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的钟声停了以后,荒野里再没有人说话。
那片暗红色的光仍在城墙后缓缓蔓延,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沉闷的颜色。它不像火焰那样跳动,也不像晚霞那样明亮,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仿佛有一轮看不见的太阳正埋在地下,隔着厚厚的泥土向外透光。
沈砚站在粮车旁,望着远处。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天象。
大晟立国三百余年,史书上记载过日蚀、彗星、陨星,甚至有过连续七日不见日光的怪事,却从未有人提及,夜色会像潮水一样一寸寸吞掉白昼。
更奇怪的是,荒野里没有风。
旷野上的枯草纹丝不动,官道两侧的树木像被钉在地上。连那些原本不断哭闹的孩子,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沈砚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虫鸣。
这一路走来,北境的虫鸟已经少得可怜,但偶尔仍能听见几声乌鸦叫。现在,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了。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等待什么。
“沈大人。”
赵三河走到他身边,刀还握在手里。
“流民太多,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咱们这点人,挡不住多久。”
沈砚收回目光。
“他们有多少人拿着兵器?”
“我让弟兄们看过了,真正带刀的不到三十个。大多是猎户、乡勇,还有几个逃出来的溃兵。”
“有多少辆车?”
“二十来辆。大部分是独轮车,还有几辆驴车。”
“粮食呢?”
赵三河摇头。
“没有。能看见的车上,全是衣物和破被子。”
沈砚点了点头。
“让人把道路分开。伤者和老人先到东侧,带孩子的妇人到西侧。其余人暂时留在原地,不许靠近粮车。”
赵三河皱眉。
“分开做什么?”
“人挤在一起,一旦有人喊出粮食不够,所有人都会往前冲。到时候不需要叛军,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
赵三河怔了一下。
他带兵多年,知道人一旦乱起来有多可怕。
可他没想到,沈砚第一件事不是问流民有没有敌意,而是先考虑他们什么时候会失控。
“我明白了。”
赵三河转身去安排。
沈砚又叫住他。
“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过来。村里的里正、商队管事、逃出来的军官都行。不要只找嗓门大的。”
“为何?”
“因为嗓门大的未必有用,能让别人听话的人才有用。”
赵三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粮曹与自己过去见过的那些书生不太一样。
书生们遇见灾祸,往往先谈章法。
沈砚却总是先看人。
谁有粮,谁有刀,谁能说服别人,谁会在最要紧的时候逃跑。
他似乎从来不认为一群人站在一起,就会自然成为一个整体。
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而一支队伍能否活下来,就看这些盘算能否暂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多时,几名流民被带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余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羊皮袄,自称是青石城西边柳河村的里正,姓周。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腰间却别着一把短刀。还有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军汉,右腿受了伤,走路时一瘸一拐。
沈砚没有问他们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他先问周里正。
“你们从哪里出来?”
“柳河村。”
“村里还有多少人?”
周里正垂下眼。
“走的时候,约莫三百。如今剩下一百七十多个。”
“剩下的人呢?”
“有些走散了,有些留在村里。”
“为什么留?”
“家里有老人,走不动。”
沈砚停顿片刻。
“你们从柳河村出来时,青石城已经封门了吗?”
“封了。”
“什么时候?”
“前日傍晚。”
“谁下的令?”
周里正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犹豫。
“青石城守备府的人。”
“守备府的谁?”
“一个姓魏的军爷。”
沈砚记下这个名字。
“封门以后,有没有人从城里出来?”
周里正没有回答。
旁边的军汉却忽然开口。
“有。”
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喉咙里塞着砂石。
“有一队人,约莫二十来个,都是穿官军甲胄的。他们从西门出来,带着十几辆车。”
沈砚转头看向他。
“车上装的什么?”
军汉咽了口唾沫。
“粮袋。”
“多少?”
“看不清。但车压得很重,车轮陷进了泥里。”
“他们往哪儿去了?”
