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砚没有先去修补房。
他照着昨夜留下的三项查验次序,先去了目录房东侧的旧文书柜。
腊月十二那册收发簿仍放在原处。簿页上“附纸二张”前面的旧字已经被划去,墨线不重,字迹却留得完整。若不侧着看,容易将它当成纸面原有的污痕。
沈砚把簿子摊在桌上,没有动那一页。
“你要找的是誊抄本?”梁守成问。
“先找有没有。”
“目录房的收发簿,平日不一定誊抄。”
“那就查有没有相关的日结抄件。”
梁守成从柜底取出一册《目录房日收汇记》。
这册汇记并非每日都有。它只将当日收发事项归成几类,供月底核对册数和纸件批数。记载比原簿简略,通常不抄经手人,也不抄每一项的完整来处。
腊月十二的条目只有三行:
“旧目册件收发一批。”
“回记类纸件若干,未逐件点验。”
“待核附纸二张,暂随旧目纸件存置。”
沈砚将这三行读了两遍。
“这里没有‘旧’字。”
梁守成说:“也没有说附纸是从哪儿来的。”
“更没有说它们随哪一项存置。”
“但至少有两张附纸。”
“是。汇记和原收发簿都记了两张。”
沈砚在抄录纸上分别写下两处来源。
原收发簿:“附纸二张,随前项暂存。”
日收汇记:“待核附纸二张,暂随旧目纸件存置。”
他在两条下面注明:汇记未写册名,未写经手人,未逐件列明。
梁守成说:“这算不算第二处证据?”
“算一处汇总记录。”
“与原收发簿互相印证。”
“能互相印证数量和暂存类别,但不能证明它们是两份独立的收件凭据。”
“为什么?”
“汇记很可能依据收发簿编成。若它只是抄录原簿,便不是另一名经手人独立见到两张纸。”
梁守成点了点头。
“那得查汇记是谁编的。”
“还有它是什么时候编的。”
两人翻到腊月末的月底核对栏。
那里记着各类纸件的总数,附纸二张被归入“旧目待核纸件”,没有单独编号。核对人栏只有一个“梁”字。
梁守成看了一眼。
“这个‘梁’未必是我。”
“你当时负责月底核对吗?”
“那段时间我帮着核过几回,但不能凭一个姓认定。”
“你记得腊月末有没有做过这册汇记?”
“我记得有一批旧目纸件重新点数,至于这几行是不是我写的,我不能确认。”
沈砚把“梁”字另抄下来。
“汇记编写人待核。”
梁守成又翻了几页。
正月初五有一项“待核纸件复点”,记载旧目纸件若干,回记类若干,未分列附纸。
正月初六有一项“待核箱纸件清点”,记“册后纸件若干,原项未明”。
正月初十则记“待复核杂记一册,入东架”。
这些条目与先前找到的目录房收发记录大体相近,却仍没有单件编号。
沈砚问:“这册汇记有原稿吗?”
“汇记本身就是一本簿。”
“我是说,月底核对时有没有另附的点数底稿?”
“有时有,有时没有。若只是对册数,可能直接在收发簿旁边点记;若涉及散页,才会另写一张清点纸。”
“腊月末那次有吗?”
梁守成想了想。
“我记得当时有一张长条纸,写着旧目纸件的类别。后来好像夹在旧目清点册里。”
“是哪本清点册?”
“可能是《旧目散页清点记》,也可能是临时待核纸件的点数簿。要找出来才能知道。”
沈砚没有让他继续凭记忆辨认。
“先找两册。”
目录房内与旧目散页有关的簿册不少,有些按年份分,有些按业务分,还有些只是临时收集的记录。两人逐册核对封面和目录,直到午前才找出一本《旧目散页清点记》。
这册簿子记载的不是每一张纸,而是各次清点时的批数、册数和暂存位置。
腊月二十七有一页,标题是“旧目散页及回记类清点”。
其下列了四项:
“旧目散页一批,原册未明。”
“回记类纸件一批,未逐张点验。”
“附纸二张,暂列待核。”
“旧目抄页二张,待原册核验。”
四项旁边都没有单独编号。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以上依当日收发簿及各处暂存记合列,非逐件重验。”
沈砚看见这行字,停了片刻。
“这张清点记录不是重新点过每张纸。”
“它是把不同地方的登记合在一起。”
“对。”
“那四项之间是否有包含关系?”
