办府的人,昨日晌午亲自来了!佟督办,亲自来了!”
霍辽辽的手,猛地一顿。
她前世,从未见过佟某人亲自到镇上来。那时的佟某人,高高在上,连督办府的衙门都不肯挪一步,只用一张张盖着印的文书,就把霍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来镇上,意味着什么?
前世,佟某人要置霍家于死地时,也是先收盐引,再夺码头,最后一纸文书,把霍家名下所有的产业,尽数“充公”。他从不亲自动手,只用刀。
这一次,他却亲自来了。
这说明,他急了。也说明——她手里那张假封条、那道折子,当真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亲自来了?”她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晌午,带着一队亲兵,浩浩荡荡就进了镇。”常掌柜道,“一来就占了咱们镇上那座老商联会馆,说是督办府要在学庄镇‘督盐查务’,勒令全镇盐号,今日巳时,都到会馆听宣。这不——镇上的掌柜们,今儿一早就都被叫去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几个。”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佟某人果然沉不住气,亲自到学庄镇来了。他来得这么快,多半,是叶承安已经把“霍家不肯低头”的话,带回了督办府。他一到镇上,第一件事,就是拿全镇盐号开刀——为的,是让霍家在满镇人面前,孤掌难鸣。
“常叔,”霍辽辽道,“他宣的,是哪些盐号?”
“凡是沾着盐字的,一家不落。”常掌柜道,“连咱们码头上那几个替人转运盐货的小铺子,都给叫去了。”
“那他宣霍家没有?”
“宣了。”常掌柜迟疑道,“可昨儿您不在,霍老爷……霍老爷说,霍家行的盐,有盐引、有路引,不该跟那起子来路不明的盐号混在一起听宣,就没去。”
霍辽辽心里一凛。
她知道,爹这是硬撑着,替她扛了一日。可这样硬顶,不是办法。佟某人要的,就是逼霍家落单,好一个个收拾。
“常叔,”她沉声道,“霍家那些盐号掌柜,现在都在会馆里?”
“在。从昨儿晌午起,就没让走。”
“好。”霍辽辽道,“我知道了。常叔,你替我盯着码头,别让人动了霍家的货。我去会馆,会一会这位督办。”
常掌柜脸色一变:“辽辽,你可别冲动!督办府的人,那可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姑娘家……”
“常叔,”霍辽辽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不是去冲动的。我是去——见见这位把霍家往死里逼的人,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她说完,转身,朝镇上那座老商联会馆,大步走去。
老商联会馆,坐落在学庄镇正街中央,是镇上商户议事的地方。平日里门庭冷落,如今却门禁森严——门口站着两排执刀的兵丁,进出都要盘查。
霍辽辽走到门口,一个兵丁横刀拦住:“督办府在此督盐,闲人不得擅入!”
“劳驾通禀,”霍辽辽不慌不忙道,“学庄镇霍家,霍辽辽,奉督办之命,前来听宣。”
那兵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进去通报,会馆里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必通禀。霍大小姐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正是佟某人的声音。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会馆大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镇上的盐号掌柜、转运号掌柜,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堂上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端坐其上——那人生得白净,穿一件团花绸袍,手里转着一串玉珠,脸上带着三分笑,眼底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威压。
正是盐务督办,佟某人。
霍辽辽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那座宅院的后堂里。那时她跪在地上,求他看在一张旧交情的份上,给霍家一条活路。佟某人连正眼都没瞧她,只让叶承安把她的凭证一份一份“核验”进去。
这一世,她站直了身子,看着堂上这位督办,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霍大小姐,”佟某人抬眼,慢悠悠道,“你来得正好。本督昨日宣召,满镇盐号都到了,独独你霍家,没来。怎么——是瞧不上督办府这点面子?”
“督办大人恕罪。”霍辽辽道,“昨日民女不在镇上,家父年迈,一时不敢擅自做主,怠慢了督办。今日民女特来领罪,也特来——向督办讨一句明白话。”
“明白话?”佟某人笑了,“霍大小姐要讨什么明白话?”
“民女想问,”霍辽辽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督办大人封我霍家盐码头,说霍家夹带私盐。这罪名,可有凭据?”
