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连滚带爬地出了霍府大门,那两扇朱漆门板“咣”一声合上,带起一阵凉风。霍启昌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一把将霍辽辽拽进正厅,反手关上房门,压着嗓子,又急又怒:“辽辽,你方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通匪,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抬起眼,慢慢道:“爹,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套。贾二爷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咱们霍家的盐引。”
“盐引?”霍启昌眉头一拧,“盐引是祖上传下的买卖,他贾家自己也有盐号,怎么会觊觎咱们的盐引?”
“因为咱们霍家的盐引,压在省城盐务督办佟某人的案头上,是一张他够不着、又垂涎了许久的印子。”霍辽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霍启昌心上,“贾鸿昌借联姻的名义,让咱们放松戒备;等他动手那日,官兵一进门,扣一个‘通匪’的罪名,盐引没了,人也没了。这叫一石二鸟。”
“你……”霍启昌盯着女儿,眼底写满了不信,“这些你从哪听来的?辽辽,爹知道你这几日心里不痛快,可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贾家跟咱们来往二十年,你娘那身云锦,还是贾二爷托人从南边带来的……”
“爹。”霍辽辽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轻下去,却更冷了,“您还记得去年腊月,贾二爷托人送来的那匣‘年礼’吗?里面那对白玉镇纸,是不是被您亲手摆在了书房里?”
“是……怎么了?”
“那对镇纸,是空心的。”霍辽辽道,“夹层里藏着一枚暗扣,是省城佟某人那边的标记。爹,您以为贾家是在跟咱们交好,其实从去岁起,贾鸿昌就往咱们府里,安了一双眼睛,一双手。”
霍启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霍辽辽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他把这一层转过来。良久,霍启昌才哑声道:“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报官?报给谁?佟某人正巴不得咱们去撞他的刀口。”
“报官没用,那就先断他的刀。”霍辽辽道,“明夜迎亲前,我要先一步,把‘通匪’这顶帽子,从咱们霍家头上摘下来,栽回他贾家自己头上去。”
“怎么栽?”
“郑富贵。”霍辽辽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贾鸿昌安在咱们家里的这只眼睛,明夜之前,我要让他反咬贾家一口。”
入夜,霍府前后院都落了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檐下摇晃,把青砖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霍辽辽没有回房,径直往账房走。郑富贵正坐在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脸上堆起笑:“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郑先生,我来问你几个数。”霍辽辽在门槛上站定,没有进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去年秋,贾家从咱们商号赊走的那批棉布,账上记的是‘货款未清’,可我记得——那批布,其实早就被当作‘人情’,送去了省城佟某人的官邸。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记?”
郑富贵拨算盘的手,猛地顿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脸上那层笑照得有些发僵。他缓缓放下算盘,抬眼看向霍辽辽,干笑了一声:“大小姐说笑了,那批布……是赊给了贾家,贾家说了过完年就结清,怎么会跟省城的督办扯上关系?”
“是么。”霍辽辽也不争辩,只是道,“那郑先生,你抽屉里那张银票——面额一百大洋,是三天前,谁送来的?”
郑富贵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那口抽屉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喉结上下滚了滚,干声道:“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我郑富贵在霍家做了二十年账房,老爷待我厚道,我怎么敢……”
“郑先生,我没有要问罪你的意思。”霍辽辽打断他,声音忽然放缓了些,“我来,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郑富贵一愣,抬眼看她。
“账房先生的命,从来都系在一本账上。账记对了,是活路;记错了,是要掉脑袋的。”霍辽辽一字一句道,“贾鸿昌许你什么?一百大洋?还是一房妻小?可他许你的那些,能不能让你活着花完,可就说不准了。省城佟某人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连多年的世交都敢下刀,又怎么会留一个账房的活口?”
郑富贵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爹说,你女儿嫁在临县,去年给你添了个外孙。”霍辽辽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扎进郑富贵心里最软的地方,“郑先生,你这一辈子的账,是要记给贾家,还是记给你自己的儿孙,你自己掂量。明日天亮前,你要是想明白了,到前厅来找我,咱们还有的商量。”
说罢,她转身便走,留下郑富贵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那本翻开的账,指尖微微发颤。
出了账房,霍辽辽没有停,径直去敲了父亲的房门。霍启昌正负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见她进来,刚要开口,就被她抬手止住。
“爹,您听我说完。”霍辽辽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婚约是局,通匪是罪,可最要紧的,是明夜——贾鸿昌会借着‘迎亲’的名头,引官兵上门。咱们今夜若不动,明夜就是灭门。方才那番话,郑富贵若听进去了,明夜之前,他会把那本账里,贾家买通他的铁证,交到我手里。”
“可他若不交呢?”
