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烬天录 [书号3682016]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核验者

《烬天录》 苏沐mu/著, 本章共8753字, 更新于: 2026-10-27 15:39

门外的锁链又响了一声。

钱满仓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双手撑着桌沿,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站稳。他望着沈砚,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沈砚却没有看门。

他盯着桌上的那份公函。

十月二十六日,三百二十人。

最后一个尚未完成核验的人。

孙敬刚才那句话,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所谓的“核验”并非寻常的户籍核对。若只是确认身份,三百二十人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从普通户籍册上大批消失。

第二,孙敬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至于“最后一个”究竟是什么意思,沈砚还不能确定。

可能是其余三百一十九人已经完成了某种处置,也可能是他们的记录已经全部移交,唯独他的那一项始终没有结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钱满仓。”沈砚低声道,“你刚才说,那份名单不是给活人准备的。你亲眼见过什么?”

钱满仓的目光闪烁。

“我没有见过死人。”

“我没问你见没见过死人。我问你见过什么。”

“我……”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想清楚,门外的人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你现在无论说不说,他们都不会再当你什么也不知道。”

钱满仓缓缓坐下。

门外,孙敬又敲了一次门。

“钱满仓,开门。”

这一次,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钱满仓闭上眼睛,终于开口。

“十月二十六日之后,我还见过一次那份名单。”

沈砚没有催促。

“那是十一月初三。那天我去旧账仓找一册旧粮簿,路过后堂时,看见几个人在里面核对文书。孙主簿也在。他们把三百二十个人的名字分成了三份。”

“哪三份?”

“我没看清标题,只看见每份纸的颜色不同。一份白纸,一份黄纸,还有一份……一份是暗红色的。”

沈砚想起木牌上的红圈。

“你看见了名字吗?”

“看见了一些。白纸上的名字很多,黄纸上的少一些,红纸上只有十几个。我认出了周成礼,也认出了你。”

“我的名字在哪份上?”

钱满仓摇头。

“我不知道。那三份纸后来被分别装进了不同的匣子。我只记得,有个人问孙主簿,‘这批人什么时候能全部核完’。孙主簿说,‘要看最后一个人什么时候交出原始记录’。”

沈砚眼神一沉。

原始记录。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登记是因为十月二十六日那次粮食复核。

现在看来,那份名单可能与另一件事有关。

有人需要他交出某种记录。

而他手中恰好有一份能够证明粮食差额的旧账。

“他们说的原始记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是粮簿?”

“可能是。”

“还是人员名册?”

“也可能是。”

钱满仓抬起头,神情近乎绝望。

“沈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誊写,他们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东西究竟用来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

钱满仓或许隐瞒了一部分事情,但他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钱满仓说出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条件:最后一个人交出原始记录,核验才可能完成。

这说明沈砚不仅是被调查的人。

他还可能握着某种让调查无法结束的东西。

可他究竟握着什么?

十月二十六日的粮食差额记录?

青石城的清册抄件?

还是苏见微留下的那份残页?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抬起手,示意钱满仓不要说话。

随后,他走到门边。

“孙主簿。”

“在。”

“你说要向我解释。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十月二十六日,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交给名册稽核处?”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孙敬才道:“因为有人要求核对你经手过的粮食记录。”

“谁?”

“北境协办的人。”

“具体姓名?”

“文书上没有写。”

“那份文书在哪里?”

“已经移交。”

“移交给谁?”

“北境平乱总署。”

沈砚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知道有人登记我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方是谁;知道我的名字被移交,却不知道移交了什么;知道三百二十人从普通户籍册上消失,却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

门外的孙敬没有动怒。

“你说得没错。”

这句话反倒让沈砚愣了一下。

“我确实不知道全部情况。”孙敬继续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十月二十六日起,你就已经不只是转运司的粮曹了。”

“那我是什么?”

“一个需要被核验的人。”

“核验什么?”

“你是否接触过不该接触的文书,是否留存过未经批准的记录,是否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带出了转运司。”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里面藏着苏见微留下的残页。

他忽然意识到,孙敬未必知道那份残页的存在。

对方所说的“原始记录”,很可能另有所指。

“如果我没有做过这些事呢?”

“那就按规矩核验。”

“核验之后呢?”

“若没有问题,你自然可以回去。”

“那其余三百一十九人呢?”