满堂一静。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掌柜,此刻一个个悄悄抬起了眼,偷看着堂上这一老一少。佟某人脸上的笑,没有变,手里的玉珠,却停了一停。
“凭据嘛……”他慢悠悠道,“自然有。本督督办西北盐政,密报霍家盐码头夹带私盐,先封后查,核清了再放行。霍大小姐若觉有冤,尽可递状子申辩。”
“民女正是来申辩的。”霍辽辽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封假封条,双手呈上,“督办大人,这是封我霍家码头的封条。民女斗胆,想请督办大人,当着满镇盐号的面,验一验这印——到底是督办府的真印,还是有人,冒用督办府的名头,假造出来的?”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
“假印?这……这可了不得!”
“霍家这是……要当众验督办府的印?”
“胆子也太大了!”
一个胆大的转运号掌柜,凑到霍辽辽身边,压着嗓子道:“霍大小姐,你手上,真有督办府的假印封条?”
“真有。”霍辽辽道,“封条就在这儿。谁想看,都可以看。”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霍辽辽平静道,“我只是想让督办大人知道——霍家不是没凭没据,可以由着人拿捏的。”
佟某人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他盯着霍辽辽手里的封条,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霍大小姐,你说这印是假的——你可知道,单凭这一句话,本督就能治你一个‘藐视官署’的罪?”
“民女知道。”霍辽辽平静道,“可民女更知道,督办大人执掌西北盐政,若是有人冒用督办府的印、假充差役、四处封人码头——这件事要是捅出去,第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是督办大人自己。”
佟某人手里的玉珠,猛地攥紧。
他盯着霍辽辽,那温和的面皮底下,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却比不笑还要瘆人:“霍大小姐,好一张利嘴。你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本督,当众对簿了?”
“民女不敢跟督办对簿。”霍辽辽道,“民女只想讨一个公道。霍家的盐,是官盐;霍家的账,是明账。督办若要封霍家的码头,就请拿出一张真印的封条来。若拿不出来——那就请督办大人,还霍家一个清白。”
满堂的掌柜,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佟某人盯着霍辽辽,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堂来,在霍辽辽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霍大小姐,本督念你是个姑娘家,年纪小,不懂事,方才的话,只当没听见。本督再问你最后一遍——那方乌木牌,你交,还是不交?”
霍辽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督办大人,那方乌木牌,是霍家祖上传了四代的旌功之物。它若是能镇得住公道,霍家自会握着它;它若是镇不住公道——那这西北盐路,也就没有公道可言了。霍家的牌子,谁来,也不给。”
佟某人盯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霍大小姐,你可知那方乌木牌,到底是什么?本督今日实话告诉你——那牌子,不是寻常的旌功之物。它是西北盐路二十年的‘总钥’。谁握着它,谁就能号令这盐路上,大大小小几十家盐号。”
霍辽辽心里,猛地一震。
“总钥”二字,她不是第一次听。柜底之账上,郑富贵留下的那句“钥匙在盐”,林砚秋字条上的“钥匙在盐”,都指向这同一个东西。可佟某人怎么会知道乌木牌是“总钥”?
“督办大人,”她压下心头的震动,平静道,“民女不知道什么总钥不总钥。民女只知道,这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牌子,谁来,也不给。”
佟某人盯着她,忽然笑了:“不知道?好。霍大小姐既然不知道,那本督就更要看看,这块‘总钥’留在霍家,到底还能保霍家几日平安。”
佟某人的脸上,终于彻底没了表情。
他盯着霍辽辽,那眼底的阴冷,几乎要凝成实质。良久,他忽然点了点头,转身,重新坐回那把太师椅上,慢悠悠道:“好。霍大小姐骨头硬,本督佩服。那就——公事公办。”
他一挥手,堂下一名师爷应声上前,捧出一卷文书,当众宣读:“查学庄镇霍氏盐号,夹带私盐,抗拒稽查,藐视官署,本督依例,暂夺其盐引之权,盐货尽数封存,听候核验!”
满堂哗然。
“夺盐引!这可……这可要了霍家半条命啊!”
“霍家这回,怕是真的栽了!”