“没有写。”
沈砚用指尖顺着四项逐一划过。
旧目散页一批。
回记类纸件一批。
附纸二张。
旧目抄页二张。
它们被并列写在同一张清点纸上,却不能因此认定彼此独立,也不能认定其中某一项包含另一项。
“这张纸有没有可能是薄纸的来源?”梁守成问。
沈砚看着最后那行“非逐件重验”。
“可能有关系,但还不是薄纸。”
“薄纸上也写了旧目抄页二张。”
“是。”
“这里也写了。”
“是。”
“连数量都相同。”
沈砚把两处文字并排抄下。
清点记:
“旧目抄页二张,待原册核验。”
薄纸:
“旧目抄页二张,仍待原册核验。”
两句措辞接近,数量相同,业务内容也相同。
他没有立即把它们画成箭头。
“这比单纯日期相近更值得查。”他说,“但仍然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薄纸抄自这张清点记录,或者清点记录与薄纸抄自同一份更早的登记。”
“还有没有可能,薄纸就是清点记录的一部分?”
“薄纸上没有这张清点记录的其他三项,也没有标题和日期。不能排除它是摘要,但不能确认。”
梁守成把清点记翻到前一页。
腊月二十五有一条“旧册附纸待辨,仍不编号”。
腊月二十七的清点记将“附纸二张”列为一项。
正月初六,另一页记“册后纸件若干,原项不明”。
正月初十,待复核杂记入东架。
“如果这几项都是同一批纸,时间上没有冲突。”梁守成说。
“没有冲突,不等于就是同一批。”
“我知道。”
“而且腊月二十七这张清点记明确说,它依当日收发簿及各处暂存记合列,不是逐件重验。它可能把此前已经登记的不同纸件放在一张纸上汇总。”
沈砚在抄录纸上写下:
“腊月二十七清点记将旧目散页、回记类纸件、附纸二张及旧目抄页二张并列汇总。未逐件重验,未记各项之间的包含或分离关系。不得据并列位置认定四项为四批独立纸件。”
梁守成看完,问:“那张清点纸的编写人是谁?”
清点记末尾有一个小小的“梁”字,后面另有“据簿合列”四字。
“还是梁?”沈砚问。
“不能确定是我。”
“你当时有没有编过这类清点纸?”
“有可能参与过,但我不记得具体哪一天。”
“这册清点记有没有其他‘梁’字样本?”
梁守成翻到前面。
冬月二十的一页,清点人栏有“梁守成”三个字。
腊月初三,一张补记的旁注有“梁”字。
腊月二十七这页,笔画与前两处并不完全相同。
“这能说明不是你写的?”梁守成问。
“不能。字迹会变,写字的纸和位置也不同。只能说目前没有足够依据确认。”
“那就先不认。”
沈砚将清点记放回原位。
他注意到这册清点记的后面还夹着一张窄纸。
纸上写着:
“二张附纸,原随旧目册后,今仍待辨。”
没有日期,没有经手人。
纸边有一道折痕,折痕处有淡淡的墨印。正面只有这句话,背面没有可辨认的字。
沈砚没有直接把它拿出来。
他先请梁守成找来目录房的夹纸登记,确认这张窄纸是否原本就夹在清点记中。
夹纸登记里没有这张纸的编号,也没有注明夹入日期。
“它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沈砚问。
梁守成摇头。
“我不知道。清点记一直放在柜里,期间有人翻阅,也有人临时借去核对旧目散页。”
“有没有借阅记录?”