“那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霍辽辽垂眼,“爹,霍家经营几十年,总不至于,连一条自救的路都留不下吧?明日一早,您去把西街的几个老字号掌柜都请来,我要当面向他们,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他们的胆。”霍辽辽抬起头,眼底映着灯火的微光,“贾家敢动霍家,是因为霍家孤掌难鸣。可西北这几条街上,被贾家压着、啃着的老字号,何止咱们一家?只要他们肯跟我站到一处,明夜那队官兵,就师出无名。”
夜越来越深。霍辽辽回到屋里,闩上门,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着。
她把手伸进枕下,摸出那方乌沉的木牌,指腹在那空白的正中摩挲。这方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佟某人垂涎到不惜灭门?她攥紧它,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她隐约觉得,这木牌的来历,恐怕比霍家的盐引,还要古老,还要重。
约莫三更天,院外果然传来动静。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擂响了大门:“开门!霍家开门!我们贾二爷派来的,有要事相商!”
霍启昌披着衣裳赶到前厅,霍辽辽已经站在廊下了。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闯进来的是贾鸿昌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姓崔,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短褂打手,一个个面色不善。
崔管家大喇喇地往里走,见了霍启昌,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霍老爷,我家二爷说了,贵府大小姐白日里那番话,二爷只当是小姑娘使性子,不当真。明日的亲事,照旧办。若是再闹,坏了咱们两家的情分,可就不好看了。”
“崔管家这话,是说给谁听?”霍辽辽开口了。她站在廊下的灯影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贾二爷这么急着迎亲,是怕过了今夜,就迎不成了吧?”
崔管家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眯起眼:“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霍辽辽上前一步,正好站在那盏灯笼的光里,一字一句道,“劳驾崔管家回去,替我问问贾二爷:他打算明夜趁迎亲之际引来的那队官兵,是哪一营的?带的是搜捕‘通匪’的文书,还是抄家的兵?”
此言一出,崔管家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打手也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檐下的灯笼“吱呀吱呀”地晃。
霍启昌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站在灯影里,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贾家压了上来的那把刀,轻轻拨偏了一寸。
“崔管家。”霍辽辽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劝你,连夜回去跟贾二爷说清楚——省城佟某人那边,霍家已经先行递了话。‘通匪’这顶帽子,谁戴上,谁摘不下来了。贾二爷若执意要迎这门亲,那我只好把霍家那本账,连人带账,一并送到省城去,请佟督办亲自验一验。”
崔管家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死死盯着霍辽辽看了半晌,终于一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小姐好本事。崔某记下了。”说罢,一挥手,带着那伙打手,灰溜溜地撤出了霍府。
大门再次合上。霍启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他扶着门框,看着女儿,声音都在抖:“辽辽……你、你方才说的那些……省城递话,那本账……都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霍辽辽转身,看着父亲,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真的是,咱们霍家那本账,确实记着能掀翻贾家的东西;假的是,省城那边,我一个字都还没递。爹,我能唬住崔管家一夜,却唬不住贾鸿昌两夜。真正要命的,是明夜那队官兵——他们不会因为一句空话就不来。”
“那……那怎么办?”
