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早上,壕边站着一个人。没人看见他何时来的。
天还没全亮,雾贴着地,营地里十九个人正一个一个从帐子里出来,丧气得很。有人去解手,回来时脸都白了。
“壕边有人。”
吴队率抓起木棍跑出去。
壕边确实有一人,站在壕沿上,背对着营地,面朝壕外。
矮个子,六十上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肩上挎个包袱。他站得笔直,脚下一动不动。
吴队率站在二十步外,不动了,拱手道:“老先生。”
那人没有回头,“谁的营?”那人问。
声音不大,但没有人听不清——那种声音像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顺着土,一直传进人的骨头里。
吴队率咽了一下:“第十七营,第三队。这条壕,十七个贱卒营分段守,一营一段。守七日。”
“多少人?”
“我这段,十九。”
那人终于回过头。
他的脸很旧,皱纹一层一层堆在眼下,眉毛灰白,眼皮下垂,眼睛像两颗被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他看着营地里的十九个人,看了很久。
“七日,十九人守此段。不够。汝等这段守不住。”
营里没人说话。
这人的话不长,但每句都像预先知晓一般——知道有十九人,知道要守七日,知道守不住。
“你是谁?”
那人没有答,他从壕沿上走下来。
这一步,陈砚看得很清楚——他下壕时不是跳,不是滑,是走。脚落在壕壁上,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步一步,泥没有陷,土没有滑,衣角没有动。
十九人都不自觉往后站了站。
那人走到营地中央,站定,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包袱打开,三样物事:一个水囊,一块干饼,一把枪。
枪很短,枪身不到四尺,枪头一线磨得发白,不是崭亮的那种,看着像被用了几十年,用得很爱惜。
那人把枪拿起来,掂了掂,然后他抬起眼,往营地里扫。他扫得很慢,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
陈砚被扫到时,感觉不对。那种感觉很具体:这个人看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眼,是他的头顶,头顶偏上一点的地方,像那处写着甚么,他正在读。
“汝等此地,谁跑最快?”
没人答。那人笑了一下,很淡,笑完就没了。
“跑得快的那个。出来~”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他跑得快这事,吴队率交代过,别让人看见。
那人把目光停在陈砚身上。
“你。”
吴队率忽然开口:“老先生——”
“我不要你说话。”那人打断他,眼睛没离开陈砚,“我在问他。”
营地里静得能听见风擦过麦茬的声音。
陈砚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把枪往前一递。
“接。”
陈砚伸手接,枪一入手,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是重。是轻。
那种轻不对,铁枪再轻,也有个物事在手;这把枪握上去,像握着一口空的气。
“拿稳了。”他退了三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我拿这个,你用枪。我出手,你捅。捅何处,你想捅何处便捅何处。”
陈砚握紧了枪。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天早上的风——风从西边过来,把麦茬吹得沙沙响,很细,很碎。
那人的枯枝往前伸。
很慢。
慢得像一个老人伸手去够远处的东西,慢得让人以为他有的是时间。
陈砚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他往前抢步,抬枪,刺。
枪尖离那人还有一尺时,枯枝点到了他的手腕。
不是打,是点。
一点,枪就掉了。
陈砚站在那儿,看着枪躺在泥里,右手腕上先是一个白点,几息之后,白点变成红色,红得很细,像一根线画上去的。
“再来。”
陈砚捡起枪,这一次他不再往前抢,他在原地等。
枯枝又伸出来。
还是慢。
陈砚把枪往下一压,斜着挑那人小臂。
枯枝不见了。
然后他的虎口被点了一下,枪又掉了。
第三次,陈砚不看枯枝了,他看那人的脚。
枯枝伸出来的那一瞬,那人的左脚会先动一下——很小的动作,像重心挪了一寸。
第三次,他提前了半寸,枪尖掠过那人的袖口,那人停手了。
“何人教你使枪的。”
“没人教。”
“有人说。你使的枪,有个路数。”那人说,“起手的角度,收手的角度,枪往何处斜。使枪的人,各有各的路数。你这套,我认得。”
陈砚愣了一下,“你认得?”
那人没有答。他把枯枝丢掉,往前走了两步,伸手。
“枪给我。”
陈砚把空枪递回去。
他接了枪,收进包袱,扎好口,然后他朝陈砚抬了抬下巴。
“你自家的那把断枪,拿来。”
他接过断枪,掂了掂,手停了一下。
这动作陈砚太熟了——前些日子,关大在泥里摸到青石,也是这么停的。
但这一停不一样。
关大停,是“看了看位置”。
这个人停,是把断枪举到眼前,用拇指在枪头那道骨纹上,从下往上摸了一遍。摸完,他把枪举高了一点,对着天光。骨纹在光里露出来,细细的一线,一直通到枪杆裂口。
“这枪多重?”
