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待审区

待审区是个好地方。进去的帖子就像寄出去的信，什么时候被拆、被谁拆、拆完是夸是骂，全凭运气。

一大早，江河被楼上的椅子吵醒。

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楼上那位不知道干什么工作，天天通宵，天亮了才开始挪椅子，像个报时的。

他躺了十分钟，摸过手机，点开剧本工坊。

后台显示：阅读 11。

江河看了两遍，自己昨晚检查错字算一遍，今早又点进去看了一眼算一遍。

剩下的九个，可能是机器人。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褪了点，人也不像在组里那么灰了。他对着镜子刷完牙，给自己下了个判断：不亏，至少睡了个好觉。

中午十二点，他煮了包面，卧了两个蛋，边吃边点开后台。

阅读 47。

回复 1。

他点开那条回复，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ID 后面挂着一串数字，注册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抢楼。前排出售瓜子矿泉水。"

江河把面吃完了，面条坨了一半，蛋倒是溏心得正好。

他没什么失落的感觉。四年前他学会了在投稿前把预期调到零，这个技能比写作课教的所有东西都保命。

第一个活人。虽然不太像。

……

下午三点，阅读 391。

回复 23。

江河这回没急着点，他把椅子往后推，先把下午的字码完了——第二集的开头他昨晚就想好了，进门的是谁、站在哪儿、第一句说什么，趁手感还热，先落三页。

写完了，才回去翻楼。

楼里的画风开始不对了。

"前面说节奏慢的，你们看到第七页了吗？看到第七页的出来说话。"

"看完了。问题很多，但我说不出来哪儿不对，评论区先蹲一个懂的。"

"这收银员的反应写得太真了，摸空防狼喷雾那个细节，作者是真被人抢过吗？"

"楼上，作者要是被抢过，还能活到写帖子？"

"笑死，最有剧本的一集。"

江河下楼买了趟水。

楼下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收银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听见响声头都没抬，伸手扫了码。

江河拿着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家店一眼。

灯管有一根坏了，货架第三层空着，堆了六箱没拆的矿泉水。门口的伞桶里插着两把没人认领的黑伞。

他把这些一条条记进备忘录。

真实的东西，得趁着还新鲜的时候收起来。剧本里的便利店是他造的，楼下这家是真的，真实的比虚构的粗糙，也比虚构的可信。

三十四楼，就是中午那个抢楼的，又冒出来了。

"收回我中午的话。本来是蹲着准备看乐子的，结果从第七页开始，瓜子都忘嗑了。"

江河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第三十一楼，停住了。

这一楼很长，是一个 ID 叫"白板"的人发的，排版极为工整。

"从业十二年，文学策划，习惯性匿名说两句。

这个本子有三个地方值钱。

第一，对白密度。全网的本子都在让人物解释自己，这个本子的人物只说半句话，剩下的半句让观众自己补。敢这么写的人，要么不懂行，要么太懂行。看到第九页我确认是后者。

第二，门轴。

全行业写深夜便利店，十个有九个写风铃。写门轴的，是进过那种店的人。这个细节值一场戏的钱。

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很多新人写抢店，恨不得把人怎么进的、怎么抢的、怎么跑的写满三页。这个作者只写了一件事——收银员伸手摸了个空。

不写抢，写怕。

这一个动作，比某些平台S+的整季都值钱。

最后例行质疑一句：写这么好，凭什么不署名？"

江河把这条长评读了三遍，倒不是被夸得舒服，做编剧的，被夸多了，第一反应是警惕。

他是惊讶于这个人拆得准。三刀全切在骨缝上，一句废话没有。尤其不写抢那段——这是他当年蹲点观察来的东西，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下雨，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底下站了四十分钟，看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进店，什么都不买，站在冷柜前面吹了十分钟的风。店员没赶他，递了张纸巾。

行内的刀，还是有人的。

他把"白板"的主页点开，注册两年，零发言，零关注。

藏得比他还深。

江河盯着那个 ID 看了几秒，没关注，也没回复。

他入行四年只见过两个类似的编剧，一个转行卖保险去了，一个是他的大学导师，退休五年了。

第三个，可能就在这三十一楼里。

同行之间，有些话当面说反而假。隔着一层 ID，才有人肯说真话。

……

晚上九点，阅读破两千。

回复破百。

加精了。

帖子的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精"字，楼里的画风彻底变了。前一页还在讨论剧情，这一页已经在搞事情。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沉舟'，是哪个大佬的马甲？"

"马什么甲，甲什么马，注册记录跟我的腹肌一样干净。"

"我赌是哪个扑街组的编剧，憋屈坏了跑网上发泄的。"

"楼上你嘴挺毒啊，但逻辑没毛病。"

"不管是马甲还是什么，这个文笔不像新人。"

江河关掉页面，把这几楼截图存了一份，命名为"待审区观众"。

存进备忘录，第两百三十条。

他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作者立人设——等真身露面的那天，对不上的部分，全是雷。

所以他更不急着露面了。

马甲就马甲。

马甲好，马甲摔了跤不心疼。

十一点，他关电脑准备睡觉，网页合上前，后台弹了最后一条提示。

【剧本工坊】用户"桃厂_文学组_宋雨薇"请求添加您为好友，附言：老师您好，我是桃厂文学组的编辑，冒昧打扰。您的《不眠夜》第一集我们组内传阅了，大家意见很一致——

行内的私信他都懂，"意见很一致"后面，从来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四年前，他收到过一模一样的开头。那时候他回了一个"您好"，客客气气，然后用了四十天，等来了"不合适"三个字。

这次他没急着回。

他把手搭在键盘上，想了想。

先说好……

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江河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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