“所以,明夜之前,我必须让郑富贵,把那本账里贾家买通他的铁证,交到我手里。”霍辽辽垂下眼,“账房先生,是贾家埋了二十年的钉子。这颗钉子能不能为我所用,就看今夜这几句话,他听进去几分了。”
夜风穿堂而过,把檐下两盏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霍辽辽站在廊下,望着沉沉的夜色,没有说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见母亲披着一件旧夹袄,站在正厅的灯影里,手里端着两只热腾腾的碗。
“辽辽。”母亲唤她,声音有些哑,“娘给你们煮了两碗姜汤。夜寒,喝了再想事。”
霍辽辽看着母亲,看着她鬓边那几缕在夜里显得格外白的发,眼眶猛地一酸。前世那个悬在房梁下的母亲,此刻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端着两碗滚烫的姜汤,还惦记着她会不会着凉。
“娘……”她接过碗,热气氤氲里,声音有些发颤,“您放心,明儿个,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母亲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娘知道你长大了。可天塌下来,也别一个人顶。你爹在,娘也在。”
霍辽辽低下头,热汤的雾气蒙了眼睛。她没有答话,只是把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夜,越来越深了。
霍辽辽没有立刻回房。她披上一件青布斗篷,趁着夜色,从后门悄悄出了霍府。她没有惊动父亲,一个人,踩着满街的碎雪,往西街走去。
西街尽头是茶行杜掌柜的铺子。杜掌柜五十多岁,在西北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前两年被贾家以次充好、压价逼得几乎关门。霍辽辽敲开后门,杜掌柜披衣出来,一见是她,先是一惊,随即叹了口气:“霍家丫头,这么晚了……”
“杜掌柜,我来,是想跟您借一样东西。”霍辽辽站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气凝成霜,“我要您明天一早,跟几个老字号的掌柜,到霍家来一趟。贾家要动霍家,我先动贾家。你们这些年被贾家压着、啃着的账,明日,我替你们一起翻出来。”
杜掌柜看了她半晌,眼底那点犹豫,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霍家丫头,你胆子不小。这些年,被贾家逼得没法活的,何止杜某一户?好,明日一早,我带人到。”
霍辽辽朝他深深一福,转身没入夜色里。
回到霍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霍辽辽没有回房,径直往账房走。她要趁郑富贵尚未醒,再看一眼那本账,把这颗钉子最后敲实。
可账房的门,虚掩着。
油灯早已熄灭,账本摊在桌上,那支郑富贵惯用的狼毫笔,还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可屋里空无一人,后窗开着,寒风灌进来,吹得账本纸页“哗哗”作响。
郑富贵,不见了。
霍辽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快步走到桌边,一眼看见,账本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抽出来,借着晨光一看,上面只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账在柜底。”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掀开那口旧账柜。柜底,果然压着一沓厚厚的、用油纸包好的账页,正是那本被郑富贵另录的、记着贾家买通他与省城往来的真账。
霍辽辽把那沓账页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郑富贵终究是听懂了——他把保命的东西留给了她,然后连夜跑了,跑得比贾家的刀还快。
可也正是这一跑,等于向贾家递了话:霍家已经动了。
她捏着那沓账页,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晨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正要转身,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公鸭嗓在门外响起:
“省城盐务督办府,送文书来了——霍家当家的,出来接!”
霍辽辽的瞳孔,骤然一缩。
官面上的刀,到底还是先贾家的迎亲一步,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沓账页塞进怀里,理了理衣襟,大步朝前厅走去。晨光已经铺满了院中的青砖地,那差役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封盖了省城盐务督办火印的文书,神情倨傲。
“霍家当家的何在?佟督办有令——”差役拖着公鸭嗓道,“霍家商号历年盐引贩售,账目存疑,着即日起,封存库房,盐引印纸收缴上缴,候查。”
满院霎时一静。霍启昌闻讯赶到,脸色骤白,刚要开口,却被霍辽辽轻轻按住手腕。
“这位差爷。”霍辽辽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平稳,“封存库房,收缴盐引,这都不是佟督办一个公文就能定的。盐引贩售,归盐务署管,也归商联会监管。要封霍家的库房,得先有盐务署的正式封文,还得有商联会的在场见证。您就凭这一张文书,怕是不成。”
差役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丫头会搬出这套章程,顿时语塞:“这……佟督办的手令,谁敢违抗……”
“差爷,手令归手令,章程归章程。”霍辽辽微微一笑,“省城里的规矩,咱们西北的老字号,比谁都清楚。您要不放心,我这就差人去请商联会的几位掌柜过来,当面验一验这封文书,看它够不够分量,封得动霍家的库房。”
差役的脸,白了白,又青了青。他攥着手里的文书,进退两难。
霍辽辽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她知道,这封文书,是佟某人给贾家递的一把刀,也是她今夜撒下的那张网,最先落下来的一道钩。只要她接住了这一下,明夜贾家的迎亲,就再没那么容易成。
“差爷,慢走。”她侧身一让,声音温和,却字字带刀,“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佟督办——霍家那本账,这几日,正等着他亲自来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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