“不知。比它该有的重。”
那人点点头,把枪还给陈砚,“你使枪之时,觉得重么?”
陈砚想了想,道:“不重。就是……不敢放。一丢出去,就找不回来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营地里十九个人站着,谁也不敢动。
“我叫童渊。”那人终于开口。
没人有反应。
“姓名?”
“陈砚。砚台的砚。”
童渊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系起来,挎在肩上,淡淡道:“这枪不该在你手里。”
营地里静得连呼吸都停了。
“甚么叫我手里不该有?”
“因这枪是我做的。”童渊说,“二十三年前,我做了一杆枪。枪头里嵌了一块物事,是我在常山捡的——天上掉下来的,我到如今也不知为何物。”
童渊往壕外看了一眼,“那杆枪,我做了三月。枪成之后,难以装长——枪杆一装上便裂。裂了三次,我便知,这枪不认杆,它要认人。之后我便将它拆了,枪杆焚了,枪头丢至一我不知之地。我丢时想,这物事要是再出来,便说明一事。”
“何事?”
童渊看着他:“有人该用它了。”
陈砚低头看手里的断枪。锈还剩一点点,骨纹露在外面,细得像一道伤口,“那你说‘不该在我手里’,是何意?”
童渊没有立刻答,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天上雾没散,甚么都看不见。
“你头顶上有星。”
“有。”
“你知不知那星是甚么颜色?”
“暗的。”
“不是暗。”童渊说,“是空。”
陈砚愣住了。
“你头顶那块地方,本该有一星。”童渊说,“那颗星如今不在那了。”
“那在何处?”
“在别的地方亮着。亮给别的人看。”
童渊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便知晓之事。
“三十年前我得见一回。彼时尚且年轻,见过一人,如你一般——头顶空着,走路时脚底下的土会轻轻动一下。”
“那人之后如何?”
“死了。”童渊说,“死之时,身上点滴未剩。全给出去了。”
“给谁?”
童渊未答。他弯腰,把枯枝捡起来,插回包袱里,“我今日前来,本只想看看。看看此地是否有人值得我多待一日。”
“今如何?”
童渊转过身,往营地中央走,“如今我要教一人三式。”
陈砚跟上两步:“为何是三式?”
“因三式够他活至明日。第四式,如今学不了。”
“何时能学?”
童渊停下,回头看他,眼神深邃:“等他明白一件事之时——他的枪要是丢出去,找不回来。他得先想清楚,丢给谁。”
那天上午,童渊在营地里坐了半日,没有教。
十九个人围着,童渊一个也不看。他只让陈砚把断枪拿出来,摆在膝上,然后自己也坐下去,两个人的膝头对着膝头。
“坐一时辰。坐着看枪。”
那一个时辰,陈砚后来记不太清,不是因无聊。是因太难。
一开始陈砚还能想别的事——想昨日的埋人,想吴队率后背上的伤,想那只鞋。
想到第三炷香,别的都想完了,只剩下枪。
枪摆在膝上,一道骨纹,一道裂口,一节锈。
陈砚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道锈不像锈,像一层壳,壳底下是甚么,他没有动。
一个时辰到了。
童渊抬起眼,“看见甚么了?”
“一道锈。一道裂。还有——”陈砚看了很久,“有一处地方不一样。骨纹到裂口那处,断了一下,又接上了。接的地方比别处细。”
童渊没有点头,“细的地方,是甚么?”
“不知。”
“不知便对了。若知晓,这枪便该断了。”童渊把枪拿过去,还给他,“这一处细,是它自家长回来的。断了又接上的物事,总有一处不如原来。这一处不如原来之地,便是它的病。”
“病?”
“任何一把枪都有病。”童渊说,“使枪的人,一生只在做一事:知晓自家这把枪的病在何处,之后不让对面碰到那处。”
那天下午,童渊才教第一式,他不用枪,只用一根枯枝,在土上比划。
“这一式的名字,叫‘退’。退半步,枪尾崩地,枪头往上。看起来像躲,实则是给对面一个错觉:我退了。人在以为你退之时,会把重心往前送——送出来,你便有空隙。”
“为何不叫‘守’?”