门外再一次沉默。

孙敬终于道:“他们的事情,不是你现在能管的。”

沈砚看着门板。

“他们也曾经是普通百姓,也曾经有自己的姓名、家人和住处。现在你告诉我,他们不在普通户籍册上了,便与我无关?”

“我没有说与他们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他们去了哪里?”

“因为我不知道。”

这一次,孙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砚,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有些人离开苍梧关时,名册上写的是临时征用;有些人后来被改成了已处理;还有些人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能看到的正式文书里。”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查?”

“查?”孙敬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查过?”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孙敬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十月二十六日之后,我问过那六个人的身份。他们给我看了印信,给我看了文书,还给我看了朝廷发下来的协办批令。我让人去核对批令的编号,得到的答复是,编号没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份批令在中书省的正式发文簿里查不到。”

沈砚的目光骤然凝住。

“你把这件事上报了吗?”

“上报了。”

“给谁?”

“给北境总署的前身机构,也给过北境的军务监察官。”

“结果呢?”

“批令被重新确认有效。我的核查记录则被退回,理由是越权查验军务文书。”

沈砚终于明白,孙敬的谨慎并非全然出于自保。

他确实碰过这件事,也确实试图查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值得信任。

因为他仍然选择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执行那些他无法解释的命令。

“既然你知道批令有问题,为什么还要继续配合?”

门外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不配合,转运司就会换一个主簿。”

“换一个之后呢?”

“换一个愿意按他们的规矩办事的人。”

沈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令人厌恶,却并不难理解的答案。

孙敬没有能力推翻这套制度。

他可以拒绝,可以被撤职,可以被押走,也可以换来一个更听话的人。

于是他选择留在原处,尽可能让事情不要变得更糟。

但在这种选择之下,仍然有人失踪,仍然有人被从名册中划去。

善意不能抵消后果。

沈砚不打算替孙敬开脱。

可他也不能因为对方参与过这套制度,就认定对方从未做过任何抵抗。

“孙主簿。”他道,“你今天来找钱满仓,是因为他告诉了我名单的事,还是因为有人发现了我在这里?”

门外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孙敬道:“都有。”

“谁发现的?”

“北境平乱总署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找钱满仓?”

“因为你在查十月二十六日。”

沈砚心里一沉。

他上午才拿到公函副本,随后找来许成,又独自去了钱满仓住处。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如果北境平乱总署已经知道他在查这一天,那么他们对转运司的监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

“他们现在想要什么?”

“把你带去核验。”

“是带我去,还是把我关起来?”

孙敬没有直接回答。

“你若愿意配合,他们会给你一个正式的核验程序。你若拒绝,他们也有办法把你带走。”

沈砚看向钱满仓。

钱满仓已经把桌上的纸屑拢到一处,手指却始终在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

他只是一直在等沈砚作出决定。

沈砚终于道:“开门吧。”

钱满仓猛地抬头。

“沈大人!”

“开门。”

“可他们会……”

“我知道。”

沈砚把桌上的公函副本折好,放回衣内。

“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把一件普通的问话,变成私闯民宅、拒不奉命的罪名。”

钱满仓迟疑许久,终于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孙敬,以及四名身穿黑甲的军士。

孙敬的神情比昨日更加憔悴。

他看了一眼钱满仓,目光停在沈砚身上。

“你跟我走。”

“去哪里?”

“关防厅。”

“由谁主持核验?”

“北境平乱总署。”

“文书呢?”

孙敬取出一张盖了印的公文。

沈砚接过来,逐字看完。

公文写明,因沈砚涉嫌擅自留存军务相关记录,需接受临时核验。核验期间,他可以携带私人衣物,但不得携带任何未经登记的文书。

沈砚将公文还给孙敬。

“我可以去。”

孙敬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要求先核对文书?”

“已经核对过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求?”

沈砚看向钱满仓。

“钱满仓不是军务人员。他不应当因为与我说过话,就被列为涉案人员。”

孙敬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件事,我会处理。”

“请写进公文。”

“沈砚,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要求把话说清楚。”

沈砚平静道:“如果他没有被正式列为核验对象,就不该被带走。如果他被列为核验对象,就请说明依据。你刚才说过,很多事不能只凭一句话。”

孙敬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让随行书吏在公文副页上加了一行字:钱满仓暂不列入核验对象,后续若有新证据,再行处理。

写完之后,孙敬签了名。

沈砚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外时,他听见钱满仓在屋里轻轻说了一句。

“沈大人。”

沈砚回头。

钱满仓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孙敬立即转过头。

“钱满仓。”

钱满仓像是没听见。

他看着沈砚,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抄名单时,我还看见了一个名字。”

沈砚停住脚步。

“谁?”