“南边。”
“领头的人是谁?”
军汉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得那人。”
他抬起头。
“是青石城的仓曹,孙敬。”
沈砚心中微微一沉。
仓曹掌管粮仓出入,若是孙敬亲自押运粮食南撤,那么青石城粮仓被搬空,便未必只是军中私自调粮。
“你叫什么?”
“周魁。原是青石城守军,前日奉命看守西门。”
“既然奉命看守西门,为何又逃出来?”
周魁脸色一变。
周里正下意识地看向他。
周魁握紧拳头,半晌才道:“因为他们要烧粮仓。”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谁要烧?”
“守备府的人。”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
“昨夜。”
沈砚没有立即追问。
他看着周魁,注意到对方说话时一直避开自己的眼睛,右手却始终按着腰间的刀柄。
那不是一个刚刚逃出死地的人应有的反应。
至少,不全是。
“你是从西门逃出来的?”
“是。”
“西门在城墙的哪一段?”
周魁愣了一下。
“西……西南。”
沈砚抬眼。
“青石城的西门在西北。”
周魁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三河已经按住了刀柄。
周围的押粮兵也纷纷转过身。
周魁向后退了一步。
“我记错了。我受了伤,脑子不清楚……”
“你说自己看守西门,怎么会记不住西门在哪儿?”
沈砚的声音不高。
“还有,你说昨夜粮仓起火,可你身上的甲胄没有烟熏痕迹,靴底也没有城内灰土。你若真在城里待过,至少应该沾上一样。”
周魁猛地拔刀。
赵三河比他更快。
一刀鞘砸在周魁手腕上,短刀脱手落地。两名押粮兵扑上来,将他按在地上。
流民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向后躲避,还有人趁乱往粮车的方向挤。
“别动!”
赵三河怒喝一声。
他的声音压住了第一阵混乱,却压不住所有人的恐惧。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摔倒在地,后面的人险些踩到她。陆照立刻冲过去,将她扶到路边。
沈砚没有看被按住的周魁。
他望着那群开始骚动的流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在等粮食。
他们是在等一个可以相信的答案。
只要有人告诉他们青石城还有粮,只要有人告诉他们朝廷不会放弃他们,只要有人告诉他们再走几里便能活下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那个人走。
哪怕那个人正在把他们带进陷阱。
沈砚转向周里正。
“你认识这个人吗?”
周里正摇头。
“不认识。他说自己是青石城的军士,带着我们走,说南边有朝廷的粮队。”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粮车。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周里正愣住了。
“这……他说朝廷早就派了粮队。”
“谁告诉他的?”
“他说是守备府的军爷。”
沈砚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那份三个月前的军械调拨文书。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粮队会在今天出发,那么他们也可能知道粮车里藏着什么。
这支流民队伍里出现一个假冒军士的人,未必只是为了骗取粮食。
也可能是为了确认粮车是否抵达。
沈砚看向赵三河。
“搜他身上。”
赵三河将周魁翻过来,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上面写着一个字。
“平。”
钱满仓看见木牌,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北境平乱总署的牌子!”
沈砚看向他。
“你见过?”
“没有。但我在转运司的旧档里见过这种式样。三个月前,军械调拨文书里提到过这个机构,随文还附着一份印信样本。”
“这个总署究竟是什么?”
钱满仓摇头。
“下官不知道。旧档里没有设立文书,也没有官员名册。只有几次军械调拨记录。”
“也就是说,朝廷没有公开承认过它的存在。”
“是。”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一个没有正式设立文书的机构,却能从中书省调动军械。
一个三个月前就开始秘密调拨军械的机构,如今又出现在青石城附近。
而它的牌子,竟落在一个假冒守军的人手里。
这已经不是贪墨,也不是寻常的边境叛乱。
有人在用朝廷的名义组织一场战争。
至于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镇压什么,还是为了制造什么,沈砚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按照普通押粮差事的方式处理眼前的一切。
“把人绑起来,单独看管。”
赵三河应声。
沈砚又对周里正说道:“你带着村里的人暂时留在东侧。我们会分发一部分粮食,但每户只派一人来领,领过的人在手背上做记号,不许重复排队。”
周里正迟疑道:“官爷,您真愿意给我们粮?”