“清点记本身没有单独借阅簿。有人拿去核对时,只在柜门外的取用纸上记过。”
“取用纸在哪里?”
“旧柜侧面。”
梁守成取下柜门上的一张纸。
纸上记录了近两个月的取用事项,只有日期、册名、取用人和归还勾记。腊月二十七之后,《旧目散页清点记》被取用过三次。
腊月二十八,取用人记“赵”。
正月初二,取用人记“梁”。
正月初八,取用人记“何”。
三次记录都没有说明取用目的。
归还栏中,腊月二十八有勾记,正月初二有勾记,正月初八没有勾记。
“这本清点记正月初八之后有没有离开目录房?”沈砚问。
“取用纸没有归还勾记,不代表它一定没回来。也可能只是忘了勾。”
“也不能说已经归还。”
“对。”
沈砚将正月初八的记录单独抄下。
“何”字没有全名。
他没有把它认作何守义。
“这本清点记被何姓人员取用过。”他说,“但取用目的、归还时间、是否带出过夹纸,都不明。”
梁守成看着那张窄纸。
“如果这张纸是正月初八之后才夹进去的,那它就可能是后来写的。”
“可能。”
“如果正月初八之前已经夹着呢?”
“也可能是清点时的原始附记。”
“怎么分辨?”
“先看纸张与清点记有没有物理上的对应关系,再查取用记录和其他副本。”
梁守成把窄纸放到灯下。
纸张比清点记的内页略薄,纸色也略浅。纸边没有与清点记装订孔相对应的孔洞,只有一处旧折痕。它的尺寸刚好能夹在书页间,却没有证据表明曾经固定在册内。
“这不是原册里撕下来的纸。”梁守成说。
“目前看不出撕裂关系。”
“那它可能一直是散纸。”
“对。”
沈砚在记录中写:
“窄纸一张,载‘二张附纸,原随旧目册后,今仍待辨’。无日期、无经手人、无单件编号。现夹于《旧目散页清点记》后部,但无装订或撕接关系,夹入时间不明。”
他又在后面补充:
“该纸所称‘二张附纸’,是否为腊月十二收发簿所记附纸二张,未证。”
梁守成说:“它写得比其他记录明确。”
“明确的是它自己的说法。”
“说原随旧目册后。”
“但没有写哪一本旧目册。”
“也没有写何时随册。”
“对。”
沈砚把窄纸单独放入纸套。
纸套上没有写“腊月十二附纸”,只写“清点记夹入窄纸”。
梁守成问:“你不打算把它作为腊月十二附纸的线索?”
“会列为可能相关的记录。不能把它直接归入那两张附纸。”
“它明明写着二张。”
“数量相同只是一个对应点。我们还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它说的‘二张附纸’来自哪一份记录。”
“如果它是正月初八之后写的,写纸的人可能看过腊月二十七清点记。”
“也可能看过收发簿,也可能看过修补记录。”
“也可能根据口头交代写下。”
“都可能。”
梁守成轻轻叹了一声。
“你把每一个可能都留着,案子就不会往前走。”
“案子不是靠删掉可能往前走的。”
梁守成没有再说。
两人继续查《旧目散页清点记》的其他副本。
目录房的旧清点纸有些会抄入月底汇记,有些只留在原册。腊月二十七这一页在《目录房日收汇记》中没有完整副本,只能找到一项摘要:
“旧目散页及回记类,依各处暂存记合列,未逐件核验。”
摘要没有附纸数量,也没有旧目抄页数量。
这说明日收汇记并没有抄录清点记的四项细目。
沈砚把两册记录放在一起。
“至少可以确定,腊月二十七那张清点记不是完整照抄日收汇记。”
“它可能依据更详细的收发簿。”
“也可能依据临时暂存记录。”
“或两者都有。”
“对。”
他们又找到了临时纸件编号簿的前一册。
冬月末有一条记录:
“旧目附纸二张,随册暂存,未另立号。”
这条记录没有写具体册名,也没有写经手人。
日期是冬月二十九。
沈砚看着这条记录,久久没有动笔。
“这两张呢?”梁守成问。
“是另一条记录。”
“数量也一样。”
“是。”
“而且比腊月十二早。”
“是。”
“那么腊月十二那两张附纸,会不会其实是这批纸?”