佟某人听着满堂的喧哗,脸上的笑,又渐渐回来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霍辽辽,像是在看一只再也翻不起身的困兽:“霍大小姐,盐引一夺,霍家的盐路,就断了。没了盐路,霍家还能靠什么活?你年轻,骨头硬,可本督今日就告诉你——在这西北,本督说谁是私盐,谁就是私盐。你要跟本督斗,还早得很。”
霍辽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夺盐引的文书,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慌乱。
她抬头,看着佟某人,一字一句道:“督办大人,盐引是朝廷发的,不是督办府发的。大人要夺,只管夺。可民女想提醒大人一句——盐务总署沈署正那儿,已经接了霍家的封条,备下了一道折子,这几日,就该递上去了。”
佟某人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盐务总署?”他猛地站起身,“你……你去找了沈某人?”
“民女找的不是沈署正。”霍辽辽道,“民女找的是——公道。督办大人若觉得霍家的盐引,能凭一纸文书就夺了去,那不妨,等总署的折子递上去,看看上峰,信不信督办大人这张‘私盐’的口供。”
满堂的掌柜,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佟某人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料到,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竟敢把官司,捅到盐务总署去。他更没料到,一向懦弱、从不敢管事的沈署正,竟真的接了她的封条。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满堂的目光压着他,那句狠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好,霍大小姐,你棋高一着。不过——本督倒要看看,沈某人那道折子,递上去,是帮霍家翻身,还是帮霍家,更早地下黄泉。”
他说罢,一甩袖子:“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封条先留着,账,慢慢核。霍大小姐——咱们,来日方长。”
他带着那一队亲兵,浩浩荡荡地走了。
霍辽辽记得,前世,佟某人也是这么走的。
那一年,霍家的盐引被夺,码头被封,最后一船盐货,烂在河上。她四处求告无门,最后跪在督办府门前,从日头高挂,跪到月上中天。佟某人连面都没露,只让叶承安出来,丢给她一句话——“识相的,就早早上路。”
那句话,她记了整整一世。
这一世,她不会再跪在任何人门前,也不会再等任何人,来“开恩”。
满堂的掌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望向霍辽辽,眼里带着几分惊异,又带着几分复杂。
人群散去时,杜掌柜、穆掌柜几个老掌柜,都凑了过来。杜掌柜红着眼道:“辽辽,你今日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不豁出去,霍家就没命了。”霍辽辽道,“杜掌柜,几位叔伯,今日多谢你们,没有在佟某人面前拆霍家的台。”
“拆什么台!”穆掌柜一拍桌子,“佟某人要夺霍家的盐引,这是要把咱们镇上所有盐号,一个个都捏在手里!辽辽你今日当众跟他叫板,是替咱们这些商户,出了口气!”
霍辽辽站在那里,看着佟某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分轻快。
她赢下了这一局。可她清楚地知道,佟某人那句“来日方长”,不是说说而已。他今天被她当众逼到墙角,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沈署正那道折子,究竟能不能压得住佟某人——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时,人群里,孙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手:“辽辽,今日这仗,你打得漂亮。婆婆看人看了一辈子,没看错你。”
霍辽辽心里一暖:“多谢婆婆。”
“可辽辽,”孙婆婆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佟某人那个人,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多少知道些。他今日被你逼到那份上,还笑得出来,说明他手里,还攥着没亮出来的牌。你……要当心。”
霍辽辽心里一凛:“婆婆,您是说……”
“我没什么证据。”孙婆婆道,“可婆婆凭着一双老眼,看得出——佟某人今日走的时候,那眼神,不像吃亏的人的眼神。他那是……要去搬救兵的眼神。”
“搬救兵?”霍辽辽心里一沉,“婆婆,佟某人他……还能搬谁来?”
“这就说不准了。”孙婆婆低声道,“督办府上头,还压着人。佟某人这些年在西北横着走,靠的,可不全是他自己。他若真把上头那位请动,你手里那张封条、那道折子,怕就不够用了。”
霍辽辽握着乌木牌的手,紧了又紧。
霍辽辽站在原地,望着会馆门外,佟某人车队扬起的尘土,心里那根弦,一点点,又绷紧了。
她忽然想起林砚秋那句话——“敲开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佟某人亲至学庄镇,这是她一整个前世,都未曾经历过的变数。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恐怕不是她手里一张假封条、一道折子,就能挡得住的。
她握紧怀里的乌木牌,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无论如何,霍家的牌子,她要护住。
霍家的盐路,她要夺回。
那些欠霍家的公道,她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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