钱满仓张了张嘴。

可孙敬已经示意军士上前,将他拦在门内。

“够了。”

孙敬的声音很冷。

“你已经说得太多了。”

门被关上。

沈砚站在院中,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听见了足够多的东西。

钱满仓还知道另一个名字。

而孙敬不愿让他说出来。

这说明那个人,很可能比沈砚和周成礼更接近整件事的核心。

他必须想办法找到钱满仓,问出那个名字。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弄清楚自己究竟被列入了什么样的核验。

关防厅里,邵衡已经等候多时。

与昨日不同,长案上没有摆放木牌,而是放着三册账簿、一份调拨清单,以及一张空白的供述纸。

顾大人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神情冷淡,没有参与交谈的意思。

邵衡指了指案前的座位。

“坐。”

沈砚没有坐。

“先说核验范围。”

邵衡抬起眼。

“你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

“我不是提条件。我需要知道自己被核验什么。是核对官籍,还是核对粮食记录,或者核对是否私藏军务文书?”

“都有。”

“那么请分别列明。”

邵衡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大人,你似乎还没明白。这里不是转运司,你也不是来查账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知道核验范围。”

沈砚道:“如果你们要核对我的官籍,我可以提供官籍副本;如果要核对我经手的粮食,我可以提供收发记录;如果要核对我是否私藏军务文书,你们可以列出具体文书名称。我会逐项回答。”

邵衡看了他片刻,终于拿起笔。

“好。”

他在纸上写下三项。

第一,核对沈砚在苍梧关的官籍与任职情况。

第二,核对沈砚于十月二十六日经手的粮食差额记录。

第三,核对沈砚是否持有北境协办临时核验名单的原始记录。

写完之后,他将纸推到沈砚面前。

“现在可以回答了。”

沈砚先看第一项。

“官籍与任职情况没有问题。”

第二项。

“十月二十六日,我复核过一笔粮食差额。原账多记十二袋麦子,复核后已经提交差错说明。原始记录应当在转运司粮账档案中。”

邵衡点头。

“第三项。”

沈砚看着那行字。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临时核验名单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认为我持有它。”

邵衡没有立即接话。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展开后放到沈砚面前。

那是一份手抄清单。

纸面发黄,边角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上面列着三百二十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姓名。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名字。

周成礼。

何守义。

许成的姐姐。

还有他自己。

他的名字后面没有籍贯,也没有任职信息,只有一行短短的备注。

原始记录未交。

沈砚盯着那几个字,终于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他十月二十六日那天写下的粮食差额记录。

至少不只是那份记录。

他们要的是另一份能够证明这三百二十个人为何被登记、由谁决定转移、又如何从普通名册中消失的原始记录。

而那份记录,很可能曾经存在于转运司。

“这份清单从哪里来的?”沈砚问。

“与你无关。”

“既然你拿它来核验我,就与我有关。”

邵衡没有理会他的反问。

“你是否见过这份清单?”

“没有。”

“你是否知道三百二十人的身份?”

“只知道其中几人。”

“你是否持有原始记录?”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原始记录是什么。”

邵衡忽然笑了。

“你很谨慎。”

“我只是回答我知道的事。”

“那我换一个问法。”

邵衡将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十月二十六日,你复核粮食差额时,是否发现过一份与粮食记录无关的文书?”

沈砚心头微动。

他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天,他确实没有发现与粮食记录无关的文书。

但他记得,复核结束后,孙敬曾把他叫去后堂,问他是否见过一份“临时调拨单”。

当时沈砚说没有。

孙敬便让他在一张纸上签字,确认自己没有接触过那份文书。

如今想来,那张纸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确认单。

“我记得孙主簿曾问过我,是否见过一份临时调拨单。”沈砚道,“我当时没有见过。”

“他为什么问你?”

“不知道。”

“你没有追问?”

“当时没有。”

邵衡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

片刻之后,他从账簿中抽出一页。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粮食调拨记录。

日期是十月二十六日。

调出粮食三百二十石。

调拨去向:北境协办临时勤务处。

经手人一栏,空白。

验收人一栏,也空白。

沈砚迅速扫过其余项目。

三百二十石粮食,恰好对应三百二十名待核验人员。

这并不能证明每个人都领取了一石粮食,也不能证明粮食被用于他们身上。

但这份记录至少说明,同一天,苍梧关有一批粮食被调往了与那份名单有关的机构。

“这批粮食是谁批准调拨的?”沈砚问。

“你现在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提问?”