“守是不动。这一式是要动。你退半步,是为了让他往前半步。”
陈砚跟着比划。
第一遍,童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遍,童渊伸手,把陈砚的枪尾往下按了一寸。
“低。”
第三遍,他把陈砚的肩膀拨了一点。
“侧。”
第四遍,他一句话也没说。
第五遍,他忽然开口:“你自身练,看一遍便够了。”
那天陈砚练到日头偏西。他练的是“退”,练了不下三百遍。
练到第一百多遍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退半步时,脚会先往内扣一寸,重心向后,这样枪尾崩地时手不会抖。
这个细节童渊没教过,是他自己发现的。
练到第二百多遍,他发现退完之后,枪头往上捅的那个角度,如果偏一分,枪就会卡在骨头里——他先前捅符兵,正因角度太正,抽不出来。
第二百五十遍,他第一次把这一式练顺了。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学会了”,而是“原来一直是这样”。
如一个人沿着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忽然发现路旁边还有一条更近的,而那一条,本来就在那儿。
壕外今日静得反常。
军令上的七日没满,可自二十九日起,一线十七个营,一仗都没来。北面的黄巾主力被官军的合围压住了,退下去的散兵说,对面在等。
等什么,无人知。守壕的人只晓得一事:静,不是停。
傍晚,童渊醒了。他一直睡着,睡在营地的泥地上,枕着包袱,睡得很沉。醒来以后,他先看了看天,再看陈砚。
“练了几遍?”
“不知。三百来遍。”
“三式,已成一式。第二式,明日再教。”
“为何不今日教?”
“因你还未把第一式忘掉。”童渊说,“学会了叫记住,练熟了叫不用想。你如今还得想——想这一式的名字,想这个角度,想脚如何扣。这些都得忘掉。明日早上,我来时,你第一式要能不用想。”
童渊走了,他没有在此处过夜。走之前,他在壕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不是看人,是看营地里的某一人。
陈砚顺着童渊的目光看去,看见关大坐在营地南边,正在用石头磨他的刀。
童渊甚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走的方向是东边。
走得不快,脚不陷。
练枪练到半夜,陈砚停了一次。不是累。是手心里那道旧痕在疼,他把手摊开看。
二十二日那一趟,陈砚在壕壁上卡了半日,手心磨掉一层皮。此刻皮长回来了,长回来之后,那块皮比别处硬。硬得不像自己的,他捏了一下,没有感觉。
麻脸杨从帐子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老头是谁?”
“他说他叫童渊。吴队率说,山里头出来的人,都管他叫枪仙。”
“仙。”麻脸杨念这个字时,口气很怪,“你说,仙为何来此处?”
“不知。”
“我知。来此地之人,皆是有事。无事之人,不会走到这壕边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你练吧。练得再快,也是个没星的。”
麻脸杨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没星的能练到有人来教,我这还是头一回见。”
陈砚把枪换只手拿,接着练。练着练着,他忽然发现一事:那只手比另一只稳。
不是练出来的。是它本来就不太听话——它不疼,不抖,不问他累不累。
练到天明,那只手已经把“退”练得不用想了,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累,是空。他身体里好像有一处地方,如何也填不满。
陈砚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雾散了一半,露出几颗星。
头顶那颗,还是空着的。不是暗,是空。
童渊说的那个字,此刻他自己也能看见了。而且不是一粒,是像有一枚旧钉子,被人拔了,剩下一个眼。
陈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童渊临走前那句话:
“这枪要是丢出去,找不回来。他得先想清楚,丢给谁。”
陈砚把断枪握紧了一些,枪身在手里很凉。
比昨日凉。
天快亮时,陈砚去找吴队率。
吴队率还没睡,坐在帐子外面,膝上摊着册子。
“那个老先生,你如何识得?”陈砚问道。
“我不识他。我识他那枪。”吴队率说,“那把枪不在他手中。包袱里那把,是空的。他递汝之时,晃了一下——不是握之不稳,是那枪空着。”
吴队率把册子合上,“我这辈子见过三人用空枪。一个乃是游方老卒,另一个是个疯子,第三个便是他。”
“前二人何在?”
“死了。死于场上,枪在手里,人不知何处去了。”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站起来。“不过我认得一样物事。他递枪之时,手并未抖过。一个用空枪之人,手不抖,说明他不靠枪吃饭。”
陈砚走回东头,天亮了,营里有人在生火。他把断枪立在地上,两只手扶着。枪在晨光里,那道骨纹很细,很浅。他忽然想起一事。
昨日童渊接过枪时,手停了一下。不是看位置,是摸那道骨纹。
他摸时,是从下往上。从枪杆的裂口,往枪头摸。
——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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