沈砚把冬月二十九和腊月十二两条记录抄在不同的纸上。
冬月二十九:
“旧目附纸二张,随册暂存,未另立号。”
腊月十二:
“附纸二张,随前项暂存。”
两条记录间隔十余日。
前者没有说明是否归还、是否取出、是否转存;后者没有说明附纸的来源。
两处都记两张附纸,都没有编号。
但没有任何记录证明冬月二十九那两张附纸一直存到了腊月十二。
“我们还得查冬月二十九之后的转存记录。”沈砚说。
梁守成点头。
“也要查那一天有没有旧目册送修。”
“对。”
“这下又多了一批。”
“多了一条待查记录。”
沈砚把冬月二十九的条目另立一页,标注“不得与腊月十二附纸合并”。
“为什么要特别写这句?”
“因为数量相同,很容易让人觉得就是同一批。”
“其实只是同样两张。”
“是。”
梁守成翻找冬月末的修补记录。
冬月二十九没有旧目册送修,但有一项“旧目册一册,暂存待核”,经手人记“赵”。冬月三十,该册被移至西架,未记是否带有附纸。
腊月初三,旧目册一册借出核对,腊月初五归还。
借出人只写“何”。
归还栏有一个“赵”字。
没有册名,没有编号,也没有附纸数量。
“这本册子会不会就是后来何守义借的那册?”梁守成问。
“日期不对。”
“何守义的借阅单是腊月十一。”
“而且这条记录没有全名,不能认定是他。”
“那冬月二十九的两张附纸有没有可能随这本册子?”
“可能,但没有证据。”
沈砚把冬月二十九到腊月初五的几项记录列成一段。
冬月二十九:旧目附纸二张,随册暂存,未另立号。
冬月二十九:旧目册一册,暂存待核。
冬月三十:旧目册一册,移至西架。
腊月初三:旧目册一册借出核对,借出人记“何”。
腊月初五:旧目册归还,经手人记“赵”。
这些记录在时间上能够构成一种可能的业务过程。
但第一项附纸记录没有写册名,第二项册本记录也没有写附纸,第三项没有逐件清点,第四、第五项更没有确认夹纸数量。
沈砚在段落末尾写:
“冬月二十九附纸二张与该旧目册是否存在随册关系,未证;腊月初三借出人‘何’与何守义是否同一人,未证;此项与腊月十二附纸二张是否同批,未证。”
梁守成看着纸面。
“这几条如果都不认,能用的东西就剩很少了。”
“不是不用。”
“那是什么?”