“我可以给你们粮,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吃饱。”
周里正的嘴唇动了动。
沈砚继续说道:“我也不能保证青石城一定安全,更不能保证朝廷会派来援军。如果你们愿意留下,就按我的安排做。如果不愿意,可以继续往南走。”
“可往南走……”
“我知道。”
沈砚看着他。
“所以我不会拦你们。”
周里正怔怔地望着沈砚,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官军既然带着粮食来,就一定会告诉他们粮食够不够、救兵什么时候到、城里的人能不能活。
可沈砚什么承诺都没有给。
他只是告诉他们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眼下能做什么。
过了许久,周里正才慢慢弯下腰。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人群,开始组织村民。
赵三河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大人,您不怕他们一听没有援军,就全跑了?”
“怕。”
沈砚回答得很干脆。
赵三河反倒愣住了。
“那您还这么说?”
“因为如果我骗他们,说朝廷一定会派援军,他们就会把命押在一句话上。”
沈砚看向正在排队的流民。
“等他们发现援军没来,那时再想让他们听话,就晚了。”
赵三河沉默片刻。
“可有时候,人总得有个盼头。”
“盼头可以有。”
沈砚说。
“但不能拿假的东西去换。”
他转过身,开始查看粮车。
三百石军粮听起来不少,分给三千人,却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够。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青石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此刻把粮食全部分出去,押粮队便失去了唯一可以用来交换情报、争取时间和维持队伍秩序的筹码。
如果一粒不分,流民很可能会在饥饿与恐惧中冲击粮车。
沈砚站在车队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命人取出三十石粮食。
每户按照人数领取,老人、孩子和伤者优先。其余粮食全部封存,未经他的手令,不得擅自开仓。
有人不满。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挤到粮车前,指着车上的粮袋大声道:“官爷,三十石能做什么?这里有几千人!你们既然是朝廷派来的,就该把粮食全拿出来!”
人群立刻响应起来。
“就是!”
“我们都快饿死了!”
“朝廷不是说会救我们吗?”
“把粮食交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
赵三河拔刀,正要上前,却被沈砚拦住。
沈砚走到粮车前,站在所有人面前。
“粮食有三百石。”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如果全部分给你们,每个人最多只能拿到几升。今天能吃上一顿,明天仍然要饿。”
他看向那个高大的汉子。
“你想要粮食,我理解。但如果现在抢粮,粮袋破了,粮食撒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最后谁也吃不饱。”
“那你说怎么办?”
“按户领取,先救伤者和孩子。剩下的粮食留作后续转运。”
汉子冷笑。
“后续?你们这些当官的最会说后续!说完后续,人就死光了!”
这话刺中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人开始推搡。
一个年轻人突然冲向粮车,伸手抓住一袋粮食。押粮兵上前阻拦,双方顿时扭打起来。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沈砚没有命人拔刀。
他只是指着那名年轻人,冷声道:“把他带出来。”
两名士兵将年轻人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你叫什么?”
年轻人挣扎着,没有回答。
“家里几口人?”
“六口!”
“父母在不在?”
“都在!”
“孩子呢?”
年轻人一怔。
“有个妹妹,才八岁。”
沈砚点头。
“把他家的粮先发了。”
押粮兵愣住了。
“沈大人,他刚才抢粮!”
“我知道。”
沈砚看着年轻人。
“他家里六口人,妹妹八岁。让他先把家里人安顿好,再回来帮忙搬粮。若他还敢抢,便按军法处置。”
年轻人呆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打甚至被杀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处置。
“你……不罚我?”