“我是在确认记录。”

“记录没有经手人。”

“那就说明记录不完整。”

邵衡冷冷地看着他。

“你觉得每一份记录都必须写明经手人?”

“涉及粮食出库,当然如此。”

“如果这是军务调拨呢?”

“那就应当有军务调拨的批准文书与验收记录。”

邵衡没有接话。

沈砚看向顾大人。

“顾大人,这批粮食是否曾由镇北军接收?”

顾大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调拨记录,仔细看了几遍。

“镇北军没有这笔入账。”

“也就是说,粮食并未进入镇北军的正式军需账目。”

“至少我手上的账目没有。”

沈砚重新看向邵衡。

“那么这批粮食去了哪里?”

邵衡合上账簿。

“这是本次核验之外的问题。”

“既然你拿它来核验我,就不是核验之外的问题。”

“你不承认持有原始记录,又无法解释这笔粮食的去向。沈砚,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辩解?”

沈砚忽然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通过问话找到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份能够成立的供述。

如果他承认持有原始记录,他们就可以要求他交出记录;如果他否认持有,他们就可以指责他隐瞒;如果他追问粮食去向,他们便可以说他越权干涉军务。

无论他如何回答,都能被写成另一种意思。

真正重要的,不是他说了什么。

而是最后落在纸上的那几行字。

沈砚伸手拿起供述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一段话。

“本人沈砚,确认于十月二十六日接触北境协办临时核验相关文书,后因个人原因未按规定移交,现愿配合核验并交出相关记录。”

只差他的签名。

沈砚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的供述。”

邵衡道:“你只需要签字。”

“我没有承认接触过那份名单,也没有承认持有原始记录。这份供述却把两件事都写成了事实。”

“你可以在下面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不能改变正文已经写下的意思。”

沈砚将纸推回去。

“请重新拟写。”

邵衡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砚,你知道拒绝签字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拒绝?”

“我拒绝签署不实供述。”

关防厅内一片寂静。

顾大人抬眼看向沈砚。

邵衡则缓缓站起身。

“既然如此,核验暂停。沈砚涉嫌隐瞒军务记录,暂时留置,待后续查明。”

两名黑甲军士立刻上前。

沈砚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份调拨记录,忽然问道:“邵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邵衡没有理他。

“十月二十六日那天,三百二十石粮食调出之后,谁签收了?”

邵衡转过身。

“带走。”

沈砚被军士带离关防厅。

经过门口时,他听见顾大人终于开口。

“邵衡,你刚才给他的供述,谁写的?”

邵衡的声音冷淡。

“这是总署统一使用的格式。”

“我问的是谁写的。”

“顾大人,此事与你无关。”

顾大人没有再说话。

但沈砚知道,这句话已经足够。

顾大人也发现了问题。

那份供述并不是根据今天的核验情况拟写的,而是早已准备好的。

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沈砚究竟说了什么。

只要把他带进来,再把预先写好的罪名放到他面前,剩下的事情便只是让他签字。

而如果他不签,他们就会把“不配合核验”写成新的罪名。

沈砚被关进了关防厅后侧的一间小屋。

屋内没有窗,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门外有两名军士守着,听见里面有动静,便会立刻敲门警告。

沈砚坐在床边,开始回忆十月二十六日发生的一切。

那一天,他核对了十二袋麦子的差额。

孙敬问过他是否见过临时调拨单。

他签过一份确认文书。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仔细看那张纸。

因为孙敬告诉他,那只是例行确认,所有经手过粮账的人都要签。

如果那张纸后来被拿去作为他接触过特殊名单的证明,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份确认文书上。

可它现在在哪里?

如果它仍在转运司,孙敬或许知道。

如果它已经被移交给总署,那么他们今天拿出来的清单,很可能就是根据那份确认文书建立的。

沈砚揉了揉眉心。

事情越来越复杂。

但复杂不代表毫无头绪。

他现在至少知道,十月二十六日是整件事的关键节点。

三百二十名待核验人员。

三百二十石调拨粮食。

一份未入正式收文簿的临时核验公函。

以及一张他曾经签过字、却没有认真看过的确认文书。

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天。

未必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安排,但绝不可能毫无关系。

他需要找到那份确认文书。

还需要查清三百二十石粮食的实际去向。

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为什么北境平乱总署坚持认为他持有某种原始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敲。

不是军士平日敲门的节奏。

两下之后,停顿片刻,又是一声。

沈砚抬起头。

“谁?”