“用它们证明当时存在多次旧目附纸暂存,但暂存纸件的身份没有被连续记录。”
梁守成想了想。
“也就是说,问题不只是两张纸去了哪里。”
“还有目录房为什么连续多次没有给它们编号。”
“这可能是当时的做法。”
“是。不能先把未编号当成异常。”
沈砚把临时编号簿翻到冬月末的说明页。
那里写着:
“随册附纸,待原项核明者,暂不另号;来源不明而须另存者,按批暂记;未逐件点验者,不得据批数推定单件数。”
这条说明解释了为何有些附纸不单独编号。
它们若被认为与原册有关,可能暂时随册存放;若原项不明,则按批暂存;若未逐张点验,就不能把批数直接换算成单件数。
“这条规则能解释冬月二十九和腊月十二的记录。”梁守成说。
“能解释记录方式。”
“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找不到编号。”
“能解释没有编号,不代表它们没有去向。”
梁守成点头。
沈砚把这条规则抄入核验簿,注明它来自临时编号簿说明页,不是对某一批纸件的实际核验记录。
午后,梁守成去修补房找腊月十四的送修原单。
沈砚留在目录房继续查冬月二十九之后的转存事项。
他先查了西架移册记录。
冬月三十,旧目册一册移至西架。
腊月初二,西架调整,旧目册与旧目录杂记分架放置。
腊月初三,旧目册一册借出核对。
腊月初五,旧目册归还。
腊月初八,旧目散页回记一批,暂与杂记分存。
腊月十一,《旧目核验杂记》一册借出。
腊月十二,归还。
这些记录之间有几次册件移动,但没有册号,也没有题名完整的对应关系。
沈砚把冬月二十九的“旧目附纸二张”单独标记,没有把它放进腊月十二的那一列。
他又查了腊月初八的“旧目散页回记一批”。
那一笔由“何”经手,接收人记“赵”。
两边都只有姓。
若把它与腊月初三的借出人“何”连起来,似乎也能形成一个人的连续活动;但腊月初三借的是旧目册,腊月初八收的是散页回记,业务不同,时间相隔数日,且没有全名。
沈砚在纸上写:
“腊月初三‘何’与腊月初八‘何’,是否同人未证。”
接着,他查了腊月十一的正式借阅单。
这张单子有何守义全名,册名为《旧目核验杂记》。它与腊月初三那项没有册名的借出记录不同,不能因借阅人姓何就认作同一人。
查到这里,沈砚才发现,过去几次记录中反复出现的“何”字,已经有了至少三种可能指向:
一是何守义。
二是另一名临时经手人员。
三是某项记录中的姓氏简称,实际姓名尚未核明。
它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人。
他没有为这三种可能指定先后。
桌上的记录越积越多,目录房的光线却逐渐暗了。
梁守成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送修原单。
“找到了。”
沈砚抬头。
“腊月十四那张?”
“是。”
梁守成把原单摊开。
原单上写着:
“目录房送旧目册一册,书脊松脱,册后纸件未清。送件人梁守成。收件人周福。暂不拆夹,待目录房核验。”
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备注:
“随册附纸,未计入册页数。”
沈砚逐字看过。
“周福全名写出来了。”
“这次可以确认收件人就是周福。”
“册名呢?”
“仍然没有。”
“纸件数量?”
“没有。”
“有没有写腊月十二附纸?”
“没有。”
沈砚把原单与副联并排放好。
原单证明了腊月十四的旧目册确由梁守成送修,修补房收件人是周福,册后纸件未清,要求暂不拆夹。副联与原单在主要内容上相同。
“原单比副联多了收件人全名。”沈砚说。
“还有‘随册附纸,未计入册页数’。”
“这说明当时至少把附纸视为随册纸件,没有计入册页数。”
“是不是就是那两张?”
“仍然不能确认。”
梁守成点头。
“我问过周福,他说记得腊月十四收过一本旧目册,但不记得册名。册后确实有纸件,他当时没有拆开,也没有数。”
“他能确认是几张吗?”
“不能。他说只知道册后有纸,数量没有点验。”
“有没有记得后来谁来取?”
“他说修补房只负责暂存和装订,取回时由送件人或目录房来人领走。他记得那册后来有人取回,但不敢说是腊月十八那一次,也不记得取件人的全名。”
沈砚问:“他有没有说那册旧目册是不是《旧目核验杂记》?”
“他说没有印象。”
“有没有提过丙项回单?”
“没有。”
“有没有看过册后纸件的内容?”
“他说没有拆夹。”
沈砚把周福的口述另记一页。
“周福事后回忆:腊月十四收过旧目册一册,册后有纸件,未拆夹、未计数;册名、纸件数量、纸件内容及取回人均不记得。回忆未经原单以外材料独立印证。”
梁守成说:“他记得的事情不多。”
“但比原单多一点。”
“他能确认有册后纸件。”
“原单已经写了。”
“他也能确认没有拆夹。”
“原单也写了暂不拆夹。”
梁守成笑了一下。
“那确实没有多出多少。”
“他能确认的是当时的处理方式,与原单一致。不能把这当成纸件身份的补证。”
沈砚将原单收进纸套。
“这条查完了。”
“那周福就不再问?”
