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二十七人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七人。

不是三百二十人，也不是一批模糊的待核人员，而是一个明确的数字。

梁守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会不会是剩下二十七人还没转运？”

“有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去找孙敬？”

沈砚把纸折起来。

“找他做什么？”

“问清楚啊。”

“他要是肯说，早就说了。”

梁守成被噎了一下。

沈砚继续道：“而且这张纸是在那人身上搜出来的。写字的人是谁，写给谁看，什么时候写的，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跑去问孙敬，等于告诉他我们拿到了什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到胡三。”

“你觉得胡三知道这二十七个人的下落？”

“至少他知道那两只箱子去了哪里。”

梁守成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不爱惹事的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也不爱。”

“那你怎么总往麻烦里钻？”

“因为麻烦总往我这里来。”

梁守成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回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

沈砚的伤口不深，却被衣袖磨得生疼。梁守成把他拖进医馆，硬是让郎中重新包扎了一遍。

郎中一边缠布，一边骂他。

“年轻人，命不是这么用的。你这伤再深一点，手就别想要了。”

沈砚点头。

“记住了。”

“你每次都说记住了。”

梁守成坐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记性很好，就是不太听劝。”

沈砚看了他一眼。

郎中也笑了。

这间小医馆里有股淡淡的药味，炉子上煨着一锅热水。外面有人在争论今天粥棚少发了半碗，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遥远又真实。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过了。

没有账簿，没有人追问，也没有谁逼他当场做出判断。

他低头看着包好的手臂。

梁守成递来一碗热汤。

“喝了。”

“你呢？”

“我喝过了。”

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

但热。

“梁叔。”

“嗯？”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梁守成正在收拾衣角，闻言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本来可以不管。”

“我是不想管。”

“那为什么还管？”

梁守成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

“因为你这小子有时候太倔。我要是不看着点，哪天真把自己折腾没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砚低头喝汤，没有再问。

梁守成又道：“再说了，我也不是全为了你。”

“还有什么？”

“我也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被谁拿走了。”

他声音低了些。

“当年有几个人，因为一张纸上的名字，连家都没回去。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他们真的被调走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沈砚看着他。

梁守成摆摆手。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你替我报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梁守成苦笑，“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医馆外，风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沈砚把碗放下。

“那就一起找。”

梁守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城西粮市。

胡三的摊子在最偏僻的角落，卖些旧锅、破碗和拆下来的车轮。摊前坐着一个瘦高男人，正拿小刀削一截木头。

沈砚走过去。

“胡三？”

男人头也没抬。

“不认识。”

“冬月二十九，两只木箱。”

刀停了一下。

胡三抬起头。

“你找错人了。”

“我还没说找你做什么。”

“那你就是找错人了。”

沈砚拉过一只破凳子坐下。

“我不问你箱子里是什么，只想知道接手的人是谁。”

胡三冷笑。

“你当我是傻子？”

“你可以不说。”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等你想说。”

胡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知道上一个来问我的人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死了。”

“在哪里？”

“城外。”

沈砚点点头。

“那他问的也是这两只箱子？”

胡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放下木头，仔细打量沈砚。

“你到底是什么人？”

“粮务文书。”

“粮务文书会追到这里来？”

“我原本也不想。”

胡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

“跟我来。”

沈砚没有立刻动。

“去哪儿？”

“你不是想知道箱子去了哪里？”

“就在这里说。”

胡三看了看四周。

粮市里人来人往，几个摊贩正在争抢一块空地。远处有孩子追着一只破皮球跑过。

“这里耳朵太多。”

沈砚站起来，跟着他往后巷走。

梁守成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摊子旁，假装挑选一只缺口的铁锅，目光却始终盯着两人的背影。

后巷很窄。

胡三走到尽头，推开一扇破门。

里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屋。

他没有点灯，只在门边站着。

“那两只箱子，确实是我接的。”

沈砚看着他。

“东西呢？”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带我来，是为了告诉我不知道？”

胡三咬了咬牙。

“我把东西交给了一个人。”

“谁？”

“孙敬。”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着胡三。

“你确定？”

“确定。”

“亲手交给他的？”

“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的人。但那人拿着他的令牌。”

沈砚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条线终于碰到了孙敬。

可他并没有因此轻松。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纸，还有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什么？”

胡三摇头。

“我没打开。”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胡三抬头看他，眼里有疲惫，也有恐惧。

“因为昨天有人来找我了。”

“谁？”

“和你昨天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我交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胡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沈砚没有碰。

“这是什么？”

“木匣里的东西。”

“你不是说没打开？”

“我没打开木匣。”

胡三苦笑。

“但木匣外面有个夹层。那天搬运的时候，夹层松了，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了。”

沈砚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薄纸。

纸上写着二十七个名字。

没有籍贯，没有身份，也没有编号。

只有名字。

沈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许成姐姐。

而在她名字旁边，有两个字：

未送。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顿。

胡三看着他。

“你认识这个人？”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把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这张纸还有谁看过？”

“没有。”

“你确定？”

“我拿到以后就藏起来了。”

“昨天那些人为什么找你？”

“他们说，箱子里的东西不能留在我手里。”

沈砚沉默片刻。

“他们知道你藏了这张纸？”

胡三摇头。

沈砚忽然转身。

“走。”

“去哪儿？”

“离开这里。”

“你不是还要问……”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梁守成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沈砚！”

沈砚脸色一变。

他一把推开侧门，冲了出去。

巷口已经乱成一团。

两个男人正围着梁守成，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刀。梁守成抄着那只缺口铁锅，挡在身前，嘴里还在骂：

“你们这帮兔崽子，连老人都打！”

沈砚冲过去，一脚踢开最近那人的膝弯，夺下他手里的刀，反手将人推倒。

另一个人转身就跑。

沈砚追了两步，却停下来。

胡三还在屋里。

他回头时，胡三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扇被撞开的后门。

沈砚走到门边，看到一串新鲜脚印通向粮市另一头。

他没有追。

梁守成捂着手臂走过来。

“人跑了。”

“你受伤了？”

“擦了一下。”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梁守成瞪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等。人家拿刀过来，我总不能把脖子伸过去。”

沈砚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臂，确认只是擦伤，才松了口气。

“胡三跑了。”

“那张纸呢？”

沈砚摸了摸怀里。

“在。”

梁守成脸色缓和了一些。

“那就好。”

他看了看巷子外面，低声道：“沈砚，这事已经不是查账了。”

“我知道。”

“我们得找人。”

沈砚点头。

“而且得快。”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人。

许成姐姐只是其中之一。

而这张纸上没有任何说明，只有最后一行小字：

此批暂不转北，等下一次调令。

沈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百二十人的名单并不是一张已经完成的转运名单。

至少有一部分人，还在等待下一次调令。

而那二十七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苍梧关。

他把纸收好，望向关防厅的方向。

“去找孙敬。”

梁守成一怔。

“你刚才还说不去找他。”

“刚才没有这张名单。”

“他会承认吗？”

沈砚看着远处高高的城墙。

“他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

沈砚的声音很轻。

“在下一次调令发出之前，先找到那二十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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