“你抢粮,当然有错。”
沈砚说。
“但我现在罚你,对几千个饿着肚子的人没有任何好处。你先把家里人照顾好。等大家吃上饭,再来谈你的错。”
年轻人低下头,眼眶渐渐发红。
他没有道谢,只是转身挤进人群,去找自己的家人。
赵三河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大人,您这法子倒是少见。”
“什么法子?”
“犯了错先不罚,反倒给他粮。”
沈砚摇头。
“不是不罚,是现在罚他不合算。”
赵三河一时没听明白。
沈砚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把他打得半死,他的家人会恨我们。周围的人会觉得我们不近人情。到时候为了一个人的错,逼出十个人的怨气,最后还得我们自己收拾。”
“那若他以后再犯呢?”
“以后再犯,自然按规矩办。”
沈砚看着粮车旁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
“规矩不是为了让人怕我们,而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做什么事会有什么后果。”
赵三河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沈砚为什么要把人分开,为什么要找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为什么在流民最愤怒的时候,仍然不许士兵随意拔刀。
沈砚不是在安抚人群。
他是在建立秩序。
一种没有朝廷诏书、没有官府衙门,也没有足够粮食支撑的秩序。
而这,远比打一场仗困难得多。
日头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越来越暗,流民的队伍却越来越长。
直到傍晚,陆照终于带回一个消息。
“沈大人,青石城方向有人来了。”
沈砚正在清点剩余粮食,闻言立即起身。
“多少人?”
“六个。”
“有旗号吗?”
“没有。”
“带着兵器吗?”
“带着。”
“像官军?”
陆照迟疑了一下。
“像。”
“什么叫像?”
“他们穿着镇北军的甲胄,但甲胄很新,靴子却很旧。六个人里有三个背着弩,另外三个拿着刀。”
沈砚把账册交给钱满仓。
“赵三河,带五个人跟我去看看。”
赵三河立即点人。
沈砚没有让粮车移动,也没有让押粮兵放松警戒。
他带着六个人走出两百步,停在官道中央。
远处的六个人也停了下来。
双方隔着一段空地,谁都没有先动。
片刻后,对面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削,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身上的甲胄确实是镇北军的制式,腰间却挂着一块不属于军中的木牌。
那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平。”
沈砚看着那块木牌,心里没有任何意外。
“你们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笑了笑。
“奉命巡查北境,路过此地。”
“奉谁的命?”
“北境平乱总署。”
“总署设在何处?”
年轻男人的笑容淡了一些。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沈砚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军械调拨文书,举在手里。
“这份文书上的军械,是不是你们调拨的?”
年轻男人看见文书的一瞬间,眼神明显变了。
那变化很轻。
但沈砚看见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沈砚身后的粮车。
随后,他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没有找错人。”
沈砚没有说话。
年轻男人向前走了两步。
“沈大人,朝廷已经知道你遇上了麻烦。你只要把粮车交出来,把文书交给我们,就可以带着你的人返回苍梧关。”
“朝廷?”
沈砚看着他。
“你能代表朝廷?”
“我奉总署之命办事,自然代表朝廷。”
“那你为什么不出示正式公文?”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沈砚,你只是一个九品粮曹。”
他第一次直接叫出了沈砚的名字。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条命,够不够拿来查这些事。”
沈砚静静地望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问:
“你认识我?”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发,知道我押送多少粮食,也知道我手里有这份文书。”
沈砚的声音仍然平静。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原本不该在这里停留。”
年轻男人盯着他。
“所以呢?”
沈砚收起文书。
“所以,你们在等我。”
他看向那六个人。
“从苍梧关出发之前,就有人知道这支粮队会走哪条路,会在什么时候经过石桥驿,甚至知道车上藏着什么。”
年轻男人的右手慢慢移向刀柄。
沈砚却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们既然早知道我会来,为什么没有直接派兵把粮车截走?”