“除非后面找到册名,或者有取件记录能让他辨认。现在继续问,只会让他在几个可能的册名之间猜。”
梁守成将修补房的副联放回原处。
“你下一步查什么?”
沈砚看着桌上两条日期。
冬月二十九。
腊月十二。
两个日期都出现了两张附纸。
“查冬月二十九那两张纸的后续。”他说,“若它们后来有明确转存,就能知道它们是否仍然留在原处。”
“如果没有?”
“那就保留为另一批身份不明的旧目附纸。”
“这会不会越查越多?”
“已经有两处两张附纸的记录。我们不能为了让它们变成一批,就把其中一处删掉。”
梁守成没有再劝。
他们重新将所有材料归入各自纸套。
第一套:腊月十二收发簿及日收汇记。
第二套:腊月二十七旧目散页清点记及夹入窄纸。
第三套:腊月十四旧目册送修原单与副联。
第四套:冬月二十九旧目附纸二张的临时编号记录。
第五套:旧目册移动、借阅及归还记录。
每一套封面都写明了能够证明的事项,以及尚不能证明的事项。
沈砚将第四套放在最上面。
冬月二十九那条记录没有明确的册名,也没有编号,只有“旧目附纸二张,随册暂存,未另立号”。
它比腊月十二早。
若这两张纸后来被取出、重新登记,或随册送修,可能会留下另一条去向记录。
若没有留下记录,就不能认定它们仍在腊月十二那批纸件之中。
沈砚翻开核验簿,写下当天的结论。
“新增发现:冬月二十九临时编号簿另记旧目附纸二张,随册暂存,未另立号。该项早于腊月十二附纸二张,来源及后续去向不明。腊月十二附纸二张不得与其合并。”
“新增发现:腊月二十七《旧目散页清点记》将旧目散页、回记类纸件、附纸二张及旧目抄页二张并列汇总,明确注明依各处暂存记合列,非逐件重验。四项之间是否包含、是否独立,未明。”
“新增发现:清点记后夹有窄纸一张,记‘二张附纸,原随旧目册后,今仍待辨’,无日期、无经手人,夹入时间不明。其所称二张附纸是否为腊月十二或冬月二十九所记,未证。”
“新增发现:腊月十四旧目册送修原单确认送件人梁守成、收件人周福,册后纸件未清,暂不拆夹,未计入册页数。册名、纸件数量及纸件身份仍不明。”
写完,他在最后一行画了短短一道横线。
原本要查的,是收发簿上被划去的一个“旧”字。
现在找到的,不只是一个被划去的字。
还有两处数量相同、日期不同的附纸记录;一张没有日期的窄纸;一册未写册名的旧目册;以及几次没有逐件核验的暂存和转存。
这些东西彼此靠近,却没有一件能够替另一件说明身份。
梁守成把灯移近些。
“明天还去东架二号柜?”
“去。”
“查什么?”
“冬月二十九那批附纸之后有没有单独转存记录。”
“若查不到呢?”
“再查当时那本旧目册的去向。”
“若册子也没有册名?”
沈砚合上核验簿。
“那就只能查它有没有被送修、借出或重新清点。不能因为找不到册名,就把所有旧目册都当成它。”
梁守成点头。
窗外有人关上院门。
目录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几只纸套整齐地分开摆放。腊月十二与冬月二十九,两处附纸记录各自留在原处,没有被写进同一份去向表。
沈砚临走前,又在核验簿封底写了一句:
“数量相同,不等于纸件相同;同册暂存,不等于同一原项。”
他将笔放回笔架。
明日要查的,不是那两张纸究竟是不是同一批。
而是冬月二十九之后,是否有人曾经把它们从原册后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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