门外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张折成细条的纸,从门缝底下缓缓推进来。

随后,脚步声远去。

沈砚等了片刻,才走过去捡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要找的不是第三页,而是第三页的副本。

下方还有一个地点。

转运司,旧粮账房。

沈砚盯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旧粮账房。

那是他十月二十六日复核十二袋麦子时,最后停留过的地方。

如果有人在那里藏了第三页的副本,那么他当日的差错记录,可能并不是偶然被人注意到的。

他正要把纸条收起,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与苏见微留下的残页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

不要相信孙敬,也不要相信我。

沈砚缓缓放下纸条。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

他不知道送来纸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出自苏见微,还是某个故意模仿她笔迹的人。

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第三页并非唯一的记录。

还有副本。

而那份副本,很可能一直藏在他最熟悉的地方。

沈砚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有人吗?”

守门军士不耐烦地回答:“什么事?”

“我需要如厕。”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等着。”

过了片刻,门锁打开。

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其中一人示意他出来。

沈砚没有反抗,只跟着他们向外走。

经过回廊时,他看见关防厅后院的另一扇门开着。

门内坐着一个人。

钱满仓。

他的双手放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张纸,旁边站着两名书吏。

他看起来没有受伤,但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沈砚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向前走。

钱满仓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钱满仓没有说话,只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下。

又一下。

随后,他将手移到纸张的右下角,按住了某个位置。

沈砚记住了那个动作。

右下角。

那是十月二十六日那份确认文书上,原本应该由经手人签字的位置。

而他当时签过字的那张纸,右下角似乎还有一处被墨水盖住的印记。

沈砚没有回头。

他跟着军士走过回廊,进入一间临时设置的问询室。

他被允许短暂离开拘留室,却没有获得自由。

但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新的线索。

钱满仓知道那份确认文书的下落。

或者至少,他知道那张纸上有一个被故意掩盖的位置。

沈砚回到屋内后,没有再坐下。

他在心里重新排列所有线索。

第三页。

第三页的副本。

十月二十六日。

三百二十人。

三百二十石粮食。

那张确认文书右下角被遮住的印记。

以及钱满仓在桌面上敲下的两下。

他忽然想到,十月二十六日之后,自己曾经在转运司的旧粮账房里,发现过一册被抽走了中间几页的粮簿。

当时孙敬告诉他,那是旧册受潮,纸张破损,已经按规矩销毁。

沈砚没有追问。

如今想来,那册旧粮簿可能从来没有被销毁。

它只是被移走了。

如果第三页的副本藏在那里,那么这份记录或许能够证明,三百二十人被转移之前,苍梧关的粮食就已经开始向某个未公开的地方集中。

而他十月二十六日发现的十二袋麦子差额,很可能只是那场转运中的一处小小破绽。

沈砚坐回床边。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被留在名册上。

不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真相。

而是因为他曾经靠近过真相。

在那一天,他看见了十二袋麦子的差额。

他签过一份没有认真看过的确认文书。

他还曾在旧粮账房里,翻开过一册不该被翻开的粮簿。

这些事单独来看都不重要。

可它们发生在同一天,发生在三百二十人被登记、三百二十石粮食被调拨的日子。

有人需要确认,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也有人需要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

沈砚缓缓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北境平乱总署或许会继续逼他签署供述。

他们可能会告诉他,只要承认自己私藏文书,就能结束核验。

也可能会把他直接送往另一处地方,让他的名字从苍梧关的普通记录中消失。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第三页的副本。

因为只有那份记录,才能让他知道,三百二十个人究竟是怎样从一份普通名单,变成一群没有去向的人。

也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什么。

门外传来军士换岗的声音。

沈砚睁开眼。

他把那张纸条撕成几片,分别塞进床板的缝隙里。

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这一次,他没有叫守门军士。

他只是对着门外的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但我不会交出一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记录。”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军士。

也不是孙敬。

那人隔着门板,缓缓说道:

“沈大人,你终于想起来了。”

沈砚浑身一僵。

“十月二十六日,你确实见过第三页。”

门外的人停顿片刻。

“只不过,那时你还不知道它叫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烬天录》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核验者》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