年轻男人沉默了。
风终于吹了起来。
远处的枯草一片片倒下,灰黑色的粉末在地面上缓缓翻滚。
过了很久,年轻男人才说道:
“因为我们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变。
“为什么?”
年轻男人看着他。
“因为死人不会替我们把粮送进青石城。”
说完,他抬起手。
身后的五个人同时举起了弩。
赵三河怒喝一声,拔刀挡在沈砚身前。
沈砚却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六个人,忽然明白了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们不需要粮车。
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们需要沈砚把粮送进青石城。
至于粮食送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不难猜了。
一个被朝廷宣布即将放弃的城池,一批被秘密调拨的军械,一支突然出现的武装队伍,以及一群正在挨饿、随时可能失控的流民。
只要其中任何一件事发生变化,青石城都可能成为一场叛乱的起点。
而沈砚和他的三十九个人,将成为这场叛乱最合适的替罪羊。
因为他们有粮,有军械,还有一份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密令。
“沈大人。”
年轻男人再次开口。
“交出粮车,你还能活。”
沈砚望着他。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和你的人,都得死。”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赵三河的刀已经出鞘。
陆照搭箭上弦。
其他几名押粮兵虽然紧张,却没有人后退。
他们不知道这场争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但他们知道,沈砚没有命令他们逃跑。
也没有命令他们投降。
他们正在等他做出决定。
沈砚收回目光。
“赵三河。”
“在!”
“让所有人退回粮车后面,弩手上车,刀手守住两侧。”
赵三河立即传令。
年轻男人眯起眼。
“你想反抗总署?”
沈砚摇头。
“我只是在执行转运司的差事。”
“什么差事?”
“把粮送到青石城。”
年轻男人怔了一下。
沈砚将文书收进怀中,转身朝粮车走去。
“你说得对。”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九品粮曹。”
“所以,我不打算替你们决定谁该死。”
年轻男人脸色骤变。
因为他忽然发现,沈砚并不是打算拒绝。
沈砚仍然要把粮送进青石城。
但他不会把粮交给总署。
也不会把流民留在这里。
他要把这批粮食、这支队伍,以及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一起带进那座被朝廷宣布放弃的城池。
在那里,他将亲眼看见究竟是谁在搬空粮仓,谁在调拨军械,又是谁希望这座城陷入叛乱。
而在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替他写好罪名。
年轻男人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冷冷地说:
“沈砚,你会后悔的。”
沈砚停了一瞬。
“也许。”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六支弩箭仍然指着他们。
没有人放下武器。
也没有人立刻放箭。
双方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尚未开始。
当沈砚回到粮车旁时,钱满仓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沈大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望着远处那六道身影。
“目前还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始终没有亮起来的天空。
“准备进城。”
钱满仓差点跳起来。
“您疯了?他们刚才都说了,进城就是死路一条!”
沈砚没有争辩。
他只是打开账册,在青石城那一栏下面,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原存粮:一万四千石。
实存粮:待查。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仕时,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账目可以做假。
印章可以伪造。
连一个人的供词都可能是假的。
但只要你肯把每一笔账追到底,总会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
沈砚合上账册。
“钱满仓。”
“在。”
“把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按时辰记下来。流民有多少人,发了多少粮,遇见几个人,对方说了什么,全部写清楚。”
“若有人来查呢?”
“给他看。”
“若有人要毁掉账册呢?”
沈砚看着他。
“那就说明,我们记对了。”
钱满仓怔怔地望着沈砚。
半晌,他低下头,取出笔墨。
远处,青石城的暗红色光芒仍然没有散去。
城墙后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
而就在沈砚重新封存账册时,粮车最末尾的一辆车,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沈砚抬起头。
赵三河也听见了。
“谁在车里?”
没有人回答。
笃。
又是一声。
声音来自粮袋底下。
陆照立即拔出刀,掀开最上层的粮袋。
里面装着粮食。
第二层也是。
第三层仍然是粮食。
直到他们把整车粮袋全部卸下,才发现车板下面还有一层夹层。
赵三河用刀尖撬开木板。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车底涌了出来。
夹层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石城官仓的青色短袄,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一团布。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沾满灰尘,胸口却仍有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沈砚蹲下身,让人割断绳索。
女子猛地咳嗽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睁开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砚腰间的转运司腰牌。
然后,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别进城……”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俯下身。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别进青石城。”
“为什么?”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
“因为城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三河连忙扶住她。
沈砚等她缓过气,才继续问道:
“城里怎么了?”
女子盯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城里没有叛军。”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些所谓的叛军,全是官军。”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女子又说:
“而且,他们已经接到命令。”
“什么命令?”
她望着沈砚,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今晚子时之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远处,青石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
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猛地亮起,照出青石城那道高耸的城墙。
城墙之上,出现了无数火把。
那些火把并没有朝城外移动。
它们正在向城内移动。
一支军队,正在青石城里点燃火光。
而城门,始终紧闭。
沈砚慢慢站起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路追查的并不是一支准备攻城的叛军。
而是一场已经开始的清洗。
青石城里有七千多名百姓。
粮仓已经被烧空。
守军早已撤离。
城中却仍然有一支穿着官军甲胄的队伍,正在按照某个命令行动。
沈砚看向那名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
“苏……苏见微。”
“你在官仓做什么?”
“记账。”
沈砚怔住。
“你也是粮曹?”
苏见微摇头。
“我是青石城仓曹的书吏。”
她喘息片刻,忽然死死盯着沈砚。
“你们的粮车里,还有东西。”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什么东西?”
苏见微看着他。
“死人。”
这两个字落下时,四周没有人说话。
赵三河立即转身,命人检查其他粮车。
一辆。
两辆。
三辆。
当他们撬开第二辆粮车的夹层时,发现里面藏着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那是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的腰间挂着青石城仓曹的腰牌,怀里塞着一封没有拆开的密信。
密信的封口盖着中书省的朱印。
而在信封背面,只有一行字。
青石城清册,十一月初九,子时焚毁。
沈砚望着那具尸体,许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朝廷要他们运送的,从来不只是粮食。
那三百石军粮,是诱饵。
藏在粮车里的军械,是罪证。
而这具尸体,以及那封密信,才是这趟押运真正的目的。
有人要把一切送进青石城。
再让它们一起消失。
沈砚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正在黑暗中燃起火光的城池。
他身后,三十九个人已经没有退路。
而城内,还有七千多名百姓。
他忽然想起,那道军令上的八个字。
粮至即撤,不得滞留。
原来这不是一道普通的弃城令。
而是一道催促他们赶在子时之前,把所有证据送进坟墓的死令。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密信。
“赵三河。”
“在。”
“把所有粮车重新封好。”
赵三河望着那具尸体,声音低沉。
“然后呢?”
沈砚看着远处的火光。
“然后,进城。”
赵三河没有再问。
陆照重新背起弓。
钱满仓把账册塞进怀中。
那名叫苏见微的女子被扶上了马,仍然在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进城……”
沈砚却已经翻身上马。
“走。”
三十九个人,十一辆粮车,载着三百石粮食、一批秘密军械、一具官员的尸体,以及一封足以让他们所有人丧命的密信,重新踏上了通往青石城的官道。
天色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
没有星辰。
只有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在永夜深处静静燃烧。
而在青石城的城墙上,一名穿着黑甲的将领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名单最末尾,写着一个刚刚被墨笔添上的名字。
沈砚。
将领看了很久,随后将名单递给身旁的副官。
“通知总署。”
“人已经上路了。”
副官接过名单。
“要不要拦截?”
黑甲将领摇头。
“不必。”
他抬起头,望向苍梧关的方向。
“让他进城。”
“我要看看,一个九品粮曹,究竟能把这盘棋下到哪一步。”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整整十二声。
子时将至。
而青石城的真正危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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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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